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文公是春秋时期有名的霸主。作为他登上历史舞台的序幕,晋国发生了重大的政治动荡。当时晋国的国君是晋献公,他有很多儿子,其中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公子夷吾这三位都以贤德著称。后来他宠爱的骊姬为他生下了公子奚齐。爱屋及乌,爱母及子,献公偏心奚齐,想把君位也传给他,那三位很得民心的公子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太子申生。
晋献公的第一个举措,是把那三位公子派到外地,远离都城,眼不见心不烦。当然,那三位都没过错,所以也不能过分,申生作为太子,去的是曲沃之地。曲沃是大城,甚至比都城还大,当初封在曲沃的晋武公还吞并了整个晋地。不过,把太子派到外地,已经给国家,给臣子们传递了一个危险的信号。第二个举措,是讨伐虢国,让太子领兵。献公肯定巴不得太子在战争中死去,毕竟兵者凶也,谁也保不准。但是,战争是把双刃剑,如果太子得胜,反而会更增威信,所以也不能说献公错。不过,大臣们看不过去了,于是义正言辞的进谏,说太子是镇国重器,哪能随便出征?而且有大臣代太子出征,并取得了胜利。根据太子后来的表现来看,太子是个善良且软弱的人,这样的人并不适合在战场,献公和大臣们肯定都看到了这点,所以献公才让太子挂帅。但是,太子又是深得大臣之心的明主,这点也很明显。
晋献公更感到了危机,太子太得人心了,不好处理。他和骊姬商量,用什么办法废黜太子。谁知骊姬这时候却显得很贤惠,大说太子的好话,说不能废黜。估计献公都懵了,合着就他一个人在多事?其实骊姬才是真正有心机的政客。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申生这样很得民心的太子,没有大罪是无法废黜的,他本身很贤能,自己犯大错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她这时候站到太子的对立面,去鸡蛋内挑骨头,就算能够找出一些不疼不痒的过错,也无法废黜太子。所以,她故意站在太子一边,首先就是要麻痹太子,让他放松警惕;其次还宣示世人,让大家认为她不会陷害太子,可以骗过部分朝臣和百姓。都说最毒妇人心,心机妇人在政坛,确实是不可小觑的存在。不过,从后来的发展可以看出,她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因为根本没人相信她。
机会来了。曲沃有晋国先祖的庙,太子肯定要主持那边的祭祀活动。在古代,祭祀用的肉称为胙肉,是非常尊贵的,君主一般都会赏赐给亲近的大臣。太子的胙肉,肯定要献给君父。太子把胙肉送来后,骊姬毫不犹豫做了手脚。第二天,当献公准备享用胙肉时,骊姬提出为防万一,先让别人试试。果然,动物吃了动物死,人吃了人亡。于是骊姬开始了表演,声泪俱下梨花带雨,跟献公说,太子肯定是恨我们娘俩才会加害于你,你现在在位,还能保护我们,将来你不在了,我们该怎么办?你干脆让我们逃命去吧。可想而知,献公勃然大怒。试图毒害君王的罪行,足以诛杀太子了。
太子当然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大臣们也心知肚明。于是,这些明智的大臣,就劝太子早做打算,自证清白,免得无辜遭殃。可是,这位太子太贤明了,他觉得,只要我申辩,不管能不能自证,这件事都将成为朝堂中的笑柄;即便我能够自证清白,之后呢?那样肯定要处理骊姬,而我的父亲已经老了,离不开骊姬,为了我的缘故赶走骊姬,会让父亲伤心难过,违反孝道。大臣又劝他逃亡,他觉得自己担上了弑父的恶名,没有国家肯容纳。这就是他近愚了。骊姬宣称申生弑父,公子重耳和夷吾是同谋,那两人都逃到国外,根本没人追究他们所谓的恶行。国际政治,考虑的只是利益,申生作为晋国的太子,哪怕有错都是一个大国的未来,多少小国想巴结而未得,怎么可能没人容纳。最终,申生选择了自我牺牲。他自杀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他的死保存了晋国政坛的一丝颜面。
申生死后,聪明的重耳和夷吾,立刻知道自己离祸端不远了。他们不像太子,没有傻乎乎的等死,而是走上了逃亡的道路。最后,重耳经过十九年的颠沛流离,遍尝人间冷暖,深知民生疾苦,主政后一举奠定了晋国的霸业。而且,晋国之强,一直贯穿了整个春秋时代,直到最后一分为三。可以想见,以申生的贤明,如果他成为晋国的君主,肯定也能成就一番霸业。可惜,君子欺之以方,贤明的人因过于贤明而自绝于世,留给后人无尽的唏嘘感慨。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面对恶行的迫害,善良的忍让、牺牲会让人感佩,但就是正确吗?申生的贤明如果造成狠毒的骊姬和她儿子执政,恐怕未必是社稷之福。不过,骊姬的恶行想让自己孩子当上国君,事实上也没有如愿,献公刚死奚齐就被看不过去的大臣所杀,掀起了晋国政坛的轩然大波。申生的太过善良,最终造成了晋国的政治动荡,给晋国人民造成了深重的灾难,其实是大错特错。善良,是很难感化恶行的,骊姬的恶行成功了,她只会变本加厉,更加恶毒;反而是寸步不让的抗争,才能让她有所顾忌,不敢为恶。事实证明,如果申生奋起还击,大臣和民众肯定是更信任支持他的。有了大臣的支持,他的反击大概率会成功。为了父亲,他可以成功之后赦免骊姬。这种还击之后的原谅,才是最好的做法。说到底,还是个性使然,如果是英明神武的李世民碰到这种情况,肯定会逼着父亲退位,让骊姬和他一起养老去了。真如此,倒也避免了奚齐的被杀。所以,世间的善恶,有时很难说清。
《三国演义》中有个情节。当刘表准备把荆州给二儿子刘琮继承时,大儿子刘琦感到了危险,向诸葛亮求教。诸葛亮只说了一句话:你没见到申生留下而死,重耳逃亡而生吗?刘琦明白了,于是逃到了江夏。春秋后期,楚王设置了陷阱,诱捕伍氏兄弟,伍尚选择了舍生取义,伍员选择了逃亡。他们的选择,谁对谁错,很难说。
申生的舍生取义是个悲剧,事实上也是个错误。当然,这是我们后人站在上帝视角看待这件事,当申生自杀时,他是想不到此举会造成晋国的大乱的,他以为自己的退让和牺牲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生还是死,义还是不义,这都是选择,都是考量。我认为,决不能轻率的死,因为这是另一种方式的放弃;更不能苟且的生,因为人需要尊严。
君子可欺之以方。历史上,善良的君子没有得到好结果的例子比比皆是。但是,他们虽然生命终结了,但他们的清誉留在了史册,他们的精神光耀千秋。劣币驱逐良币或许可以在某个时段短暂发生,但在历史的永恒中永远是良币驱逐着劣币。申生的做法也许错了,但舍生取义的精神没错,它融入了中华民族的血脉。正是这种精神,确保了日寇肆虐时,中华大地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成了十万不灭的忠骨;也正是这种精神,确保了中华民族的不屈,直到永远傲然屹立在世界的东方。
晋文公和齐桓公有很多相似之处,又有很多不同。首先,两人当初面临的情况相似,但采取的措施不同。两人都处于国家的乱世,都是出走以避难,而且更巧的是,避难的都是两位可上位的公子,齐国是公子小白和公子纠,晋国是公子重耳和公子夷吾。当时,后继之君都出自这两公子中,但两位采取了不同的对策。当时的齐国更倾向于公子纠,但公子小白先下手为强,抢了君位;而晋国更倾向于公子重耳,但重耳却犹豫退让,反而是夷吾当上了君位。其实,这完全是重耳的失误。重耳素有贤名,他逃难的时候,国内有众多贤士追随,后来国家君位空缺,国人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而且也先找到了他,送达了国人的请愿书。这是多好的送上门的机会,偏偏重耳太重视名声,也被名声拖累了。他当时辞不就位,理由有两个:一是当时晋国群臣都在请愿书上签了名,唯独最主要的忠臣狐突没有签名。其实,狐突的两个孩子都跟着重耳逃亡,所以狐突当然希望重耳即位,只是他考虑到国内的乱状,认为自己不签名更好。阴差阳错,这引起了重耳的过度解读。二是重耳考虑到国内乱状,君主刚刚遭弑,自已没尽到扶持君主的力量,反而从被弑的结果中得到好处,恐怕有人非议。就因为这些过于追求极致道德的想法,造就了他的失败——公子夷吾即了君位,他不得不沿续逃亡之路。对比齐桓公,人家是毫不犹豫抢了君位,哪像重耳这样犹豫不决坐失良机。
当时秦晋是姻亲,秦国是大国,又是晋国的近邻,所以秦穆公的帮助对晋国的新国君上位有很大的影响。对于雄心壮志的穆公而言,晋国这么强大的竞争对手,拥有昏君肯定比贤君对自己更有利,重耳贤名远播,所以他选择了扶持夷吾上位,这也是夷吾之所以能够成功的最主要因素。历史就是这样有趣,夷吾是小人,他对待于己有恩的穆公也是小人行径。当初,他为了穆公支持自己,毫不避讳的说愿意割让五城作为报答,连秦国的使者都觉得这个报答太重了,建议他再考虑考虑,可他毫不犹豫。当时他想得很简单,自己只要得到君位,整个晋国都是自己的,区区五个城池算什么。可当他即位以后,穆公来索要城池时,却反悔了。小人自有小人逻辑,是想不到信义的。他认为自己已经无求于秦国了,当年的承诺就无所谓了,现在怎样表达感谢是自己说了算,就这样摆了穆公一道。更让人无语的是,后来晋国遇到灾荒,他厚着脸皮去求秦国帮忙,穆公终究是仁君,觉得虽然君王无道但百姓何辜,所以还是帮了忙。转年,秦国遇灾,理所当然请晋国帮忙,谁知夷吾居然认为秦晋两雄不并立,自己反正已经得罪秦国了,秦君妇人之仁给了自己帮助,是他太傻,现在秦国遭困,自己当然不但不应帮忙,反而应该乘势从中取利,所以兵发秦国。这种行径,简直让秦人气炸了,连晋人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民心所向,一方是同仇敌忾,一方是自觉理亏,秦人大败晋人,连夷吾都被抓住,算是天理昭彰。
齐桓晋文的第二个相同点是最后即位时都是兵戎相见。当时晋国已有君王,但秦穆公支持重耳,派兵到晋国抢君位;当年齐国桓公即位,鲁国同样是派兵为公子纠抢君位。这个时候,人心向背就起了决定性作用。桓公即位后,国人认可,鲁国为了一己私利,齐人当然明白,所以奋力还击,打败了鲁国人。然而,晋君已经失尽民心,重耳带领秦国军队到来时,兵不血刃,所有晋人都倒向了重耳,重耳顺利夺位。
历史上对重耳周游列国,评价是正向的。重耳当时以一个破落公子,惶惶似丧家之犬,到列国是求助,所以饱经世事沧桑人情冷暖,也深刻理解了民生苦痛,从而他即位以后,能够真正做到以民为本,宽厚待人,晋国也就很快国富民强。确实可以说,他的这段经历,是他最宝贵的人生财富,他能够后来称霸,和这段苦痛密不可分。然而,这是后来的事情,在流亡的时候,重耳能否活着回来,能否即位都充满了不确定性,更不要说后来称霸了。
重耳出走时已经四十三岁。古代,由于物质生活的匮乏和医疗手段的落后,社会平均年龄也就三四十岁,所以直到唐朝,杜甫仍在感慨,人生七十古来稀,就是能活到七十岁的人少之又少。所以,那时的四十三岁,几乎可以说是人生的中晚期,这时候才逃亡,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他出走的第一站是小国翟。翟君当然不敢得罪大国公子,所以招待很好,还为他娶了妻。他在翟国生活了十二年,如果没有意外,也许他就终老翟国了。然而,他的贤名让已经即位的夷吾不放心,所以派寺人勃鞮暗杀他。幸亏有人报信,暗杀没有成功。重耳感受到了危险,不得不离开翟国,继续漫游的征程。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的随从头须离开了他,还卷走了他的所有财产,他不得不不名一文穷途末路的进行逃亡。
重耳来到了卫国。本以为卫国和自己同姓,应该予以帮助,谁知卫君听说了晋国的纷争,干脆不掺和,也不让重耳进城。重耳无奈,只能继续颠沛流离。这时候,重耳经历了最艰难的行程,无水无食,前途渺茫。也就是在这时候,发生了两件事情:一件是重耳向农民乞食,谁知农民不但不给他饮食,还嘲弄般扔给他一块泥土,说你就吃这个吧。他气疯了,拔剑就要杀人。这时候,身旁的狐偃巧妙的对他说,土地是最宝贵的财富,上天借助这个农夫之口,将土地赐予了你,你应该高兴才是。重耳真的转怒为喜。君明臣贤,心怀大志,所以他们尽管身在囧途,未来真的可期。第二件事,是重耳绝食几天了,突然介子推端来了一晚肉汤,那当然是世上再没有的美味。可是,当重耳问肉汤哪来的时,最终发现居然是介子推剜掉了自己身上的一块肉。沦落到这样的境地,能够活下去都是奢望,谁还指望能够称霸?幸运的是,跟随他的贤臣们,始终同舟共济,不离不弃,甚至剜肉事主,有这样忠心的贤臣,足以说明重耳本质上定是贤君。
重耳来到了齐国。英雄总是惺惺相惜的,齐桓公很重视他,将女儿嫁给了他。重耳才经历了差点饿死的困顿,能够美人在侧,衣食无忧,他的人生再无所求,当然开始了乐不思蜀的生活。如果没有变故,他就永远是一个客居他乡的公子了。命运真是垂青于他,注定要他成就大业。桓公死了,齐国发生了大乱。即便如此,他依然舍不得安定的生活,因为他害怕了那种颠沛流离。然而,他的随从们都是人中龙凤,知道大业未成,居然劫持他离开了齐国。这时候还发生了一段很有趣的对话:重耳知道狐偃劫持了自己离开了齐国的安定,恨不得杀了狐偃,虽然在众人劝阻下没能如愿,仍恨恨的对狐偃说,如果自己真能回去即位,也就罢了,如果不成,一定要杀了狐偃,还要吃他的肉。狐偃倒是很实在,对重耳说,如果你真能即位,锦衣玉食多的是,我的肉你不会在乎;如果你没能即位,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我的肉也不知道会在哪,不用你吃。困顿中不避其难不改其志,必定会得到上天的护佑。
下一站是曹国。曹君本来也不想理他,听说重耳身有异象,也就是说长的与众不同,于是想一饱眼福。他接待了重耳,并且殷勤的让他洗澡。重耳只道是好意,满身风尘也需要洗洗,自然很高兴的答应了。谁知,就在他洗澡过程中,曹君带了一帮人,来观瞻这个身有异象之人,就像参观动物一样。是可忍孰不可忍,这简直是对人的最大侮辱。重耳心中种下了仇恨的种子。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曹国有一个大夫,觉得曹君如此做法是自取灭亡,为了幸免于难,他以个人名义给重耳送去了餐食,并赠送了一对玉璧。在穷途末路的人看来,这对价值不菲的玉璧简直是雪中送炭,可以确保一段时间的温饱。然而,重耳感激之余,只接受了餐食,玉璧坚持不受。人在极端困顿中,仍能坚持有所取有所不取,重耳的贤明可见一斑。
再之后是楚国。当时的楚王确实也是英雄,同样款待了重耳,而且决定帮助重耳,只是考虑到自己离晋国比较远,于是把重耳送到了更方便介入的秦国。人都是有私心的,楚王在一次貌似闲谈时,问重耳将如何报答自己,重耳显然就和夷吾不一样,他巧妙的说,楚国地大物博,什么也不缺,自己没什么可报答。楚王一再追问,重耳回答,如果不幸两国对峙,我愿感谢君恩,部队后退三舍以让。显然,这时候的重耳已经对取得君位充满信心,甚至开始了称霸的考虑。
最后是秦国。秦国正为之前扶持的晋君背信弃义而生气,于是权当以前投资失败,再次投资了重耳。秦穆公亲自带兵扶持重耳回国,因为晋军已经失尽民心,重耳顺利即位。当然,让穆公没有想到的是,文公是贤君,他没有对不起穆公,但正是他的贤明,让晋国国力强盛,不自觉的成了穆公东进中原争霸的障碍。穆公后来被晋国打败,不得已遵照蹇叔和百里奚之谋,不再争霸中原,而是将矛头指向了西戎,开辟了西方的霸业。历史真的很有戏剧性,穆公心心念念想着称霸中原,他对晋国施加影响,当然有争霸的用意,但无论如何都没成功;甚至正是他的努力,让晋国成为霸主,可以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然而,他不得已转头经营西戎,却是秦国最大的成功。后来的秦国正是位于整个华夏的西部边陲,反而得到地利优势,没有后顾之忧,从而能够全力东进,最终统一了全国,这不能不说源自穆公的西霸政策。
就在重耳将要回到晋国时,还发生了段小事情。他将跟随自己几年的破席子仍了。这也是人之常情,眼看就要得到整个国家,当然用不着流亡时候的破东西了。然而,又是狐偃,跟他说,我就是那个破席子,你将要得到整个晋国的人才,不需要我了,我就不跟你回去了。狐偃委实有些过分,但也警醒了重耳。小事不忘,终成大器,任何君主的成功,都离不开贤臣的辅佐。狐偃当然是在邀功,也是在进谏,不是真的不想回去。其实,狐偃的话有点过,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物和人是不一样的,重耳不想要旧席子,并不代表他不要旧人。当然,重耳是虚心接受了劝谏,更筑起了不能忘本,不能忘记这十余年颠沛流离生活的思想篱笆。
重耳接受了劝谏,但清高的介之推却为此瞧不起狐偃。他觉得,重耳能够成功是上天的旨意,臣子们只是尽本分,谈不上功劳,更不可邀功或者居功自傲。君子失之以方,介之推的过分清高也酿成了君臣间永远的遗憾。重耳即位后,论功行赏,毫不意外的将跟随他流亡的人视为首功。然而,介子推不去露面。重耳事务繁杂,还真忘了他,当然重耳并非有意,还出了告示,说自己论功行赏,如有遗忘,各位务必要告诉自己。介之推不会去,他的邻居看不下去,告知了重耳,重耳当然立即改正,亲自来找介之推。然而,介子推太孤傲了,居然躲进了绵山。这是和君主在叫板啊,当时重耳万事缠身,哪有功夫和介子推耗,于是决定放火烧山,逼他出来。这造成了重耳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介之推宁死不下山,居然被活活烧死了。为了纪念介子推,也是在反省自己,重耳规定以后每年的这一天,全体人民不允许点火,这就是寒食节的由来。大错已经造成,重耳再后悔也没用了。在这个问题上,重耳是有错,但介之推只想着自己的清名,不给别人改过的机会,也并非臣子之道。你帮助了别人,你确实想的是无偿,不愿接受对方的回报,但你要从对方的角度着想啊,人家接受了帮助,要是不回报,人家心理也过意不去的。所以说,介子推实际上只考虑了自己没考虑别人,没有为君主着想。
重耳历尽民生疾苦,最后得成霸业,算是因祸得福。他是幸运的,这种微乎其微的概率,居然发生在他身上,简直是上天的垂怜。这里面,他的部下,那些既忠心又能干的随从,那些后来成为晋国鼎鼎大名的将领们,所起的作用决不能忽略,甚至可以说,是他们成就了重耳的霸业。不管如何,我还是认为,重耳应该第一时间争位,这不但可以避免了后来十九年的颠沛流离,更是为国为己的明智措施。正是他的退让,晋国人民遭受了那么多年暴君的肆虐,晋国多少贤臣受到了迫害枉死,这不能不说是历史的遗憾。更不用说,如果他没有回到晋国,晋国完全可能会是另一般景象,国家一塌糊涂,百姓流离失所,那他就是晋国的罪人。说到底,君王的仁慈,绝不是只是为了牟取个人的名誉,而应该是为国家社稷着想,哪怕看似不讲仁义的举措,只要对国家人民有利,就是最大的仁义。同样,臣子的清高,也不仅仅是个人的名誉,而应该是对国家、对君上的双重考量。君臣相得,双向奔赴,各尽其力,国家才能繁荣昌盛,这才是最大的善,最大的仁。反之,如果只顾个人清誉,反而会造成重耳失国、介之推枉死的恶果。
重耳得成大器,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宽容,就是儒家后来总结的“恕”道。也许,只有真正经历了创业艰难,经历了九死一生,经历了颠沛流离,经历了人间疾苦的人,才会以宽容的心看待百姓,看待敌人。孔子同样经历了六国的流亡,才提出君子就是忠恕。重耳回国后,那些给他造成深重灾难的头须、勃鞮,他不但没报复,反而饶恕并重新任用了他们。此举不但稳住了他的反对力量,安定了晋国民心,甚至还保佑他躲过了一次叛乱之灾。后世的韩信,成为大将军后,找到当年给他胯下之辱的人,不是报复而是任用,同样的道理。当一个人从社会的底层走向顶端,格局就会打开,就不会斤斤计较于曾经的个人私怨,而是最大限度的团结一切力量,共创大业。对重耳这样的君王来说,杀死一个人很容易,但得到一片民心很难,所以放过一个仇人而得到民心,是最划算的事。确实,有了民心所向,重耳即位后仅仅八年就完成了霸业,走过了齐桓公二十多年才走完的道路。
城濮之战是春秋时代一次非常重要的战争,是晋国和楚国这两个顶级大国,带领一帮联军的战争,几乎大部分国家都参与了,是整个春秋时代规模最大的战争,可以说是那个时代的世界大战。
重耳回国即位,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当时他流浪时,卫国将他拒之门外,曹国更是把他当做动物展览,这个仇当然要报。宋国、楚国对他提供了帮助,这个恩也要报。宋襄公是伪霸,徒有虚名,主要因为国力太弱,根本支撑不了他的霸业之梦。但他在齐国内乱时帮助了齐君,重耳逃亡时帮助了重耳,却让宋国得到了齐晋这两个强援,还是很有眼光的。当时的春秋形势,齐楚秦晋是大国,其余郑卫曹蔡等是小国,宋鲁比他们好一点,但和晋楚这些大国相比还是不够看。齐国桓公称霸以后,由于内乱,实力衰弱不少,暂时退出了争霸的行列;秦国一直被晋国挡在西方边陲,势力无法东进,无法在中原争霸,所以晋楚两国为了霸业迟早要掰一掰手腕。重耳即位时已经六十出头,几乎到了生命的晚期,时不假年,更要抓紧时间做出一番事业。
晋文公攻打了卫国和曹国,两国必然向楚国求救。只是这两国太弱了,楚国救援还没来,就都被晋国灭了,君主也都被抓了起来。楚国因与宋襄公争霸的缘故与宋国结下仇怨,这时候正攻打宋国,宋国自然向晋国齐国求救。卫曹是楚国小弟,所以楚国想救曹卫,自然成了晋国的敌对阵营,于是晋国自然要救宋国。当然,先礼后兵,晋国还是先劝说楚国从宋国退兵。楚王动了点小心思,对晋国说,要我不打宋国可以,但你也要退出卫国和曹国,让他们复国。他的如意算盘是希望由此三国都感谢楚国,方便将来的争霸。晋国的大臣不同意,认为一换二,不公平。老练的晋文公认为,复国是仁义的举措,如果不同意显得我们不仁义,不利于我们在诸侯中的威信,所以必须同意。但是他老奸巨猾,并没有按照楚国的盘算来执行。他对卫曹的君主说,你们当年对我无理,只是私怨;你们国家倒向楚国,不服从晋国,这是公仇。现在我宽宏大量,只要你们跟楚国绝交,从此成为我晋国的小弟,我可以不计私怨,放你们一马,让你们复国。这两位没想到可以复国,无缘无故拾到了这么块大馅饼,简直喜从天降,加上应该也有点埋怨楚国救援不及时,于是赶紧写书给楚王。在晋国监督下的文书,可想而知,言辞中肯定是对晋国的感恩戴德和对楚国的严词厉色。两国复国以后,晋文公一本正经的对楚国说,我已经按你们说的做了,你们该撤攻打宋国的兵了。这番操作,让楚王彻底整不会了,合着现在撤兵,三国不是感谢自己,而是都倒向晋国了。不过,楚王可能已经预感到重耳的厉害和晋国的强大,已经不想打仗了,于是回到了国内,但是楚将子玉自恃其勇,坚决不撤兵。最终,这场争霸战打响了。或者可以这样理解,城濮之战分为两个阶段,先是伐交,是外交战,晋国赢了;第二阶段才是军事较量。
宋襄公为争霸召开的诸侯大会,事实上反而成全了当时楚国的霸业,当时中原的小国,像被晋国灭掉的卫曹,包括陈蔡等等都成了楚国的小弟。楚国这次出兵,那些没被灭掉的小弟都跟着来了,是五国联军。不过肯定以楚国为主力,那些小国就驻扎在两翼。晋国这边,秦晋正值盟好,所以秦国来帮忙了;宋国有难,齐国不能不救,自然形成盟友关系,所以这边是三个大国加上一个被围困中派不出兵的宋国,两边几乎囊括了中原地区所有国家。楚国是将领子玉带队,晋国是文公亲自挂帅。这时的战争讲究堂堂正正,先是文战,摆事实讲道理,告诉你我为什么打你,你哪儿做的不对。不过,楚国不讲这套,当年楚国灭别人时,别人说楚国不讲仁义,楚国直接回答“我蛮夷”,这意思我就是流氓,让别人反而不知该说怎么了。这次,楚国因为对重耳有恩,于是理直气壮的指责起重耳忘恩负义,以怨报德。重耳也很直接,说我们说话算话,为了报答你们当年的恩情,我们就退后九十里,这就是退避三舍这个成语的出处。不要小看这个退让,那个时候战争就像竞赛,退后就意味着软弱,尤其是以君让臣,很伤士气的。楚国这边完全可以见好就收,就像当年齐桓公攻打楚国一样,从此签订盟约,形式上就是楚国打赢了。楚军中也确实有人提出这个意见。然而,楚国将军子玉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又认为自己勇不可当,一定要和晋国见个高低,穷追不放。这反而让晋国人同仇敌忾,士气不但没有下降,反而更加高昂了。
楚国敢这么嚣张,是有底气的。尽管历史书上不承认,但当时楚国的实力确实是事实上的霸主。晋国刚刚内乱,能不能打败楚国,很难说。可做佐证的是,晋文公在决战前夕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躺在地上,被楚王骑在身上暴打,这分明就是文公信心不足,害怕失败的反映。古人对梦境是很相信的,文公本就害怕与楚国打仗,又梦到失败,自然更想撤兵了。好在他的部下能说会道,先跟文公说肯定不能撤,这仗必须要打,因为不是在我们本土,打赢了我们就是中原霸主,打不赢也没关系,我们再撤,也没有损失。既然有利无害,为什么不赌一下?这就解决了文公的后顾之忧。看吧,我们智慧的古人早就明白,在别人的地盘上打仗,对自己有利无害,这可比现在的世界警察美国早了几千年。然后开始解梦,说恭喜主公,此战必定大胜,你看是你脸向天躺着,很舒服的伸展着身体,而楚王面向你屈着身,岂不是说楚王在向你俯首称臣?真会解释,反正文公听了是信心大增。
真正到了战争,晋国把军队分成三支,先两侧进攻,突击了楚国作为两翼的小国部队,那些仆从国的附庸军本来就是被逼参加,军队也不多,更没有多少战斗意志和战斗力,很快溃败。于是,晋国两侧的军队包抄楚军大营,加上正面军队的出击,大军将楚军围困。楚军不敌后撤,齐秦两国的部队已经预先埋伏在撤退的路上,加入了战团,于是楚军由后撤变成了彻底的溃败。小国就是猪队友,在战斗中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导致了楚军的士气下降,两翼被围。这倒是让我想到了二战中的意大利,坑德国不浅。
经此一战,晋文公成了春秋五霸之一。但是,春秋战国的战争,更像竞技比赛,输了对国力影响不大,所以晋国和楚国的争霸并没有结束,一直延续到春秋结束,晋国解体。大国的争霸,最倒霉的是那些夹杂在其中的小国。由于晋楚并不直接接壤,两国争霸的形式都是揍对方小弟,结果郑宋卫等国家,此战之后几乎就没有好日子了。今天晋国来了,不得已倾向于晋国,这就触怒了楚国,楚国就发兵来出气;赶紧给楚国赔礼道歉认大哥,又得罪了晋国,紧接着就是晋国的蹂躏。弱国无外交,从那时的国际政治就开始了,世间哪有公平和正义,只有力量的制衡。
城濮之战胜利之后,晋文公并没太高兴,因为他看到了楚将子玉的勇猛。然而,子玉兵败回国后,却因不听王令被楚王逼死,这让晋文公彻底放心了。秦穆公大败于晋,将领被俘,他非但没有怪罪将领,还想方设法营救回国,自己向将领谢罪,说是因为自己的决策失误让将军们受辱,格局高下立现。其实,战争的胜败受多种因素影响,不完全是将领的责任。再说了,即便是将领的责任,吃一堑长一智,经历过失败的将领反而会经验更丰富,更容易在下次战争中胜利。后来的秦晋之战,打败晋国的正是当年被晋国俘虏的三位将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培养一个成熟的将领太难了,很多时候,杀害将领就是自毁长城。聪明的君主,绝不会因一场失败而赐死将领,反而是无能的君主,才会通过杀人来泄愤。强大的楚国败给了晋国,原因是多方面的,君臣上下不能齐心,肯定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