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公的霸业

齐桓公的霸业离不开两个人，首先当然是齐桓公，还有一个是管仲。君臣相得风云际会，成就了一段时代佳话。提到管仲，必定要提到鲍叔牙。管仲自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牙”，诚哉斯言，历史上也从此流传了一段著名的管鲍之交千年友情。

管仲天下奇才，那是后人公认的。不过，在管仲发迹之前，对他的评价是两极分化的。有说他是奇才的，估计那是鲍叔牙之类吹嘘的结果；更多的人，则认为他贪财惜命，不堪大用。后来鲍叔牙向齐桓公推荐管仲时，连桓公都知道他的三件糗事：1、他和鲍叔牙是好朋友，两人交往甚密，合伙做生意，每次分红管仲都多拿，世人都看不过去。但鲍叔牙不在乎，他说管仲是因为家贫，所以才会多拿。都说朋友有通财之义，但估计谁也不会一直占另一个人的便宜。西方社会学就认为，如果一个人总是在占另一个人的便宜，那肯定是另一个人有所求，或者是冀求这个人的庇护，或者是爱上了这个人。所以，管鲍之交用西方社会学的理论解释不通，或者说是反人性的。然而，正是难能，才显可贵。不过，看来看去，可贵的都是鲍叔牙，而不是管仲。2、管仲每次出征，都蜷缩在后军，贪生怕死。鲍叔牙的解释是：管仲家有老母要奉养，所以不能死。原来贪生怕死是因为孝，而百善孝为先，所以管仲是好人。不过这个解释，怎么看怎么勉强，世人估计都不会认可。3、每次管仲和鲍叔牙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大多时候是管仲错。鲍叔牙的解释，是时哉命也，管仲没能到他发挥的时候，等到他大显身手了，他将算无遗策。这就更勉强了，一屋不扫，凭什么认为他能扫天下？鲍叔牙不管是不是为管仲美言，最终齐桓公还是认可了鲍叔牙的话，认可了管仲的才能，从而成就了齐国的霸业。鲍叔牙最打动桓公的一句话是：“如果你只想平稳治国，任命我或其他人做相国都可以，但如果你要称霸，就必须要任命管仲。”也就是说，管仲是不世出的大才，大才自有大才的用武之地，小地方用不上也用不好。其实，这倒能解释为什么管仲小事上经常犯错，就像一个成功的跨国企业老总，你让他管理一个小铺子，确实也未必适合，因为他那一套完全用不上。

管仲刚登上历史的舞台时，确实并没有表现出算无遗策的才能。当初，管仲鲍叔牙各自辅佐一个公子，相约无论最后哪个公子即位，都互为引荐。这是两面投资，包赚不赔。齐国大乱，两公子都出去避祸，选择的国家就有讲究了。管仲辅佐公子纠，跑到鲁国；鲍叔牙辅佐公子小白，跑到莒国，这固然有两位公子回到各自母国的原因，但也少不了管鲍的政治考量。管仲考虑到鲁国是大国，能够得到更有力的帮助；但鲍叔牙考虑到大国有利也有弊，鲁国帮助齐国绝不会无偿，反而小国不敢跟大国提要求，而且莒国离齐国近，所以莒国更有利。大乱平息了，需要公子回来即位了，当时国人倾向于公子纠，因为两人都是庶出，纠还年长些。然而，鲍叔牙和公子小白先回到了齐国，而且以鲁国贪得无厌的传统作风，告诉齐国人迎立公子纠会带来无尽的麻烦，从而说服了国人立小白为国君。事实上也是，当初公子纠要回国争位时，鲁国就是在百般盘算，没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所以，在出逃方向上，鲍叔牙明显高过管仲一筹，就这一点差距，决定了两位公子的成败。最后的结果是，小白成了桓公，纠被杀。

管仲在公子迎立问题上，还犯了第二个错误。当时他也想到，鲍叔牙肯定要捷足先登，所以想在中途截杀，向鲁国要了三十乘兵车。他没想到的是，莒国居然派了一百乘兵车保护公子小白。当时莒国是小国，这么多的兵车，几乎是倾国之力，可见莒国对此事的重视，更可见鲍叔牙当年计划的正确。强攻不行了，管仲执行了暗杀，一箭射向小白。小白反应也很机敏，箭射到了带钩上，小白丝毫没伤到，但他咬破舌头吐出血来，一下骗过了管仲。当公子纠以为小白已死，因而在鲁国军队护送下，慢条斯理的回齐国时，小白早已间道急速回到齐国即位，生米都煮成了熟饭。鲁国肯定不服气，眼看拥立大功化为乌有，讹诈更无从谈起，当即要强送，可又被以逸待劳的齐国军队打败。后来，当齐国军队大兵压境，向鲁国要人时，鲁君只有无奈的杀了公子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将要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管仲被押回国。据说鲁国本来也想杀了管仲，但齐国使臣说齐君对管仲射带钩之事恨之入骨，一定要亲手杀人，就这样糊弄成功了。管仲心里有数，还是装模作样的要为公子纠守节。估计这是后人在为管仲脸上贴金，毕竟管仲是孔老夫子推崇的对象，总要美化一番。这样宣传，既显得管仲有道德水准，又谦逊有才。中国文人就是这样，既想建功立业留名青史，又怕别人说自己贪图名利，总来个遮遮掩掩犹抱琵琶，最好是君王三顾，自己不得已出山。试想，如果管仲真的不想变节，当时和鲍叔牙互相举荐的承诺算什么？果然，鲍叔牙成了拉郎配的大媒人，一方面要劝说管仲以天下为重，不要拘泥于小节；一方面又要劝说齐桓公以天下为重，不要拘泥于个人恩怨。整个故事，我还是觉得鲍叔牙最了不起，本来桓公拜相拜的是鲍叔牙，人家不但让贤，还硬撮合两个都不乐意的人成了一对帝王将相，这样的大义，历史上有谁能够！

下面就是常见情节了，齐桓公接见管仲，两人连续相谈三天三夜，管仲的一系列设想让桓公信服，终于诚心诚意拜管仲为相，齐国一切军政，均由相国处置。事实也证明，管仲是千古经济第一大才，他通过在齐国治盐铁行商，天下财货咸聚齐国，从而齐国富甲天下。国富，自然就能强兵，从而有了称霸的资本。管仲眼光独到到什么程度，居然在齐国开办官方妓院，就是为了吸引行旅之人。娼盛，则繁荣。当然，最令孔夫子敬佩的，是他在实力强大以后，高举了周王这杆大旗，一反当时各诸侯国对周王的轻视。事实上，管仲是聪明的，周王根本管不了齐国具体事务，名义上的尊崇，惠而不费，也有了号召其他国家的旗帜。相比郑庄公，居然和周王兵戎相见，齐桓公的名声自然好了很多。所以，孔子著《春秋》，明确认定齐桓公是第一个霸主。

事实上，鲍叔牙看重管仲，不遗余力的认为管仲是千古奇才，当然没错，他是真有战略眼光。管仲按后来的表现来看，他就是一个诸葛亮式的治国理政能臣，而不是贾诩郭嘉式的点子高手，所以让他解决一件小事，他可能确实不一定能想出顶尖措施；让他指挥一场战争，他也未必能打赢。但是，他最擅长的是制定治国方略，决定一个国家怎样才能国富民强。他是在做内功，是从根本上让国家强大。这才是根本，正如一个人可能不太会考试技巧，但本身学术水平非常过硬，考试当然不会差。管子在历史上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重治国之术，似乎属于法家，但他又强调名正言顺，强调上下有序，很多举措符合儒家思想；说他是儒家，他又好利轻义，揽财无度，完全不符合儒家规范。说到底，他就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怎样对国家、对自己有利，就怎样做，他的头脑中没有条条框框的学术教条。千年而下，他的实用主义反而自成体系，他治国经验形成的《管子》成为诸子中的特例，他也完成了立功立言的完满人生。

管仲是幸运的，因为有鲍叔牙不计自身不遗余力的推荐，有齐桓公包容一切的信任。后人提到齐国初霸，想到的必然是管仲，殊不知，如果没有鲍叔牙，公子小白成不了齐桓公，管仲更成不了相国。人以群分，贤者总是出现在贤者身边，一个国家的霸业，绝非一个人所能成就。

管仲是肚中可以乘船的宰相之才，而鲍叔牙是直臣，这是两人的区别。按理，当管仲要逝世时，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鲍叔牙继任最合适。本来相位就是人家的，人家举荐了管仲，现在管仲不在了，自然要还给人家。然而，管仲没有推荐鲍叔牙。这绝不是管仲器量小，而是他明白，鲍叔牙不是个好丞相。只是齐国当时确实没有再合适的人了，桓公还是任用了鲍叔牙。两人的区别很明显，管仲深谙人性，本人其实也贪图享乐，所以对桓公好色好美食的一些人性小节上的问题视而不见，只要桓公信任自己就行。水至清则无鱼，桓公并不是圣人，贪图享乐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所以桓公身边也集结了开方、竖刁、易牙等小人，管仲不以为意，只要防着他们就好，这是他的大度。反之，鲍叔牙嫉恶如仇，他拜相之后一定要驱逐了这些小人。桓公试着做了，可是小人自有小人的妙处，离开了这些小人，桓公觉得生活枯燥无味，少了很多乐趣，加上自己也老了，霸业已成，再也没有多少雄心壮志，享乐享乐也能理解，终于还是忍不住把这些小人召了回来。两人的矛盾就这样爆发了，鲍叔牙忧愤而死。没有了贤臣的帮助，小人掌握了齐国的国政，桓公晚年也非常凄惨，被这些人囚禁，活活饿死，甚至死后六十多天都没人收尸。桓公和管仲是如鱼得水，双方相得益彰，是双赢；而和鲍叔牙则是冲突对立，事实上造成了双输的结局。性格决定命运，鲍叔牙的性格决定了他自己、齐桓公的命运，甚至整个齐国的国运，事实上从齐桓公召回小人，和鲍叔牙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开始，齐国的霸业已经轰然倒塌。很奇怪，鲍叔牙这样一个嫉恶如仇的人，居然对管仲深信不疑，对他的种种劣迹都做出合理的解释，无怪乎管鲍之交让人惊异、佩服、景仰了。

管仲能够发挥自己的才能，当然和桓公的信任分不开。桓公年轻时能急中生智骗过管仲，当然不是提线木偶，很多事情自有自己的主见。他是最好的领导者，只规定大政方针，只看重路线方向，一切具体事务都让管仲等臣子放手去干。也许，这是长勺之战给他的教训：当初他极力主张攻鲁，甚至不理管仲的劝诫，结果造成大败。事实上，齐桓公才是最杰出的领导，他只要看着齐国沿着国富民强的道路前进，不需要做什么，霸业迟早可成。相比诸葛亮的事必躬亲，活活累死自己，手下人又得不到锻炼的机会，简直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桓公是英明的，当易牙等小人进谗言诋毁管仲时，他压根就不会听，这就是利用小人，信用君子。他需要小人，因为小人让他快乐，给他利好；但他知道小人的作用仅仅如此而已，军国大事是轮不到这些小人插手的，还是要管仲鲍叔牙这些君子来处理。只是晚年管仲鲍叔牙等贤臣都不在了，他不得已才任由这些小人掌权。所以，鲍叔牙其实是求全责备了，他完全可以学习管仲对待小人的态度和方法，更利己利人。

桓公有几件事震惊了天下。一是他在与鲁君会盟时被曹沫劫持，在逼迫下不得已答应退还鲁国国土。我们现代民法典都规定了被迫签订的合同不是出自真实意思表示，是无效合同，当年桓公也完全可以翻脸不认账，或者以牙还牙，同样劫持鲁国国君，再索回土地。但是，他却按约定做了。二是他帮助孤竹国抵御犬戎，大胜而归。孤竹国君自然对他感恩戴德，一路相送。按照礼制，诸侯相送，再远也不能出国境。孤竹君也许忘了，也许真的是情真意切，觉得送到国界还不足以表示感激，继续送，直到齐国境内才洒泪而别。桓公居然作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为了尊重礼仪规范，将孤竹君走到的地方全部送给了孤竹国。这两件事震惊了全世界，所有的诸侯国都认为他是可以信赖的君子，他失去了少许土地，却赢得了无上的荣誉，为他的称霸奠定了舆论基础。还有一件事是他路上遇到了宁戚，想重用他，身边人建议先对此人进行一番调查。这是很正常的，我们现代录用一个普通的公务员都要进行背景调查，更何况是准备重用的人？但是桓公认为不用调查，他的理由是用人不疑，我现在就是想用他，万一调查出此人有点问题，我是用还是不用？不用，太可惜，用了，心里又不踏实。所以，干脆别调查。这是何等的气度！这样的君王，天下英雄自当效命。他不是得到了一个宁戚，而是得到了天下英雄投效的渴望。三件事，两件对外，一件对内，都是常人所不能及，都是让天下归心的做法，所以他才能够称霸。

齐国的称霸，提出了“尊王攘夷”的口号，就是这个口号让孔老夫子对齐桓公和管仲这两人进行不遗余力的歌颂。当时周王已经没落，谁也不拿他当回事，只有齐桓公来朝拜了。这个最有实力的诸侯主动对周王卑躬屈膝，让那个时代被人冷落被人欺负的周王成了政治中心，就像一个龙套群演一下回到了舞台中央，周王当然莫名感激言听计从。事实上，桓公要的只是一个旗帜，在这个大旗下，他要打谁都是师出有名，还可以拉上一帮小弟——你们不是跟着我，而是在听周王的王命。这真像美国拉拢一帮西方列强进攻朝鲜，却打着联合国军的旗号一样。这个旗帜在桓公称霸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称霸，终究还是要实力说话，齐国虽然已经强盛，但当时宋、楚、鲁、晋等国都是大国，实力不比齐国差多少，至少齐国想压服一个国家都很吃力，想只凭实力全部压服所有国家形成霸业根本不可能。这时候，桓公拉着一帮小弟，举着周王的旗号，先对付一个国家，人多欺负人少，又师出有名，齐国本身实力就很强，当然容易胜利。解决了一个国家后，这个国家又要在王命的旗帜下配合桓公进攻他国，所以他才能最终压服所有国家。

桓公霸业的得来，还有个重要原因是他不为己甚。最典型的就是对付楚国，楚国当时是南方的蛮夷，但国力已经非常强。蛮夷有蛮夷的处事方法，根本不讲中原文明那一套。当初楚君想请周王封号，周王不肯，他大怒，干脆自己直接称王，和周天子并列。这恐怕是郑庄公都不敢干的事。楚国对看不起自己的中原小国更是毫不客气，多次欺负挑衅。小国受了欺负，自然找大哥齐国帮忙，于是桓公在周王的旗帜下，拉着一帮小弟，浩浩荡荡的进攻楚国。两军对阵时，桓公对楚国的众多过分之举视而不见，只提了一条：你为什么不进贡周王室？连楚王都懵了，这么多人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替周王要那点微不足道的贡品？想想自己好像也没有打败联军的把握，于是主动认怂，表示立刻进贡。当时桓公身边人都觉得就这样轻易放过楚王得不偿失，好歹联军纠集起来也不容易，还要费这么多人力物力。但是桓公很清楚，他要的就是楚国低头，要楚国承认联军的实力，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抓住一些楚王非常过分的举止来追责，楚王也不好认错，最终只能兵戎相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便打败楚王，自己这些出兵的国家也将国力大损，其他国家就会渔翁得利。利用一个小错，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圆满的结局。确实，终桓公霸业，楚人没再起什么风浪。楚王貌似对周王室低头，实际上是对桓公低头，也就是承认了桓公的霸权。就这样，一次次的诸侯会盟，加入周王大旗下的诸侯国越来越多，最终全天下都承认了桓公的霸业。最令孔子满意的是，既然名义上尊崇周王，自然名义上尊崇了礼制，所以相对于春秋战国的其他时期，这段时期天下都是政治清明上尊下卑名正言顺的。

也正因为桓公没有触及其他国家的根本，所以齐国的霸业，说到底并没有什么实质的作用，桓公一死，霸业就成了虚无。这和后来战国时秦国称霸完全不一样，秦国要土地，一次次割其他国家的肉，最终是吞并了各个国家一统天下，而齐国的霸主无非是让别人口头认怂而已，难度当然不是一个级别。而且，春秋时候的战争，和后来的战争模式也不一样，春秋时期更就像体育竞赛，你输了，认我为大哥，听我的话就行。所以，公平公正在这时候很重要，大家都遵循着战争的礼仪和规则。直到到了战国，那是要灭别人国家的，当然是杀人越多越好，最好一战能毁灭一个国家。事实上，春秋时代一个国家的大败，根本不会伤筋动骨，所以秦穆公几次大败于晋都很快恢复了实力，后来终于打败晋国夺得霸权。但战国不一样，长平之战之后，赵国几乎就在苟延残喘等着灭亡了。

齐国，是公认的乱世中第一个霸主，当然是历史贤君良臣风云际会的结果。历史的烽烟已经散去，但这些人体现出的智慧和优良品质，随着历史进入了中华文化的宝库，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后世政治家们，成为民族的宝贵思想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