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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玛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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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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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 脱

   张均和杨阳的婚姻是典型的同事闪婚。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二十二岁的杨阳刚刚经历了一场双重打击。大学毕业留省城未果,而男友则顺利留校。看着男友眉头紧皱,杨阳果断转身,踏上了返回陕南的长途汽车。

开始上班后,她心事重重,萎靡不振,甚至有些衣衫不整。“我刚刚与男朋友分手,不想谈。”她这样拒绝了几个接近她的男同事。于是,她“跟人谈过恋爱”的事就在偏僻的小县城摇了铃。这件事被以讹传讹,变成了:“杨阳叫人甩了。”

传闲话的人当中,最积极、最活跃的人就是张均。有了两次被女友抛弃的经历,他一边注意保密,一边密切观察杨阳。杨阳个头高挑,相貌端庄。虽然有些垂头丧气,但不影响五官精致。张均让他父亲尾随杨阳进了村子,悄悄地做了暗访。挺好,家境殷实,没有任何负担。“就她了,这回要一击即中。”他对自己说。

他试着接近过杨阳几次,可杨阳回回都板着脸对他说:“刚分手,不想谈。”他也看见多个小伙子低着头,灰溜溜地从杨阳的小房子走出来。他把情况反馈给他父亲。一辈子爱占便宜的父亲对他说:“浇地的时候,为了让水流到自家田里,就得想各种办法堵上别人家田的入水口。”

听了这句话,张均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人前释放关于杨阳的詈语:“你没看,那脸上的膜子都让人蹭光了。走路的时候,腿都夹不紧了……”相貌实在的人说出的话可信度极高。于是,“杨阳叫人弄过了。”“杨阳做过人流。”“杨阳都刮宫多次了。”成了所有同事饭后茶余的热议话题。那几个对她有意思的男青年纷纷收住了脚步。

无论在办公室,还是去食堂吃饭,杨阳总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鄙夷,好像她感染了令人嫌恶的恶性病毒。唯有她热爱的学生以敬佩欢快的眼神看她,她也就全身心地投入到教学当中,不理会那些热火朝天的流言蜚语。

张均见杨阳基本被年轻人孤立了,便向杨阳发起紧锣密鼓的进攻。给杨阳打开水,把饭菜从食堂买回来,让杨阳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吃。他假装关切地对杨阳说:“别和那些人一般见识,都八十年代了,谈一场恋爱算个啥?!”

这句话一石二鸟,一是让杨阳明白了那些明枪暗箭的缘由,二是让她感到一种孤岛发现小船的惊喜。试想一下那个画面——狂风大作,海浪翻涌,落日躲避,明月不现。一艘小船在礁石间剧烈摇摆,不离不弃地等着那位想要逃离孤岛的女孩。

杨阳心软了,不再严词拒绝张均。张均收到信号,一天往杨阳的房子跑几回。送关爱、献殷勤、花小钱,用种种行为向杨阳表明:其他人嫌弃你的过去,唯有我不怕闲言碎语,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身边。

当年冬天的一个大雪天,杨阳高烧不退。她父亲忙着做生意。母亲忙着看孙子。张均一看最后冲刺的机会来了。他一天三顿为杨阳打开水、买饭,还顶风冒雪,骑着自行车去县城唯一的药铺买回了退烧药。在给杨阳喂药的时候,趁着她没有抗拒,张均亲了她。

这一亲,既确定了他们的恋爱关系,也在百十来号教职工的学校掀起轩然大波。第二天一大早,杨阳还躺在病床上,曾经被她拒绝的数学老师魏东风“哐哐哐”地走了进来。她看见杨阳病弱地躺在床上,又瞥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张均,转过头,既严肃又关切地问:“你跟他好了?”

“我……嗯……”杨阳勉强回答。

魏东风收回视线,眼神犀利地盯着张均,命令道:“站起来!”张均还没站稳,魏东风就“啪”一巴掌打在张均脸上。张均晃了一下,刚好倒在杨阳身上。魏东风一把将张均提溜起来,怒斥道:“是不是你在饭堂说的杨阳叫人弄过了?是不是你劝大家都不要接近杨阳?”

张均捂着脸,支支吾吾地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同事一场,没想到你表面老实,心底里却这样猥琐!既然你们好了,你就好好待杨阳。你找校领导去,就说我把你打了,我不怕。”说完,魏东风气呼呼地摔门走了。

杨阳使出所有力气,两把利剑一样的目光直逼着张均,问:“你说了没有?”

“对天发誓,我没说。他是嫉妒我,嫉妒我和你好上了。”张均赌咒发誓,竟然流下了委屈的眼泪。

杨阳病愈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张均。查他的为人处世,查他有没有说过污蔑自己的言语。彼时的校园,连正在上幼儿园的教工子弟都知道了他俩在谈恋爱。杨阳问过各个年龄段不下二十人,得到的答复皆为:“好着呢。”“那小伙子老实可靠。”“腿勤,以后在家里肯定爱干活。”“……”

三个月以后,杨阳和张均结婚了。张均一家欢天喜地,杨阳心里毫无喜感。她对张均压根没有激情,她明白,接下来的日子肯定寡淡无味。但感情上受过重创的她决定收了心,好好过日子。然而,她想简单了。

结婚的第一个月,他们就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发工资那一天,平时躺在床上叫不起来的张均却一反常态,麻溜地跑到出纳那里,领取了两个人的工资。

“把我的工资还给我,你凭啥领我的工资?”杨阳质问。

“嫁给我了,你人都是我的,满身盖的都是我的章子,工资当然是我的!我娶你为啥?就是为了你这份收入。每周给你五块钱,给家里买菜用。”张均说话不再躲闪杨阳的锋芒。

杨阳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扑上前去,从张钧口袋里往外掏自己的工资。张钧一把推开他,怒骂道:“X你妈!你以为你还是结婚前的身子!你本来就不干不净的,现在又怀了娃,呈大字形摆在十字路口,别的男人都不会要你。”

杨阳听了这话,“哇哇”哭着跑出了门。她跌跌撞撞地来到丹江边上。江边野芦丛生,树木歪斜。她拿肩膀顶着一棵老柳树,脸贴着粗糙的树皮嚎啕大哭。天黑,看不见眼泪沿着树皮上的沟壑往下淌,但枯木吸水的“滋滋”声清晰可闻。几只赶来喝“水”的蚂蚁顺着眼角爬进了她的头发。

“杨阳,别哭了。”一个男声在杨阳身后突然响起。她打了个激灵,在这人迹罕至的暗夜江边,莫非是遇上坏人了?她战战兢兢地望向声音来处,魏东风面朝她站着。夜色中,杨阳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心痛的眼神。

“魏老师,你怎么在这里?”杨阳抽泣着问。

“我一直跟着你。你结婚后,我怕你受气,晚上站在你窗下听动静。我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魏东风尽管很克制,可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我,对不住你,对你说过刻薄的话。”杨阳低头,说。

“都过去的事了,也怪我不够坚定。哦,还想找机会给你说呢,我下个月要调走了,去省城一所中学。对象她爸是教育局的。”魏东风向杨阳走近了一步,说。杨阳不明白,这么好的大喜事,魏东风的语气里竟然听不出半分喜悦。多年以后,在省城与魏东风重逢时,她才知道了原因。此话以后再说。

那个夜晚,月亮好像故意似的,始终没有露面。江风越吹越凉,杨阳冷得上下牙咬得“咯咯”响。魏东风脱下外套,小心披在杨阳身上。他用征询的口吻说:“十点半了,我送你回家吧?江边不安全。”

杨阳低头往回走,一路没说话。魏东风也沉默不语。快进学校时,杨阳将外套还给魏东风,说了句:“谢谢!”魏东风停下脚步,看着杨阳进了校门,又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将一米八的身躯慢慢挪进杨阳经过的那扇小门。他像是循着杨阳的脚印往前走,善解人意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分外悠长。

杨阳回到家里。张钧已经睡熟,肆无忌惮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偶尔从嘴里蹦出骂人的梦话:“我X你妈,不听我的……”杨阳甚至没有洗漱。她蜷缩在沙发上,对着张钧的后背上写满了厌恶。她头疼得厉害,眼泪又一次涌出眼眶。哭着哭着,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还做起了美梦。一双大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轻声问:“你的婚姻幸福吗?他疼爱你吗?和你亲热的时候,他温柔还是粗暴……”那双手开始解她的衣扣,脱她的裤子。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像初恋男友,又像魏东风,也像当红的一名男演员。

突然,一条黑蛇缠住了她的双手,她尖叫着惊醒了。睁眼一看,张钧正用晾衣绳捆她的手。张钧性欲旺盛,不论白天发生了多么尖锐的冲突,晚上都要释放男人的本性。杨阳从不主动,不愿意的时候就用手抓、用脚踹张钧。张钧怕杨阳挠伤了他的脸,就先绑紧了杨阳的手,再图谋性事。白天的辱骂,江边的痛哭,梦里的温存,这一天的冷暖刺激,杨阳哪里有那份心情?她使出所有力气,朝张钧吐出一口浓痰。一切挣扎都无济于事,张钧如愿以偿。完事后,他还得意地冲杨阳一笑,说:“日子就这么过,白天打架,晚上打洞。”

“操你妈——不要脸——”杨阳发疯地嘶吼。

接下来的日子,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每月发工资那天,注定碗筷横飞,瓷片满地。伴随着争吵不断升级,杨阳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她想做掉孩子,与张钧离婚。可张钧威胁她说:“胆敢离婚,我让你声名狼藉,在县城臭成一堆狗屎。”再回头看一下娘家,父亲的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扣了一口大锅。母亲让三个孙子累得饭都吃不到嘴里。杨阳犹豫了。犹豫着,犹豫着,孩子出生了。

孩子的到来暂时关停了争吵。杨阳经常抱着孩子发呆。她把烦恼倾诉给一位五十多岁的女老师。不料这位老师却说:“你婚前的事情人都知道,学校里头还有不少人为张钧叫屈呢。好好伺候张钧吧,也算是将功补过。”

“我婚前有啥事情?!不过谈了一回恋爱而已,又不是离婚了。”杨阳一听就急了。

“不说了,学校里头传得很难听……你要是刚结婚就离婚,真的就得换个地方教书了。”说完,女老师撇下杨阳,径自走开了。杨阳站在原地,错愕不已。

婆婆得知了杨阳与张钧经常吵闹的事情后,专程从乡下跑来,对杨阳说:“你得事事让着张钧,他结婚前是清白的。”

“我怎么就不清白了?你家姑娘结婚前还谈过两次恋爱呢!”杨阳针锋相对。

怼是怼了,可这种先入为主的偏见让杨阳感到窒息,她唯有把精力投入到教学中,才能得到片刻欢愉。她设计新型教学方案,书写当日教学反思,发表教学改革论文。工作之余的时间,她全部给了孩子。孩子的笑声激活了她的笑神经,邻居们都夸奖杨阳变得正常了。

然而,杨阳与张钧的夫妻生活仍旧是一种折磨。杨阳让张钧行事前洗一下那里。张钧说:“我又没睡你妈,洗啥哩?”杨阳让张钧去医院割掉包皮。张钧说:“我去割你妈的X!”

杨阳患上了严重的妇科病,阴道炎、宫颈炎、盆腔炎泥沙俱下。她时不时捂着小腹,疼痛让她五官扭曲。她歇斯底里地骂张钧:“你白披了一张教师皮!你的言谈举止都是对教师职业的侮辱!”张钧怼她:“有本事,你把我的教师编撤销了。撤不了,就受着。”

张钧也不是每一天都睡懒觉、飙脏话骂人。每到节假日,他就会亲自去市场买肉、买菜。回到家里了,拖地、擦桌,各种哄杨阳开心,还“老婆,老婆……”叫个不停。开始的时候,杨阳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时间一长,杨阳便摸到规律了。这些特殊日子里,张钧会叫他爸妈和弟妹来家里吃饭,而他又不会做饭。让杨阳做一大桌饭菜招待他家人,既孝敬了他父母,也让他家人看看杨阳被他整得多么服帖。面子是多数男人的命门,张钧尤为如此。

几年后,县城有了舞厅。大学期间,杨阳就是交谊舞爱好者。她把孩子送到母亲那里,恳求母亲帮她看一晚上,她想去活一会儿自己。音乐响起,杨阳即刻沉浸在快三的旋律中。一曲结束,几个男人同时走到她跟前,邀请她跳下一曲慢四。快步跳得有点累,正好跳个慢步松弛一下。杨阳欣然答应了一位貌相俊朗的中年男人。那人舞功不错,平步、花步皆如行云流水。正当杨阳沉醉其中时,舞厅的旋转彩灯突然熄灭了,舞曲犹在。那人猛地一下将杨阳抱紧,舌头一下子就伸进杨阳的耳朵,还用力往里钻。杨阳潜意识里生出一股力量,一把将那人推开,刚刚跑出舞厅,就“哗啦哗啦”吐了一地。

杨阳蹬着自行车飞速回家,呕吐和疲倦让她的脸色苍白憔悴。张钧知道她去跳舞了,就不怀好意地问:“跟人弄了?感觉咋样?”

杨阳一听便火冒三丈,故意恶心他,说:“当然很好。”

张钧操起扫把就打向杨阳。杨阳也不示弱,拿起擀面杖朝张钧的头上砸了过去。打骂声响成一片,邻居们纷纷前来挡架。张钧二话不说,骑着自行车就去杨阳家,将杨阳的哥哥弟弟叫过来,说杨阳跟人胡睡觉哩,让他们给评个理。他想借这个机会,彻底打掉杨阳的锐气,把她臭到娘家,让她没了退路,不再提离婚的事。

杨阳的大哥看了一下杨阳的伤势,悄悄问杨阳:“妹子,是真的吗?”

杨阳笃定地摇了摇头。

大哥挺直了腰杆,说:“张钧,你们打闹了多次,这回你又给杨阳泼脏水。省城医院能化验,你们明天就去。但,你要再对杨阳动手,我们兄弟绝不答应。”

张钧没想到大舅哥来这么一下,他有些慌了神,连忙说:“闹大了,太丢人。”

“我们不怕丢人!如果我妹子真的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我们把她领回去。”大哥的态度不容反驳。

第二天,张钧赖着不去省城。杨阳向学校请假说她要去省城看病。四天后,杨阳带着检查结果回来了。结果显示:受检人体内仅有一人精液残留,血型为A。另:受检人下体中度撕裂,疑似受到性虐待。

杨阳的大哥看到结果时,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着问杨阳张钧的血型是啥。当大哥听到张钧的血型是A时,他火速赶到学校,一脚将张钧踹倒,骑在张钧身上,一顿暴揍。

“妹子,离婚吧。”大哥说。

“哥,我想了几万遍了。孩子太小,我带,还是不带?”杨阳说完,泪眼看着大哥。离异不久的大哥无言以对。

这件事以后,张钧不再胡说八道了,他开始晚上往外跑。他听说一些理发店能提供特殊服务,就试探着走进一家外地人的发廊。交了五十元钱后,他被带进一个逼仄的阁楼。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说:“你得快点,最近扫黄风声紧。”

张钧刚刚脱掉衣服,还没挨着对方呢,就听见楼下有人喊:“警察来了!”

张钧哆嗦着穿好衣服,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发廊,身后传来几个人的哄笑声:“瓜皮!一看就是生瓜蛋子。”

从那以后,张钧就无能了。于杨阳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幸事,她再也不用惧怕床上的事了,可奇奇怪怪的异性会毫无先兆地走进她的梦乡。

一天下午,杨阳正在桌前批改学生作业。办公室李老师喘着气跑过来,说:“杨阳,快,省城的长途电话。”

“省城的长途电话?!谁啊?!”杨阳一边往办公室跑,一边自言自语。

“杨阳,我是魏东风。你只听不说哈。你的情况我全部了解。我现在是校长,我校急需一位语文骨干教师,你愿意过来吗?我的电话号码是……”杨阳没有说话,手抖得握不住听筒。

第二周,杨阳向学校请了事假,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魏东风去长途汽车站接的她。魏东风先带着杨阳参观了他的学校,然后,将杨阳带进了他的校长办公室。刚一关上门,魏东风就从身后抱住了杨阳,喘着粗气说:“你来我们学校吧,一年后当教导主任。”

杨阳正要拨开他的手,突然,门外想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魏东风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了手,快速走过去,打开了门。

一位与杨阳同龄的女人抬头挺胸地走了进来。她没有说话,看了一眼杨阳,又看了一眼魏东风,然后用手语激烈地比划着。凭直觉,杨阳感到她在问:“你们在做什么?”

魏东风右手搭在那女人的肩上,往怀里搂了搂,说:“介绍一下,这是我家领导,在校打印室工作。”他又指着杨阳,说:“这是我原来的同事,陕南来的。”说话的同时,他也熟练地使用着手语。

那女人把杨阳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杨阳的肤色、发型和穿着都有些土气,就比划了些什么,转身离开了。

“她是聋哑人,小时候发烧导致的。儿子正常着呢。”还没等杨阳问,魏东风就先道出了实情。

杨阳瞬间明白了魏东风当年顺利调入省城的原因了。多少年轻人怀揣着这个梦想,都一一碰壁。不是省城的单位搞不定,就是地方教育局不放人。

“谢谢魏校长的好意,我再看看其他学校吧。”杨阳逃离了那个明摆着的设计。

她在街边打印了自己的简历,挤了一趟又一趟公交车,逐个学校打探,问人家要不要语文骨干教师。摇头、摆手、皱眉,杨阳一次又一次遇冷。她在马路边买了一个菜夹馍,一边吃,一边看着车轮滚滚的闹市想心事。

“既然来了,就不能空着手回去。普通学校不要我,担心关系办不下来,那我就闯一闯省重点。”杨阳擦掉嘴边的馍渣渣,拍掉手上的碎屑,挤上了通往“陕西省第一中学”的公交车。

真是置死地而后生。杨阳试讲通过了,进入试教阶段,时长一月。她向原学校续了假,说有事走不开,又给哥哥单位打了长途,请哥哥转告母亲帮她带好孩子。

月考结束了,成绩理想。家长会成功召开了,教务主任来班级讲了话。当杨阳送走最后一位家长,愉快地回到临时住处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她想歇口气儿,备一备明天要讲的课。

“咚咚咚”,骤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杨阳心里一惊,她警惕地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身警服的区公安局副局长,他是所带班级王军同学的爸爸。

“王军爸爸,您怎么又折回来了,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杨阳惊讶地问。

“没有落下东西,我想等别的家长走了,和您单独聊聊。”王军爸爸说。

“行,行,没问题。”杨阳赶紧搬出一个塑料凳子,请王军爸爸坐。

王军爸爸并没有立刻开始谈正事。他先端详了一会儿杨阳桌子上摆放的八寸彩照。照片中,杨阳紧紧抱着女儿,娘儿俩都笑得很开心。

“这是你女儿吧?从相貌上看,不太像你,是不是像她爸爸?”谈话开始了。

“嗯,像她爸。”杨阳躲过王军爸爸的目光,苦笑了一下,说。

王军爸爸前倾的身子往后退了一下,两只手依然扣在膝盖上,似乎很用力。“你这个房间有六平米吧?住着挤吧?”

“还行,刚来,能有这样一间房子落脚,我已经很知足了。”杨阳回答着,心里揣测着这位学生家长的真实意图。

“你别紧张啊,杨老师,我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你会不会赏脸?”王军爸爸见杨阳局促不安,就切入正题。“我呢,是一个人带着王军。他妈妈在王军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离开了。当时,我还是个片警,每天忙碌在治安维稳一线,回家的时候就很少。突然有一天,妻子不辞而别,留给我们父子的只有一封短信。王军经不起刺激,不到半年就得了自闭症。为了治好这个病,我带着孩子北上南下,找遍了所有大医院。还好,病情基本稳定下来了,但不能受任何刺激。”

杨阳听着王军爸爸的讲述,眼眶里不知不觉溢出了眼泪,两只手交换攥紧,分明在克制内心的悲悯情绪。

“杨老师,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我也是考虑了十多天时间,才鼓足勇气找你帮忙的。你也许不知道,自从王军听了你的语文课后,他开始每天写日记,还把日记拿给我看。他以前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日记本上锁,抽屉上锁,极少与我交谈。他在日记中写道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激情、最有活力的语文老师。你看看,这是我复印的几篇日记。”杨军爸爸从公文包掏出几张16开纸,上面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这是王军的字体。批阅过五次王军作文的杨阳,一下子就认出自己学生的笔迹。她开始一句一句地往下看。看着看着,她的眼里开始放光,嘴角向上翘扬。看到精彩处,她竟然忘了对面坐着的王军爸爸,自顾自地笑出声来。

“看到了吧,这是七年来王军最开心的一段时间。这一个月里,他情绪稳定,乐意和我交心,还主动问候爷爷奶奶。他还在家里模仿你上课时的样子。刚才听了你在家长会上的发言,我觉得他模仿得挺像呢。”

“谢谢王军同学对我的认可!谢谢您把这件事反馈给我!这让我很受鼓舞。”杨阳平静了一下,抬头说。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麻烦你每周去我家两趟,给王军辅导语文课?我开车接送你。”王军爸爸趁势提出请求。

杨阳的脑子飞速地转了一下,说:“没问题。不过,不用开车接送,我自己坐公交车。”她担心车来车去的,闲话会随风而动。

“别,别坐公交了。我给你车费,你来回搭出租车吧?”王军爸爸有点着急地说。

“不用了,每周日、周三晚上七点,我会按时到你家。你把地址给我就行。”说完,杨阳站起身,意欲结束谈话。桌上的闹钟显示十点一刻了。不能再晚了,新邻居大多是该校的老师,大家门对门、门挨门地住着。屋顶是席顶棚,根本不隔音。她这里的任何动静,他们都看得见、听得着。被谣言伤过的她,不想再次陷入是非漩涡。

王军爸爸“唰”地站起来,抬起右手向杨阳敬了个礼,“拜托杨老师了!”说完,“嗵嗵嗵”走了出去。

家长会后一周,学校举行优秀教案展览。杨阳的教案引起了教学副校长的注意。杨阳每一节课的教案都是从一句名言警句开始的。那些名言或鼓励学生珍惜时间,发奋读书;或引导学生热爱科学,报效国家;或鞭策学生感恩父母,承担家务。每一句名言警句都用红笔认真书写。最叫副校长认同的是,每一条激励语都与当天的课程内容高度吻合,起到引导、热身的作用。在每节课的教案后,都有一段几百上千字的红色教学反思。有当日学生反响,有当日精彩瞬间,也有当日遗憾。副校长盯着“当日遗憾”看了很久,凝神思考了一会儿,继而点头认可。譬如:“今天最大的遗憾是《过秦论》的写作背景讲得不充分,部分学生无法设身处地的理解作者的写作动机。”“今天遗憾有二:(1)正在解析最后一段时,下课铃响了,学生要在操场做课间操,我只能草草下课。明天一上课,第一件事就是弥补今天的损失。(2)王军同学朗读课文后,我的表扬力度不够。这个孩子平日里少言寡语,应该抓住每一个机会,培养他的自信心,帮助他成长为一名勇敢阳光的高中生。”……

看到“遗憾(2)”时,副校长当即明白了王副局长要请杨阳给他娃补课的原因。这件事,王副局长先找的大校长,他们是铁哥们。大校长让副校长出面给杨阳说。副校长觉得他是教学校长,出面让教师去学生家里补课,有些不合身份,毕竟教师首先应该干好本职工作。他就叫王副局长自己先去试试,如果杨阳一口回绝,他再想办法。现在看来,王副局长的想法有道理,杨阳的做法有格局。这个结果皆大欢喜。

副校长将杨阳的教案呈现给大校长。大校长一页一页地翻看,点头,称赞,感叹。他一脸欣喜地看着副校长,说:“课前有准备在咱学校不算事儿,可课后有反思的老师有几个?杜威的反省思维影响深远。八十年代以来,‘反思’成为国际教师教育领域的流行概念。美国学者波斯纳直接提出‘成长=经验+反思’的公式。但现阶段,国内教育还没有纳入正式要求,杨阳此举属于提前实践。如果每一位教师都这样做,咱们的教学质量有可能追上北京的重点中学。难怪王副局长想把杨阳请到家里给他娃补课。如果杨阳愿意,咱们尽快把她调过来。哦,你问一问,她老家的学校和教育局放人不?估计够呛。”

杨阳在省城初战告捷。张钧在老家也没有闲着。他一边抓紧治疗不举症,西医、中医,甚至他父亲找来的土方子也用上了。另一边,他与家人多次商量怎么应对杨阳。

“要么一起走,要么都别走。”他姐说。

“去省城找她,给她搅黄。”他弟说。

他父亲抽了一口旱烟,说:“穿烂些,挑人多的地方跟她闹,臊她的脸,看她敢不敢当陈世美?”

半个月后,周一上午十点半,升旗仪式刚刚结束,全校师生有序返回教室。杨阳走在自己班级的后面,心里想着本周家访的事情。

陡然间,传达室鲁师傅的声音远远传来:“杨阳老师,有个农民兄弟找你——”

“农民兄弟?!谁啊?!”杨阳快步走到校门口。张钧穿着露脚趾的土布鞋、带补丁的对襟褂子,满脸胡茬地朝她走来。她一看就明白了,这是来羞臊她的。张钧在县城都穿西服、打领带,皮鞋擦得亮锃锃的。学校的男老师都这么穿。

“为啥这样穿?为啥这个点来?”杨阳没好气地问。

“咋啦?觉得我给你脸上抹黑了?这个点来人多啊,让大家看看,你有男人。”张钧有备而来,自然言之凿凿。

“……”杨阳闭嘴往前走,强压下去吵架的欲火。成群结队的师生从他们身旁通过,诧异不解的眼神如夏日暴风雨,汹涌而来。

当天晚上,杨阳借故第二天组内老师要听课,需要精心准备,磨磨蹭蹭不往床上躺。张钧一把抱起杨阳,按倒在床上,说:“X你妈,四五十天没见了,你还是冷冰冰的。”紧接着,就开始撕扯杨阳的衣服。

“你干啥?不要脸……”杨阳压低声音呵斥,她怕隔壁的老师听见了,明天没法见人。

张钧一听,故意提高音量,大吼:“我是你的合法男人,几十天没见女人了,你说我干啥?!”

令杨阳痛不欲生的是,张钧的病好了,且更加疯狂。随着阵阵刺痛,杨阳的浅色床单上出现了一块鸡蛋大的鲜红。她用被子捂着嘴,无奈地默声流泪。张钧则骂骂咧咧地说:“啥烂怂学校,给你一张单人床,能睡下两个人吗?”

尽管杨阳咬着牙不出声,可张钧造出的大动静被邻居们听得真切。有的人窃笑,有的人理解,也有人摇头,纳闷杨阳的老公为啥不知收敛,在杨阳的新单位放纵言行。

第二天一大早,杨阳从校食堂买了两份早餐。在房子留了一份,提着另一份匆匆躲进办公室吃。张钧睡到十点多,伸手一模冰凉的饭菜,就扯着嗓子骂道:“X你妈,才几天就忘了你男人的口味了?!是不是又和别人好上了?!”

张钧的粗鄙行为,大校长和副校长都知道了。邻居第一时间就去反映了。大校长望着窗外,陷入沉思。树梢上站着一只喜鹊,不叫,不闹,安静地望向高远的天空。恍惚间,那只喜鹊变成了杨阳。她想展翅高飞,又受到先天与后天的条件限制。大校长收回视线,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打电话把副校长叫过来,表明了看法——调杨阳进校的事先放一放。

张钧待了三天,感觉没意思。杨阳不拿正眼看他。临走的那一天,他故意端着碗,蹲在杨阳门口,一边山呼海啸地吃面,一边旁若无人的骂人:“狗日的,还想把杨阳弄到这个学校来。谁帮杨阳,谁就是杨阳的野男人。”他在门口骂,杨阳在屋内哭。眼泪流到衣服上,胸前湿了一大片。

张钧回老家了。办公室主任来到语文组,请杨阳去一下大校长那里,说有事要谈。杨阳揣测到谈话内容与张钧这次来校有关。心里做好了被清理出校的准备。

“杨老师,情况,我们都知道了。你怎么想的?”副校长先开了口。大校长同情地看着杨阳。

“我听从学校安排。我先给学校道个歉,因为张钧的到来,这几天学校里乌烟瘴气的。”杨阳低着头,说。

“应该道歉的不是你。你的情况有些复杂,你要是想继续在这里干,就先干着,待遇按外聘教师算。家里的事情尽量处理好,我们希望你能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大校长语重心长地说。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杨阳快步走进卫生间,反锁上门,痛哭流涕。不能出声,更不能嘶吼。哭完了,洗把脸,重振了下精神,做好晚上给王军补课的准备。

在王军家里,杨阳精神依旧地为他分析习作,深入浅出地讲解古文。只是课间休息时,哀叹声还是不由自主地从她嘴里吐出。王军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杨阳赶紧掩饰说没啥。她让王军听一首歌,她要帮他把厨房收拾一下。王军不让,说他们父子俩,家里乱惯了。杨阳不容分说,已经开始洗碗、擦灶台了。王副局长有任务,不在家。

一个月后,王副局长从外地办案回来。在他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他彻底愣在了那里。家里洁净有序,连门里门外的脚垫都清洗如新。他赶紧问王军:“谁来家里做的?你姑姑吗?”

“哪里呀,是杨老师在课间休息时干的。”王军边给爸爸倒水,边神采飞扬地回答。

“杨老师提什么要求了没有?我让你给她的补课费,她收了没有?”王副局长着急地问。

“都没有。爸,你太功利了。”王军说完,冲爸爸笑了笑,挥挥手,去做作业去了。

看着王军的背影,王副局长眼眶湿润了。王军的变化肉眼可见。不光脸上有了笑容,连眼睛里都有了光和热,原来的阴郁悲观踪迹全无。这么多年了,他期盼的样子终于在儿子身上显现了。心里一高兴,他就拨通了校长哥们的电话。他想给校长反馈一下杨阳的家教情况。这一通电话,他了解到杨阳的丈夫。

“老兄,杨老师的工作还是调来的好呀,不能因为一块污泥,就放弃一颗珍珠嘛。”王副局长半严肃、半开玩笑地说。

校长一听,先“嘿嘿”一笑,说:“我们也想把杨老师调进来,他丈夫的事有点难搞。另外,你这么多年一直单着,是不是对杨老师有意思了?”

“她丈夫的事情,我来搞定。还治不了他?!其他玩笑别开啊,儿子不点头,我不会把任何女人带回家的。”挂掉电话,王副局长又里里外外地把家里欣赏了一遍,一脸喜悦。那一晚,王副局长失眠了。他想起了王军的妈妈。想起因他工作忙不能按时回家,她那张暴怒狰狞的脸;想起她一生气就摔盘子、摔碗;想起她一打麻将就彻夜不归;想起她与异性打电话时放浪的大笑;想起她几个月都不许他近身;想起她依仗爸妈背景,蔑视侮辱自己父母与兄弟姐妹的跋扈;想起她抛下他们父子俩,绝情出走的背影;想起他带着王军东奔西走,求医问药的艰辛与狼狈;想起由于他请假太多,耽误了多次晋升的机会……虽说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那一夜,外人眼里铮铮铁骨的王副局长几度落泪。要是杨老师能……胡思乱想什么呢?人家有男人,即便那个男人配不上杨老师,可杨老师有男人是事实。

在王副局长辗转难眠的那一夜,杨阳哽咽着修改了王军的作文《我的警官爸爸》。王军在那篇作文里写道爸爸当片警时,妈妈经常抱怨活多、钱少、离家远;写道爸爸抓捕抢劫犯时,被歹徒砍伤住院;写道妈妈离开以后,爸爸带着他发疯似的去各地治病;写道爸爸背着他在大医院排队等号,累到虚脱晕厥;写道他在陌生的大城市医院走廊,望着昏迷的爸爸,无助地大声哭喊;写道叛逆期的他不理解爸爸的艰辛,不许爸爸再婚;写道爸爸不在家的日子里,他宁愿出进一把锁,一个人吃路边摊,也不愿意奶奶和姑姑来帮忙做饭,他不想听她们念叨:“这孩子可怜,没有妈。”……

盯着改好的作文,杨阳生发了一个想法:把这篇作文投给日报副刊试试,没准还能发表呢。

一个月后,王军的作文见报了。王副局长看到这篇作文时,两只手抖得拿不稳报纸。他一气儿买了一百份报纸,分发给同事、亲戚和朋友。

与这个消息一起到来的还有,核心教育报纸刊登了教育专家倡导书:把杜威反思性教学理论与我国新时期教育实践相结合。副校长一看见这篇文章,就拿着报纸去找大校长。让他没想到的是:大校长桌子上正摆着两份报纸,一份教育报,一份日报。两种报纸,两篇文章并列对着他的视线。他看到了专家的呼吁,也看到了王军的作文。

“正要找你呢,你就来了。你去问问杨阳,他的教案是来到咱们学校以后才这样写的,还是多年来一直这样做的。原来的教案还在不在?”大校长热情地说。

“我也有这想法。我马上去。”副校长连坐都没有坐,径直去找杨阳。

杨阳听了副校长的问题后,浅浅一笑,说:“我一直这么写教案的。十年的教案都在。不过,在老家呢。”

副校长一听,当即乐了。他让杨阳调一下课,周四就回老家取教案,下周一回来。顺便看看孩子,安顿好家里。

坐了五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杨阳有些疲惫,可一想起马上要见到日思夜想的女儿,心里还是乐滋滋的。她先到娘家,看望了母亲和女儿。再赶往学校,去取那些精心书写的教案。

走进学校,一切都很亲切。两排四层的教学楼是那么熟悉,水泥铺就的操场上,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操场边的法桐树随风摇曳,像是对她打招呼。一个学生大声喊:“杨老师回来了!”多个学生扭头一看,随即向她跑过来。十几个女生扑上来,紧紧抱住她的腰、背和肩膀,还有摸她头发、握她手的。杨阳笑着笑着,泪目了。

告别学生,杨阳继续向教工宿舍走去。她的教案全部放在家里。

“杨阳——”就在这时,杨阳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她转身一看,是老组长马老师。马老师面色凝重地走到她跟前,说:“杨阳,有几句话,我对你说晚了,对不起你。”

杨阳一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赶紧安慰道:“马老师,您有啥对不住我的?您对我的帮助大着哩。”

“杨阳,让我把话说完。当初,你在我跟前了解张钧,本着见官司说散,见婚姻说和的出发点,我对你说了谎。我之前给张钧介绍过两次对象,反馈回来的信息都是表里不一。那些对你不利的谣言正是张钧传出来的。你想调走的事,全校都知道了。校长那里,我拿老脸去试试,劝他放你走。教育局那边,你自己想办法。你的婚姻,你看着处理。快回去看看吧,张钧跟人打架了,伤得不轻。”

“打架啦?!伤得不轻?!”杨阳惊愕地问。

杨阳匆匆谢过马老师,疾步走进家门。张钧头上包着白纱布,血污外渗。他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杨阳,没说话。

“为啥打架?”杨阳语气很冲。

“还不是因为你。学校发花生米,我领了两份,六十斤。吴长生就在我跟前说风凉话。”张钧避开杨阳咄咄逼人的眼神,说。

“因为我?!我都不在家。 说了什么风凉话?”杨阳步步紧逼。

“他说我捡破烂捡对了,一次能领双份花生米。还说你当初用月经血骗过新婚夜……”张钧的舌头开始打绊子,不往下说了。

“谁是破烂?!我结婚时是不是处女,你不知道啊?!那些混蛋话是你放出去的,现在被反噬了,真是自作自受呀!花生米在哪儿?我给我妈拿一些,孩子在那儿放了几个月了。”杨阳劈头盖脸地斥责着张钧。

“花生米没了,我拿给我妈。我妈给我姐、我弟分了。”张钧躲闪着回答。

“六十斤啊!都给你家人了。你,你怎么没被打死呢!离婚吧——”杨阳抛出最后一句话,拿了教案本,去娘家了。

妈妈问她怎么不住学校,给张钧做几天饭?杨阳故作平静地回妈妈说张钧有饭吃。她不想让妈妈受苦又担忧。妈妈已经够累了。

杨阳小心把教案本放进挎包里,拉起女儿的手,给女儿洗手、洗脸、洗头。完了,又把一家人的衣服放进大盆里,“扑哧、扑哧”地搓洗起来。

那天晚上,杨阳搂着女儿睡在娘家。她看着女儿,女儿也看着她。看着,看着,她把女儿又搂紧了一些。女儿仰头问她:“妈妈,你怎么不高兴呢?”

杨阳犹豫了一下,说:“闺女,我想和你爸离婚,你跟着我,好吗?”

“妈妈,是不是因为我不听话?我不想让别人笑话我,说我没有爸爸。我们班的雷佳佳每天都被同学嘲笑呢。”女儿眨巴着眼睛,说着说着,就哭开了。

“不是因为你,是你爸……”杨阳没把话说完。孩子太小,不应该听那些污秽不堪的东西,会对她的成长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女儿稍稍想了一下,说:“妈妈,你说过,看到我的兔子牙,你就想笑。我让你看兔子牙。”说毕,猛地一下掀开上嘴唇,露出两颗剪刀形的大门牙。

“宝贝,你……”杨阳哽咽了,把女儿抱得更紧了。

女儿睡着以后,杨阳思潮翻涌,无法入睡。她想起张钧接近她的那些日子。他总把自己搞得很干净,西装革履的,加上浓眉大眼的相貌,走着、站着都有气场。她想起张钧给她买饭、打开水、送药,信誓旦旦地保证他绝对不会追究以前的事情。忽然,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就像一群黑蝙蝠一样向她扑来。当年,魏东风当面诘问,他狡辩说人家嫉妒他。如今,老组长的肺腑之言再次证明了他就是那些流言蜚语的始作俑者。她又想起这些年来,张钧对她的各种辱骂。他为啥要这么做?一边大刀阔斧地追求她,一边肆无忌惮地污蔑她。这是一般意义上的表里不一吗?不对,这应该是人格分裂,是心理障碍,是精神病!天哪!我匆匆忙忙把自己交给了一个精神病人,还与他在一起生活了八年……

泪水再一次溢出眼角。哭着,哭着,她迷迷糊糊地梦见一只雪白的兔子正在被猎人追赶。猎人用一张大网封死了各个方向的出口,只留下一条细长的小路,而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又大又深的陷阱。陷阱的底部,栽满了荆棘与竹签。

“杨阳,你睡了没有?”门外传来大哥的声音。杨阳惊醒了,她披上一件衣服,给大哥开了门。

“你和张钧又吵架了,是不是?”大哥疼爱地看着杨阳,问。杨阳的眼泪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她抽泣着给大哥说了张钧当初为了得到她,用了卑劣的手段。也说了张钧去省城的所作所为,以及他与人打架的事情。

大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妹子啊,生米已经成了熟饭,娃都上二年级了。尽管,我也收拾过张钧,可当哥的还是希望你们好好过日子。你看我,婚一离,家不像个家。娃放在妈这儿,把妈累死累活的。”

“我最近把娃也放在妈这里,让妈更累了。”杨阳愧疚地说。

“是的。你能把娃带到省城去不?这也是妈的意思。”大哥表明了这场谈话的目的。

杨阳看着大哥,为难地说:“暂时还不行,我还没有站稳脚跟呢。要不,我出钱请个保姆,让保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帮忙照看这几个孩子。”

“那,也行。张钧那里,我会再找他谈。”大哥站起身,说。

“别谈了。”杨阳对着大哥的背影,决绝地说。

保姆找到了,三十来岁,白净利索。杨阳放心地返回了省城。把教案本交给副校长后,继续上课、带班,给王军补课。离婚的事因女儿那天晚上的举动、因大哥的婉劝暂且搁置。

几个月过去了,王军的语文成绩有了较大的进步,对文学创作的兴趣越来越浓,习作一篇接一篇。性格也愈发开朗,谈笑间,再也看不见当初的阴郁。王副局长煞是高兴。他见杨阳执意不收补课费,就请杨阳吃了几顿饭。饭桌上,相谈甚欢,两人之间越走越近。前两回吃饭,王副局长刻意不提杨阳的丈夫,怕引起杨阳不快。第三次吃饭的时候,王副局长满眼爱惜地问:“你的婚姻,你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杨阳的脸上立刻晴转阴。停了几秒钟,才轻声说:“我想,带着女儿离婚。”

“好,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说完,给杨阳添茶、夹菜。

王副局长就杨阳的调动问题,与大校长通电话几次了。大校长明确表态:“我们也想调这个老师,等她的教案得到厅里的认可,时机就成熟了。从山区调一个教师进来,应该给上上下下一个充分的理由。”

临近期末了,工作头绪格外繁杂。出题,阅卷,登成绩,写学生评语,写总结,准备期末家长会,杨阳忙得一身汗。就在这时,校办公室的小董老师急匆匆地跑来,说:“杨老师,快点去接电话,老家来的。”

杨阳一路小跑进了办公室,顾不上喘气,直接拿起听筒,她担心母亲的身体。

“姐,是我。你能不能把孩子接走?保姆被我打跑了。”是弟弟的声音。

“为啥呀?那个保姆看上去不错呀。”杨阳不解地问

“啥不错!妈晚上要照看几个孩子。爸一个人住在厂子里。保姆有事没事往爸那里跑,厂里的钱在爸那里呢。还有大哥,保姆偏偏喜欢晚上去给大哥打扫房间。”弟弟说着说着,声高了。

“弟弟,你先别生气。马上放暑假了,我回去把孩子接走。”挂断电话,杨阳脚步沉重,边往教室走,边想:接了孩子往哪里去?回到张钧身边吗?她不想见他。接来省城吗?去哪里上学呢?小房子住她一个,勉强还行。若女儿来了,长时间与她挤一个单人床,都影响孩子的生长呢。孩子的个头都齐她肩膀了。唉!不想了,先把期末工作干好再说吧。

期末的事情终于忙完了,杨阳又想起女儿的事情。她忐忑不安地去找副校长,想求学校帮忙给女儿联系学校,也表达了单人床睡不下,能不能请学校给一个架子床。没想到,副校长一听就答应了,还说附近小学就是关系户,本校子弟都在那里上学呢。架子床也不是事儿,后勤处为学生准备的有富余。杨阳心里乐开了花儿,她一路笑着走回宿舍,准备给王军上暑假前的最后一节课。

她喜滋滋地敲响王军家的房门。让她意外的是,来开门是王副局长。王副局长笑盈盈地说:“杨老师,今晚给你放假,我让王军去打篮球了。”

“那,我就回学校吧。”杨阳赶紧退出来,转身想走。

“别着急,杨老师,我有事与你谈。”王副局长叫住了杨阳。坐定后,王副局长给杨阳端来一盘西瓜,说:“天挺热的,你先吃点西瓜,凉快一下。”

在杨阳吃西瓜的时候,王副局长一直在打量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见杨阳吃完了,又递上毛巾,说:“擦擦吧,我刚才洗干净的毛巾。”

杨阳边擦手,边问:“您说有事情要谈,什么事?”

王副局长清了一下嗓子,说:“你的调动问题,我一直在督催。你也很争气。只要你老家的学校和教育局能放人,我催这边发商调函。离婚的事,你有多大把握?”

“我的老组长说学校这一关由他出面,教育局那边,我没有办法。离婚的事也说不准,张钧和他家里人不好缠。”杨阳看了一眼王副局长,怯怯地说。

王副局长皱了一下眉,说:“让我想一想,我有个同学,在你们县公安局当局长,看他能不能给教育局说一说。你说张钧不好缠,究竟有多难缠呢?”

杨阳便把她结婚前后的事情一一说给了王副局长。王副局长听着听着,盯着杨阳的眼神越发心疼了。等杨阳说完,他才收回眼神,说:“你回去了,先去找原学校校长,拿到确切答复。离婚的事情一般都快不了。”

杨阳回到娘家,给家里人拆洗了棉衣和棉被,给爸妈做好一天三顿饭,给侄子侄女和女儿辅导功课,一忙就是半个多月。张钧来过几次,让杨阳回去住家里。杨阳不搭理。

一天下午六点多,她正在给孩子们讲古诗,大门外传来一声:“杨阳老师住在这里吗?”是王副局长的声音。

“王副局长,您怎么来了?这么远的。”杨阳惊讶地问。

“我怕你搞不定教育局,就过来见见我同学,也看看你父母。”王副局长放下手里的重礼,说。

“太感谢您了!家里乱,就坐在院子里吧。”杨阳慌乱地给王副局长搬椅子,倒茶水。杨阳爸爸妈妈和哥哥弟弟闻讯出来打招呼。王副局长停在门口的桑塔纳小汽车迅速引来村里人的围观。几个小孩子踩着倒车镜,往车顶上爬。杨阳叫弟弟出去看着点车。

王副局长和杨阳爸妈聊了一会儿家常,便转头看着杨阳,说:“能麻烦杨老师做向导,带我参观一下你们家乡吗?”

杨阳欣然应允。当杨阳坐着王副局长的小汽车离开村子的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在张望。羡慕,猜测,热议。

在车上,王副局长才告诉杨阳,他前一天就到了,当天中午,在饭桌上谈了她的调动事宜。县教育局党委书记应公安局长的邀请,参加了饭局。饭桌上,书记答应做局长的工作。

小车不疾不徐,傍晚的凉风吹起杨阳的头发,一并吹走的还有白天的暑热与杨阳心中的担忧。教育局那边靠实了,她心里一块巨石落地了,她感激地看了王副局长一眼。这一眼,刚好与王副局长对视。王副局长冲她笑笑,继续专注开车。

小车环绕县城转了一大圈。望着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山、河流、建筑与行人,杨阳心里满是感慨。从小在这里长大,大学毕业回来后,还没来得及再品家乡呢,就糊里糊涂地成了家。随后,生娃、吵架、打架,一团乱麻。唯有备课、上课的时候,她才是神采飞扬的杨阳。

见她若有所思,王副局长就停了车,邀她下车,去江边看落日。 江风舒爽,夕阳橙红,河底倒影,相应成辉。两只白鹭,翩跹飞近。杨阳和王副局长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接,又羞涩收手。江边偶有行人,他们之间保持着距离。

天色渐暗,王副局长提议返回。等杨阳坐定,王副局长说:“送你回家,别让你爸妈担心。”声音深情又理性。

车子到了杨阳家门口,夜色愈浓。王副局长说:“我明天一大早回省城。你办完事情了,早点回来。王军盼着你呢。”

在杨阳扭头推车门的一刹那,王副局长拉住了她的手。杨阳瞬间感到一股温热从脚尖上行,直达天灵盖。压抑太久的身体立即生出千千万万的茸茸猫爪,不,是千千万万欢喜飞舞的彩蝶。她停下开车门的手,等着拥抱,等着热吻,等着……

“对不起,冒犯你了。我们有纪律,等以后吧……”就在这时,杨阳听到王副局长尽力克制的声音。她秒秒钟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低声说了句:“谢谢您!明天路上开慢点儿。”

那天晚上,杨阳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场盛大的婚礼。在婚礼进行曲响起的那一刻,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含情脉脉地走向新郎。新郎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英姿飒爽,气宇轩昂。长长的婚纱后面,王军和女儿不断地抛洒着花瓣。

杨阳高兴得太早了。没几天,她要调走、要离婚的事就传遍了小城。村子里有人添盐加醋地说:“新女婿穿警服、开小车,都上门提亲了。”杨阳不解释、不否定,也不理会。可张钧坐不住了。

立秋那天上午,杨阳正给家人准备午饭呢,张钧带着一个陌生人走进了大门。张钧骂骂咧咧地说:“走到哪儿都不安分,还弄了个带枪的,吓唬谁呢?烂,都得烂在我的手里。”

来人用手势制止张钧。张钧自己找了凳子,让来人坐下,随转头大喊:“杨阳,我表哥来了,你出来一下。”

杨阳一脸诧异,不知道这位从未谋面的表哥来家里干啥。来人示意张钧回避,自我介绍,说:“我叫陈勇,是张钧的表哥,在县人事局工作。”

“哦,你找我有啥事?”杨阳板着脸,问。

“我先给你道个歉。我表弟这人有两面性。他这种性格可能与小时候的经历有关。那些年,家里成分高。我姨父经常挨批斗,表弟在村里受人欺负。为了不挨打,他就表面上讨好人,背地里拿自家的猪、狗出气。”陈勇先发制人。

“这个事,不应该我来买单吧。他在外面唯唯诺诺装好人,在家里暴戾粗鲁现原形,连好多没上过学的农民都不如。”杨阳提起来就没好气儿。

听了杨阳的话,陈勇点了下头,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张钧的性情更像我姨父,满嘴脏话,把我姨骂了一辈子。”

“你姨父没上过学,张钧的书读到哪里去了?他配得上老师这个称呼吗?”杨阳接过话,就问。

“张钧只是脱了农皮而已,骨子里还是我姨父的样子。回头,我让他给你好好认错。请你看在娃的份上,再原谅他一次。今天来,还想谈谈你的调动问题。你想先离婚,再调往省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省城来的公安局长摆平了教育局,可我们人事局不同意,你还是走不了。”陈勇说完,抬头盯着杨阳,眼神变得威严起来。

“你是啥意思?”杨阳警惕地问。

“我的意思是,带着张钧一起走。你们闹成这样,他在这里也待不成了。要么,都别走。”陈勇说完,起身朝大门外走去。杨阳愣在了原地。

杨阳带着女儿速速返回省城,将这一情况转告王副局长。王副局长劝杨阳别着急,他再想办法。

没过多久,开学了。在第一次全校职工大会上,副校长宣布了一个好消息:“我校有幸当选全省第一个反思性教学试验基地。”同时宣读了资金扶持数额,展示了金色牌匾。老师们热烈鼓掌。杨阳也很高兴。她猜想,她的教案或许助了一点力。

会后,副校长告诉杨阳:“你的教案立了大功,证明我们学校有人在尝试这种教学。你给自己挣得了调进来的理由,咱们这边没问题了。”杨阳轻轻舒了一口气,心里又想起县人事局的阻碍。

王副局长去外地办案了。杨阳在等待的煎熬中度过了两个多月。幸亏女儿乖巧懂事,在妈妈想心事的时候,就保持安静;在妈妈去给王军补课的时间,就一个人待在小屋里,看书,写作业。杨阳出发前,给孩子晾一杯水,再拿个盆。让孩子渴了直接喝,想尿想拉就在盆子里解决,她回来了再打扫。只有把孩子锁在屋子里,她才能静下心来给王军上课。好几次,杨阳回来时,女儿都睡着了。

比等待还要苦恼的是,杨阳发现老师们开始疏远她了。明明听见他们在热火朝天地谈论什么,她一走近,大家立刻鸟兽散。明明看见迎面走来了老师,她一打招呼,对方当即沉脸。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做错什么了?直到有一天,一个邻居尖声对她女儿说:“小姑娘,你妈哪里有时间管你啊?她要写教学反思呢。”听到这话,她才恍然大悟。这个学期开始,学校要求每位教师都要写教学反思。教案本上特设了“教学反思”一栏。老师们肯定比以前更辛苦了,怎么能不抱怨她呢?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里越积越重,她害怕又一次被孤立,她担心众口铄金的惨剧再一次降临在她身上。

“王副局长啊,您哪一天才能回来啊?”秋月孤凉,夜幕深黑,杨阳对着天空,心里一遍遍地呼喊。

半个月后,杨阳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脚步艰难地爬上楼梯,走到王军家门口。她习惯性地轻敲三下,低头等着王军来开门。

“杨老师,您来了。”当王副局长沉稳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时,杨阳兴奋得差点扑上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先进来坐下吧,外面风大,冷吧?”王副局长神情严肃地对杨阳说。杨阳的激动劲儿,他全看在眼里。

王副局长给杨阳倒了一杯茶,盯着杨阳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我,对不起你。”

听到这话,杨阳以为调动的事彻底黄了。她惶恐地问:“是不是张钧他表哥使的坏?”

“你们那边各个方面都说通了。县教育局、人事局、编办,还有地区教育局都答应放人了。但,放的是两个人。”王副局长一字一顿地说。

听到这里,杨阳的身体开始颤抖,“张钧和陈勇得逞了!”她在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是我,是我建议调两个人的。你的商调函已经发出了,张钧的商调函明天由你女儿就读的小学发出。”王副局长沉着脸,继续说。

“我女儿就读的小学?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您明明知道……”杨阳的脑子“轰”的一下,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让她错愕不已。她坐都坐不稳了,差点栽倒在地上。原想着通过调动,把张钧彻底甩开。可王副局长不但要把张钧一起调过来,还安排进女儿就读的小学。杨阳双眼含泪,全身瘫软无力。

“张钧上次来省城,影响很糟糕,他不适合再站讲台了。把他放在保卫科,在业务上受我们一个派出所指导监督。这样安排也是帮你管着他。你要恨,就恨我吧。你看看这个。”王副局长拿出一封信,是王军写的。

王军在信中写道:“亲爱的爸爸!我知道您喜欢杨老师,我也喜欢杨老师,我真的,真的希望杨老师能做我的妈妈。近一年来,我才真正体会到有妈妈疼爱的孩子是多么幸福。可是,我不能接受一个陌生女孩成为我的妹妹。请您和杨老师好好谈一谈,如果杨老师答应一个人来咱家,我亲自为你们布置婚礼宴会厅。爱您!爱杨老师!——王军”

读完这封真情又纠结的短信,杨阳的眼泪退潮般地隐没了。她抬眼看着王副局长,没有埋怨,更没有痛恨,唯有遗憾与敬重。难以名状的不舍让杨阳的目光在王副局长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王副局长主动避开杨阳的视线,说:“我下个月去省厅履新。我会责成派出所对张钧进行严格的入职培训,磨一磨他的性子,改一改他的行为习惯。他毕竟是你女儿的亲爸,他在那里当保安,你就不用操心接送孩子的事了。”

见杨阳不说话,王副局长又说:“王军补课的事,你要是心里有芥蒂,就停了。放心,你和张钧工作的事,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我已经很感谢你了,也非常对不起你。”

杨阳站起身,语气坚定地说:“我继续给杨阳补课,直到高三毕业。”

王副局长拿出一个小盒子,说:“这是BB机,可以留言。这次出差时,专门为你买的。若有急事,及时呼我。后半生,我会像兄长一样,护你周全。”

              大 结 局

两年后,王军考入北师大中文系。入校前,已在期刊杂志上发表文章十余篇。

杨阳工作上不断进步,但人际关系紧张。张钧管不上杨阳的工资了,把他的工资大部分交给其母亲管理。夫妻争吵不断,偶尔也动手。

十年后,杨阳女儿考上大学。张钧接来父母,说女儿上大学了,杨阳没事干,应替他尽孝。

当年九月份,杨阳主动请缨,代表学校前往西藏支教,仅寒暑假与女儿团聚。风物散文时而见报,四十万字自传体小说《水与山》定稿。

王副局长通过关系,给藏地派出所打招呼,请当地警员关心照顾杨阳。去西藏出差时,会绕道看望杨阳。每次送别时,杨阳都会盯着他的背影,呆立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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