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安在学校不远处,日子久了,早起晨练、静听书声,便成了嵌在日常里的寻常。
清晨的雪,带着几分执拗的性子,越下越酣。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轻飘飘落在肩头,转瞬便融成一丝微凉。未等细品这份清冽,雪粒已化作鹅毛,大片大片漫天飞舞,织就一张茫茫白网,漫过街巷,覆上屋檐,将整个世界都裹进一片纯粹的素白里。我抬眼望向校园方向,轻声呢喃:“这般清寒的素雪天,最宜听书声,也最宜赏这素雪映书声的景致。”说着,便在路上静静徘徊。
街巷间渐渐有了鲜活的动静。是被雪光唤醒的孩童,揣着满胸腔的雀跃,推开家门便一头扎进雪幕。棉鞋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轻响此起彼伏,深深浅浅的脚印歪歪扭扭拓在素白之上,像一个个跳脱的汉字,又似一行行未经雕琢的诗行。风裹着雪絮擦过耳畔,带着细碎的浪漫吟唱,孩童们的笑声追着风跑,与雪絮的簌簌声相和,成了清晨最灵动的圆舞曲。
我立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望着送学的爷爷奶奶、父母们边追边喊:“慢点,宝贝,小心滑!”忍不住含笑摇头。常听路人闲谈,这些孩子,多像早出晚归的追梦者。可不是么?他们迎着晨光启程,踏着昏黄暮色归家,从春樱漫道到夏雨淅沥,从秋叶铺径到冬雪覆路,严寒酷暑从不会因他们稚嫩的脊梁便手下留情。刺骨寒冬里,冻红的是指尖与脸颊;灼人酷暑中,湿透的是衣衫与发梢。这些风雨兼程的苦与累,都成了他们童年成长里最珍贵的勋章。我能感受到,再烈的风,再大的雪,也吹不散他们眼底藏着的求知热望。
风雪中,那一个个蹦跳的身影,是清晨街巷里最鲜活的精灵。脸颊冻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背诵着刚学的古诗,眉眼间漾开的笑容,却比初升的朝阳还要灿烂、滚烫。你瞧,他们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步履虽略显蹒跚,那书包里装着的,不只是课本与纸笔,更有昨夜未辍的梦想。那些梦想或许稚嫩,或许渺小,却在孩童们清澈的眸子里,闪着比星光更璀璨的憧憬。
我驻足在校门口,看雪片落满梧桐枝头,看孩童们蹦跳着跑进教学楼,一阵清脆的铃声骤然响起,喧闹声便戛然而止。忽然,一阵琅琅书声漫出窗棂,像一汪温热的清泉,汩汩淌进雪地里。那声音拂过覆雪的操场,穿过落满积雪的庭树,吻过积雪山楂的枝丫,惊落枝头的雪沫,又轻轻柔柔地,落在铺开的雪毯上。
诵读声叠着诗词的韵律,抑扬顿挫,如溪流潺潺淌过寂静的原野。那声音里,有李白“长风破浪会有时”的豪迈,有杜甫“露从今夜白”的沉郁,有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更有李清照“花自飘零水自流”的婉约。一字一句,都带着孩童们温热的气息,冲破了严寒的清冽,在雪地里绽出温暖的韵脚。那韵脚,恰似傲立雪中的迎春花苞,顶着风雪执着向阳,一朵又一朵,在素白的雪地上清脆绽放。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素白的雪地上,书声的韵脚愈发清晰。我站在原地,静听这朗朗书声,凝望这漫天飞雪,忽然懂得,这素雪映书声的画面,便是人间最干净、最纯粹的诗意。
其实,有的时候,我们总以为诗意藏在名山大川的壮阔里,藏在文人墨客的笔墨间,却不知最动人的诗意,原在这寻常巷陌的风雪晨读中。素雪涤净了尘世的喧嚣,书声唤醒了生命的热忱,孩童们眼底的憧憬与口中的韵律,让严寒有了温度,让平凡有了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