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尚未穿透云层,手机屏幕已亮起微信圈的红点。点开是母亲的动态,只有一句古谚:“大雪不冻,惊蛰不开”。望着那八个字,仿佛望见故乡泥土里长出的一株沉默庄稼,带着土地的厚重与岁月的温软。
指尖轻触点赞,不似在互动,更像在触摸一句有温度的谶语——窗台日历上,鲜红的“大雪”二字旁,已凝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霜。大雪节气到了,这场酝酿许久的雪,该踏霜而来了。这雪,于我、于故乡的人而言,从来都不只是一场冬景,而是藏在岁月里的念想。
心,从“小雪”那日起便悬着。总忍不住抬头眺望天空,老家的田埂在记忆里舒展脉络,冬小麦刚探出头,青涩的绿透着倔强,盼着一层厚雪被盖在身上。村里老人们常说“瑞雪兆丰年”,这雪是麦苗过冬的暖意,更是来年丰收的底气。可日复一日,天空始终缄默,澄澈得无一丝云絮,雪迟迟未访。
父亲在电话里叹着气:“大雪不下雪,来年人吃铁啊。”那声叹息里,藏着庄稼人对土地最深沉的牵挂,每一寸冻土下,都埋着对雨雪的渴盼,是生计,也是念想。
我独坐窗前,呆呆地望着清澈天空,心里默默祈祷,祈愿一场安静的、像样的雪。不必如谢道韫笔下“未若柳絮因风起”的狂放,也无需似边塞诗中“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壮阔,只需如期赴约,轻轻柔柔地落下。想象着雪花簌簌飘洒,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给枯枝缀满银花;落在田埂间,给麦田织就暖被;落在老屋的屋顶上,给青瓦覆上白霜……那不是刺骨的寒凉,而是父老乡亲眼中整个冬天的暖。这簌簌落下的,哪里是雪?分明是大地对念想的回应,轻柔又坚定,预告着生机与希望。
周末,我终究耐不住牵挂,裹紧衣裳独自漫步田埂。寒风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冬的清冽。脚下的冻土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土地在轻声呢喃。我对着拂面而过的寒风,像对着耳背的尊长,深情低絮:“该下雪了。”声音即刻被风吹散,却在旷野里留下浅浅回响。
我张开双臂,拥住整片旷野的期盼,风穿过指缝,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恍惚间,竟触到了雪花的温度——它吻过眉梢,带着清浅的甜,落在掌心,瞬间融成一滴水珠,水珠里,映着来年抽穗的金黄。
我凝望着田埂旁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伸向天空,好似在虔诚等待。记忆突然翻涌: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冬日,大雪过后,我和小伙伴们在雪地里奔跑嬉闹,母亲站在门口,裹着棉袄喊我回家喝姜汤,热气氤氲里,是化不开的暖意。父亲则扛着铁锹,在麦田里轻轻拍打雪被,怕积雪压坏了麦苗。那时不懂,只觉得雪天的姜汤最暖,雪地里的奔跑最欢,如今才明白,那雪被下藏着的,是庄稼人的生计,是一家人的期盼,是乡土里最朴素的念想。
远处,炊烟从村里的屋顶袅袅升起,裹着饭菜的香气漫过田埂。而那炊烟里,早已飘散出一缕清浅的春之清香——是新韭破土的鲜,是柳芽初萌的嫩,是解冻溪流捎来的第一丝水汽,沁人心脾。
转身回望天空,感觉云层已厚了些,泛着淡淡的灰白——或许,今夜,雪就会来……
风依旧刮着,天空依旧沉默着,但这场迟来的雪,终将如约而至。它是冬的收尾,更是春的序章,是土地与庄稼人的约定,是藏在岁月里的美好期许。雪落,是一种念想,念起处,皆是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