红玛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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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勇供职于一家省级报刊，他一边兢兢业业办报，一边利用业余时间进行文学创作，先后出版了14部文学著作，还多次荣获大奖，实现了工作与爱好的双赢。他最新出版的散文集《牛山意象》，一经问世好评如潮，各界褒扬纷至沓来。我在这里想探讨一下这部作品的文化内涵：
一、别具匠心的书名让读者眼前一亮
我在想，作者为何将书名定为《牛山意象》，而不是人们惯常使用的《……印象》呢？这里头一定有学问。心理学认为：“印象”是感觉信息在头脑中的初步留存，带有较强的客观记录性。而“意象”是思维活动的基本单位，指经过大脑加工后形成的心理形象，融合了感觉记忆与理性抽象，成为概念与情感的载体。也就是说，《牛山意象》比《牛山印象》更有情意，更有寓意，也更有深意。短短四个字的书名就让读者感到他的满腔赤诚，预感到这本书的厚重伟岸。一字之别，用情至深；标识脱俗，意蕴非凡。
贾平凹的题名加持无疑让这部散文集的“看头”陡增，封底肖云儒、陈彦与红孩的高评使人产生了强烈的阅读兴趣。谁都知道，能获得四位文坛重量级人物的合力推荐，就说明《牛山意象》生而不凡，有一定的分量。
再看书的封面图像，牛山主峰酷似牛角，傲然屹立于莽莽苍苍的大山中。丰茂多彩的植被之间点缀着几块巨石。浓密的植物就像层出不穷的传说，巨石的形状仿佛口述美妙传说的嘴巴。山后乳白底色上密集的不规则竖纹象征着民间文化的源远流长与丰富多元。
一句话：还未开读，已经臣服。及至读了扉页的作者寄语，读了陕西省作协副主席、安康市作协主席张虹的序言后，读者的阅读冲动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二、牛山的故事缘何这么多？
阅读过程中，我一直在想：有故事的山有很多，而一座山有这么多的故事，原因何在呢？为什么作者在开篇不久便宣称：“牛山，是中国乃至世界最有故事的一座山呢？”一番思索，或许原因如此：春秋时期，安康主要受楚国控制。牛山所在的汉滨区在战国早中期还属于楚国势力范围。公元前312年丹阳之战后，秦击败楚，夺取安康全境，在汉滨区设立了西城县，划归汉中郡。也就是说，汉滨区受过楚文化的长期熏陶。众所周知，楚文化以浓厚的浪漫主义情调与神话色彩闻名，它崇尚自由，富有激情，善于想象，能歌善舞。大环境的文化氛围、民众的文艺细胞自古就遥遥领先。同时，楚人信鬼好祠，重神厚巫，神鬼传说自然多于他乡。尽管此地也经历了秦文化的渗透，可楚人的浪漫与想象并未被法度严苛的大秦“统一”掉。紧跟其后的汉文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思想强势覆盖大汉全域。汉滨区又以秦巴山地毗邻汉文化发祥地，近水楼台先得月，文化底蕴再获累积提升。除此以外，牛山那些数不胜数的巨石、怪石、深洞与奇峰密林一起，激发了当地人的无限联想。
三、作者的学养与认知对故事传说的影响
发现没有？《牛山意象》的传说简约而不简单，通俗而不媚俗。每个传说都用千余字讲完，文字朴实无华，节奏流畅明快。可以说，杨志勇在叙述这些原生态的传说时，极尽简约之能事。简约,是为照顾普通读者的审美与兴趣。作为大型报刊从业者，又作为资深写作者，他深知他的文字受众是普罗大众。因而，他的文章在遵循“引叙 + 故事 + 哲述”三步骤的同时，也完美呈现了“文学→文化→讨论”的“U”形曲线。引述部分文字优美，诗意盎然，文学性较强；故事部分明白易懂，诙谐幽默，口语性较强；哲述部分深入浅出，站位高远，教化性较强。作者之所以每篇文章都采用这样一个“难→易→难”的结构，我相信他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以他的文字功底，完全可以通篇扬葩振藻，珠玑字句信手拈来，诗词歌赋应有尽有。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只在第一部分写景咏物时，天花乱坠一会儿，过一把他拿手的散文瘾，亦让中高级读者大快朵颐一下。一旦进入传说单元，他立即降低高度，就像他蹲着听老乡讲故事一样，文字亲切平和，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我相信这也是他与村民打交道的样子。这一单元让中高级读者稍事休息，喝口茶，笑一笑，叹一叹，聊一聊。也让初级读者在这里舒展一下，收获阅读的成就感。一旦进入讨论部分，他立即笔锋上扬，或犀利鞭挞，或真情讴歌，或苦心剖析，或善意劝诫，或殷切希望，让整篇文章在波浪推进中浑然一体。
例如：《山水也要人潮》第二段，杨志勇以精彩的文字描述了牛山的季节性美景。从“仲春”的半山碧海、半山萧条，到冬天的山顶雪帽、山下干冷，再到夏天的山头大雨、山下小雨。读来令人顿生向往，恨不能立即飞往牛山，吸一鼻“洗过”的空气，体验一把“醉氧状态”。
再看肩负文化传承的传说部分：“得知王母娘娘有这一喜好，那几个想讨好玉皇大帝而找不到机会的天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喜出望外……当他们把这个好消息转告王母娘娘后，王母娘娘表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内心早已激动不已，怕他们说了假话，当即便要一探究竟。当她被引导下到牛山，实地查看并亲身体验后，十分喜欢，一个劲儿夸赞几个小兵小将对她用了真心、出了真力……”这些叙述读起来明白易懂，还让人忍俊不禁，哑然失笑，轻松联想到王母娘娘怎么和现世某些贪官的老婆一样，喜欢白吃白拿白用，追求奢华舒适浪漫。好在，玉皇大帝不是昏君，及时刹住了歪风邪气，用“大比武”选拔人才，还天庭以公正公平清廉。“大天池”也成了攀附一族的前车之鉴。
文章进入讨论部分后，提出“强本领，走正道。”意即天宫都不喜欢拉关系、套近乎的官员，要想加官晋爵，必得凭本事、靠能力，做出一番成绩。故事之外又言：“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感叹大自然在“不可能的地方”生出一方荷香四溢的池塘。喻示为了人生目标，只要一心向前，锐意进取，惊喜或许就会在某个地方出现。
再来谈谈书中传说的通俗性。“红裙子”与“白裙子”的传说已经被多人多次引用过。我坚信杨志勇在写这两篇文章前，在写与不写之间犹豫过，最起码迟疑过。公公爬灰、姐夫觊觎小姨子，这两件事在农村既被人们唾弃，又时有发生。写吧，容易走偏写成粗俗的段子，读者看后一笑了之，还有可能对作者的品位指指点点，也可能成为这部高雅文集的污点。不写吧，这类事件是农村饭后茶余的热点谈资，各朝各代，经久不衰。在绝大多数青壮年出外打工，家里仅剩留守老人与留守儿媳的今天，翁媳之间的伦理底线更应该警钟长鸣。
“那会儿正在深入推进农村新民风建设，怎么能让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发生呢？好在这位老男人只是思想出轨，只要掐灭他的非分之想即可。然而，怎么管这件闲事却成了一大学问。”杨志勇经过仔细斟酌后，既通过“在村里举办一次道德讲堂”，让乡贤讲“红裙子”的故事，间接教育了那位想爬灰的公公，又谨慎用笔将这篇文章写得流畅易懂又力透纸背，引人眼球又远离色情，以期警示世上所有的公公儿媳。
来欣赏一下这段分寸适宜、风趣幽默的叙写：“有一天，财东的儿子外出不在家，他（公公）贸然闯入儿媳妇的卧房，看着夏天穿了红裹肚在床上午睡的儿媳妇，垂涎欲滴，便想试探一下，于是吟诵了临时学来的一句诗：‘芙蓉帐里一琵琶，欲要弹来礼又差。’原来思谋着，懂得诗书的儿媳妇会心领神会地回应：‘愿借琵琶弹一曲，肥水不流外人家。’哪知，儿媳妇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略作沉思后回应道：‘如借公公弹一曲，乱了伦理在吾家。’”杨志勇借用对诗巧妙回避了色情描写，让本来希望看到“猛料”的读者短暂失望后，转而拍案叫绝，点头称赞。这段来自宋代野史典故的诗句在这里一石三鸟：一则化解了书写的尴尬，二则引入“爬灰（扒灰）”一词的由来，三则为此文植入了趣味性与文化性。
如此这般，杨志勇运用自己的学识认知，依据新时代的道德标准和法律法规，对采访收集来的故事传说进行了再加工，有取舍，有融合，也有提升，以精益求精的态度向读者奉献了一部文字精湛、内容健康的好书。
四、儒家思想厚植整部文集的文化底蕴
上文谈过，牛山人拥有楚国的文化基因，文艺创作是他们的长项。而漫长的汉文化与楚文化并不冲突，甚至有学者认为楚文化是汉文化的源头。我们姑且不论这种观点的正确与否，有一点可以肯定，汉文化与楚文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通读《牛山意象》，占据汉文化主导地位的儒家思想时不时让读者产生极强的认同感，“仁、义、礼、智、信”儒家“五常”俯拾皆是。在倡导国学国史的今天，《牛山意象》提供了一部思想性、实用性俱佳的教科书。
（一）多重“仁善”示例筑牢全书的根基
无人不知，仁善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基石，在儒家思想中占据核心地位。同理，仁善示例也是《牛山意象》这部书的重中之重。
《恶心结不出善果》中的任掌柜被毒蠹噬了心，放的兴旺家业不好好经营，“染上赌博、纵酒、淫逸之恶习”，垂涎王掌柜的小媳妇。几轮博弈后，输掉祖上基业，疯癫出走，生死未卜，沦为“向善”的反面教材。
《与善为邻》中的何店主特意设置马槽，不分贵贱、彻夜喂养马客的马，赢得源源不断的回头客。何妻把自己的春节饺子慷慨让与乞丐，自己仅喝面汤。他们的宽厚仁义不仅感动了财神爷，也打动了吃草的马儿，用头撞残企图投毒的恶邻。
《见善如不及》光标题就儒风拉满。“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这句孔圣人的道德格言为两头神牛救助孤寡老人（山奶奶）的事迹做了颁奖词。《朱子家训》言：“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两头神牛被江湖术士威逼残害，逃亡路上还不忘照顾孤苦无依的山奶奶，以金坨子相赠忠孝人家，“委托其定时为山奶奶送去粮油等吃食。”山奶奶的返老还童更是对神牛善心的奇迹回馈。这一段“牛与人”的善心互动让读者受益匪浅、感慨万千。
另有《善待下苦人》中的财主，为了多收地租和借贷，用损招阻挡乡亲们摆脱旱灾，用狠招压榨长、短工，结果惹怒天神，不得善终。
《学养在民间》中的青年黑龙常做善事运气好，还有其他多篇关于“善往者善来，福往者福来”的文章，在此不一一罗列。
（二）失义丢命的传说教会读者深明大义
在《牛山意象》的传说中，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的示例不胜枚举，提倡为人处事“道义”当先，见利思义，而非见利忘义。呼吁公正、合理的事情多做，偏私、无理的事情不碰，“正其谊不谋其利”。谆谆告诫众人：多行不义必自毙，真可谓“义”味深长。
《一条河的教训与温暖》中的刘百万想将两头金牛据为己有，以期财源滚滚，用之不竭。结果，在追撵金牛的路上，累死帮凶，淹死自己。刘百万的贪婪成性在《生财有道》中再次出现，可见他在当地臭名昭著。不义之财不可取，杨志勇两次引用这个传说，用意明显，语重心长。
《一块警世的石头》中的财主牛二蛋，竟然试图抢劫天庭的运金船。最后，他和帮手命丧洪水，用来打劫的贼船变成“石船”，警示人们“依靠正当途径，遵法守纪，谋求合法利益，赚取良心钱。”，千万别生“歪念头”。
100个传说中，“义方之训，如川之流”。篇幅所限，不便全部列举。
（三）以“礼”示人，以“礼”敬人，以“礼”服人
纵观《牛山意象》的传说故事，有不少在倡议“礼”的重要性。“礼”在甲骨文中为“豊”，本指祭神、敬神，是表示敬意的通称。中华民族是礼仪之邦，安康汉滨区也不例外。因循楚、秦、汉等文化的浸润，牛山人的“礼性”只会更好。
《克服偏见》里那只被误杀的老豹子，它先化身“须发银白的老者”，替自己游说证清白。在没人相信的情况下，它把自己幻化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豹子石”，供人们出气泄恨。这个故事里，人对豹子是无礼的，甚至是残忍的。而豹子对人以礼相待，甚至委曲求全。好在，人们最后发现了真相。然而，悔之晚矣。杨志勇在文中真情写道：“偏见对人或事物的伤害是巨大的，而且常常是无形的，它往往可以毁灭一个人或一个家庭乃至一个种族的前途，对某一事物发展的影响有时也会是致命的。”偏见是什么？它是一种预先判断的负面态度，带有严重的歧视特征，是一种极为无礼的行为倾向。“豹子石”给读者上了一堂课，公正、全面地判断事物既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礼貌。
如果说《克服偏见》阐明了“对外”的态度，那《家里有老是块宝》《安家神》两篇就讲了“对内”的“礼性”。王宝一心孝敬老母，神牛都被感动，赠给他金子，得到孝敬老人的福报。进而，杨志勇提出：“不孝父母，奉神无益。在家敬父母，何必远烧香？”对父母无礼，敬神也无济于事，或许还会惹恼神明。《安家神》中的放牛娃成家后，依旧放不下“初恋”山姑，漠视现任，得了神经病。经过巫婆驱除心魔后，一家人过上了幸福的日子。书中直言：“结婚成家就是安家神，彼此无悔选择，坚守初心，互相谦让……”说的就是夫妻间的相处之道。漠视、忽视配偶的存在和付出，本身就是无礼行为。夫妻之间也有“礼”可“循”，互相尊重是幸福生活的前提。
《牛山意象》中多篇传说是讲“礼”的，在此不多举例。
（四）用知识照亮思考，用智慧优化人生
在开始阅读《牛山意象》不久，一篇名为《统筹》的文章使我流连忘返，一口气儿读了三遍。其中《两个土地爷换座位》的传说给人的启发极大。传说中那位“后山土地爷”，“经常抱怨时运不济、命运不公”，把失势遇冷的原因归咎于地理环境，归咎于人们眼拙。“前山土地爷”大方让出座位，让他处理一天业务。结果，他无法满足众香客的不同愿望。而“前山土地爷”轻松地说：“只要统筹协调做好安排，就不会耽误任何一个人的所求。”听完“前山土地爷”的精妙安排，“后山土地爷”心悦诚服地退回原来的座位。
这个传说阐释了智慧在工作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在科技高速发展的今天，要干好工作，光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智慧与明辨是非的能力往往决定着成败。
正确认识自身与他人的能力与价值，正确认识并掌握岗位所需的技能。要做到这一切，既需要知识，更需要智慧。这么说吧，知识是砖块，智慧是设计图，两者缺一不可。
如今，一些人总觉得付出得太多，得到得太少，终日浮躁不安。在这种自以为是的失衡心理的作用下，这些人轻则牢骚满腹，重则在工作中失误频出，甚至产生报复行为，给社会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统筹》这篇文章可成为这类人的一剂良药，建议反复看。
（五）诚信做人，诚实做事
《牛山意象》100个传说中，关于诚信做人、诚实做事的真不少。诚信是个人立身的根本，也是立国、治国的根本。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里的老勺匠之所以能成为“那个时代乡间不可或缺、人人敬重的手艺人”，正是因为他不分身份贵贱、不论勺子大小，一律认真对待。“即使主家满意，若他不满意也坚决不收工。”这种执着专注、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其出发点就是内心的信仰与对卓越的追求。它让从业者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创造出不平凡的价值，最终造福社会。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老勺匠”的“犟脾气”不仅不会令人生厌，反倒叫人肃然起敬。后人用“勺匠沟”这个地名纪念的不只是他的精湛技艺，还有他诚信做人、诚实做事的可贵精神。
《世间自有真情在》中的“万年龟”不顾其他天兵天将的劝说，心里只有受苦受难的百姓，生生累死在运送救援物资的路上。地上的穷苦百姓与天上的玉皇大帝都称他为：“老实的万年龟”。“老实”即“诚实”。“万年龟”对玉皇大帝的工作安排做到了诚信，对救助对象做到了诚实。杨志勇将“万年龟”比作“奋斗在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工作战线的那些指战员”，让人泪目。据统计，共有1800人为党的扶贫事业献出了宝贵的生命，黄文秀、余永流、吴应谱、樊贞子夫妇及腹中胎儿……他们用年轻的生命为新时代背景下的“诚信、诚实”做了完美的注脚。
综上所述，杨志勇用饱蘸亲民、爱民的情感笔墨，以生动形象、简洁明快的节奏，以安康游子、扶贫干部的家国情怀，以深厚的多元文化底蕴向国家递交了一份珍贵的文化考古答卷。他在《牛山探幽》文末感叹“多么美的一群山石呀，应该有一处石刻或崖刻、有一个故事来点缀，然而恰恰都是空白。”我相信，《牛山意象》将成为此地一座永久的丰碑。
注：此文于2026年3月6日在“三秦散文家”头条推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