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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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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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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父亲

文/岸柳

消瘦、板直,棕红、慈祥。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眸诉说着岁月沧桑,皱纹表现那艰辛经历。父亲故去30年了,他的音容笑貌,仍然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

他出身于旧社会一个贫苦农民家庭。据推算,应是1907年正月15日(农历元霄节)。从小劳动。没进过学堂,连自己名字也不认识。起早摸黑,靠打长工度日。我姑爷去世后,姑妈带三个未成年的儿子度日,就叫我父亲去帮她做工。父亲送我大表哥去武岗城读书,天没亮就出发,120里小路,天黑以后才能到达,两头黑。

弟给姐打工,当然算幸事。在姑妈帮助下,我父亲在石矿院子祖屋场修了一栋土砖横屋,并成了家。父亲结婚那年已经38岁。这在那个年代,是不正常的晚婚。

我出生以来从未见过爷爷,听说他远去做生意,一直杳无音讯。父亲三兄弟,一个姐姐,他排行第三,侄儿晚辈都叫他“华三爷”。我除了见过姑妈,两个叔伯也从未见过。伯伯出外谋生,也再没回家。叔叔被国民党反动派抓去当兵,丧身战火。奶奶双目失明。我母亲回来后,就操持一切家务,照顾奶奶生活。1955年我10岁那年,奶奶去世,享年78岁。

旧社会,我家被人叽笑为“穷光蛋”。解放了,穷人翻身了。土改时,驻村工作队,因我家里穷,根子正,就培养我父亲当了村农会主席。他带领贫下中农斗地主,分田地。我家分到一个破皮箱,印象最深,也许这是父亲自律吧,好东西分给别人,自己拿最差的。他为人诚实,说话能力不强,又一字不识,终因力不从心,在工作队撤走后就退下了。而我同村的亲表叔后来一直当干部,直到升至县人大常委会主任。

有一年冬天,我家的耕牛死了,这也是土改时分得的一条黄牛。耕牛是农业生产的动力工具,也是家里的主要财产,耕牛死了,损失很大。父亲那垂头叹气的难过神情,至今还记忆犹新。

1952年,我不到当时规定的学龄就上学了。父亲没文化的悲剧,不再在我身上重演。那时,物价水平低,上小学一个学期学费才两元,但父亲常为两元学费急得眉头紧皱,手足无措。钱虽不多,但毫无出血的地方,也是不容易的。他是多么无奈,多么难以释怀!我也埋怨过他,但可以理解他的心情。靠母亲卖蛋,靠自己摘茶叶、采夏枯草卖,我完成了小学6年的学业。

上初中时,我曾寄宿在远房亲戚一个大爷的家里。父亲经常为我挑柴来,从家里到黄亭市,10里路,要翻越油麻岭。他辛苦的背影,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正上初中。因营养不良,农村里不少人得了浮肿病。父亲常常在野外寻找可以充饥的东西。有一个周末,我从学校回家,在油麻岭下挖过红薯的土里,父亲和母亲正在那里寻找遗落的碎薯残余,想为我回来补充一点营养。

1964年,我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我成了解放后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村里有声望的叔伯们都说我父亲培养了一个大学生。为了办理转粮手续,要把200斤粮谷送到黄亭市码头上。父亲挑120斤,我挑80斤也很吃力。他挑到前面放下担子,又返回来帮我挑。就这样,来来回回,经过艰苦奋斗,终于把粮谷送到目的地,办了转粮手续。这是我对父亲最深刻的一次记忆。父爱如山。他的行动,既是对我的爱,也是对我的希望。

六十年代,驻村社教工作队,对我们家给予困难补助。父亲和母亲都想到我每年就一条单裤过冬,长沙太冷了。就把党的温暖给予了我。父母把补助费买了布料、棉花,请裁缝做了一条棉裤,然后寄到学校来。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棉裤,那幸福的暖流无以言表。这条棉裤,我穿了30多年。

父亲是个普通农民,对襟衣、宽松裤,草鞋、赤脚,是常态。春播、夏耕、秋收、冬藏。一年到头,年复一年,面朝黄土背朝天,肩挑日月,手转乾坤,用汗水浇灌,用勤劳谋生。种田耕地,砍柴割草,样样能干。农活这一行,可称得上是个多面能手。

他为人纯朴、谦虚、寡言。心地善良,从无非份之想。脚踏实地,从不夸口。不善言语,总是沉默寡言。大表哥常来看他,和他说说话。很少有别的人和他交往。他从不招惹是非,也就没有一个私敌。若遭人欺负,他也敢于面对,不怕场合,不信邪!

父亲生育了7个孩子,我兄弟6人,和1个妹妹,现健在的还有4人。妹妹排行老二。排行老三(弟)在1岁时夭折,老四(弟)在20岁时因再生障碍性贫血去世,老六(弟)在30岁时也病故了。父亲遭遇丧子,尤其是老年丧子的痛苦,心境凄凉。他从不打骂子女。希望我们兄弟姐妹能上学,有出息。对我在学校有出色的表现深感欣慰,虽然他不说,我能感觉到。他对子女的教育,主要是身教,以身作则,没有什么言传。这与他没有文化有关,也与他受的家庭影响有关。也许那是他的个性。

父亲70岁以后来过长沙两次。第一次,大约70年代末80年代初,他自己来的。那天早上,根据获知的车次信息,我去火车站迎接。结果等到旅客全部出站、离站,也没见到他,就只好回家来。进家门,看到父亲坐在那里,感到惊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原来,他在车站广场坐等我去,不时向四周环顾,焦急的样子被我校职工看到了,得知他是到本校儿子家里去,就带他来家了。第二次,1985年暑假。我从北戴河参加学术会议回校,得知父亲身体不适,就赶紧回去看他。顺便接他来长沙住了半年,直到春节前,正好我表侄婿来我家,父亲就跟随他回去了。

那时,学校房子紧张,职工按资分配用房,我一个资历浅的职工能有什么条件?父亲第一次来,我们住的是一间改造过的平房,并排两张床,中间用竹帘糊纸隔离。卫生间在室外,几家共用,很不方便。第二次来,我们住的是四楼两间小房,厨房在外面,卫生间8家共用。有一位老师看到我们的窘境,主动帮忙让我父亲睡到三楼一间空余的房间。

父亲待孙子十分喜欢,平日很难开颜的脸上总是喜形于色。天伦之乐让他度过那段短暂而开心的时光。我们陪他去过岳麓山、动物园、烈士公园,和孙子合影。他看到风景、动物,高兴的心情也自然流露了出来。

孩子的母亲在学校园林科工作,担任园艺师兼科长。桔子熟了,正需要人看守。问父亲是否愿意看守桔园?他满口答应。看了几个月,直到桔子摘完为止。

子欲孝而亲不待。父亲来的两次,我们没有条件让他过的舒服。过了不到两年,我遭遇中年丧妻的不幸,更难接父母来长沙了。1990年3月,我母亲不幸仙逝。父亲在孤独中念着我能够回去看他。那时正是我人生的低谷,身心压力很大,不可能满足他的心愿。1995年10月2日,父亲在盼望我的迫切心情中去世了。那天下午,接到小弟的长途电话,我立即请假,连夜启程,第二天早上赶回家时,父亲已经躺在地板上了。但他死不瞑目。我俯下身来,哽咽着说,爸,不孝子来晚了,您放心走好!

失去了,才体会到珍贵。我的父亲,平凡而伟大。他虽无惊天动地的业绩,但他一生的表现,勤劳、清贫、简朴、慈爱,是值得继承和发扬的,将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2025/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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