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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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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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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孤儿

中国历史上,幼主即位的不在少数。一般来说,上任皇帝会指定一个或几个自己信得过的大臣,让他们辅佐幼主,同时让幼主将这些人当做长辈一样看待,这就是顾命大臣,也叫托孤大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皇帝临终前选任的这些大臣,基本都是贤臣。这是皇帝最后也是最好的安排,然而在真实的历史中,幼主和这些贤良的直臣,却是最危险的一对君臣关系。

首先,最好的模式,是诸葛亮和刘禅。刘禅什么事都托付给诸葛亮,诸葛大权在握,肆意行事。这其实是很难做到的,刘禅绝不是白痴皇帝,而是有着很高明的政治智慧,他用人不疑,相信诸葛亮的忠心和能力,绝不掣肘,更没担心过大权旁落。然而,历史上仅有这样一对君臣,当诸葛亮去世以后,刘禅立即收回了皇权,取消了丞相的设置,从此蜀国再无人独揽大权。刘禅对诸葛亮真实的心理状态为何,我们不得而知,因为那时候还是乱世,蜀汉面临着强敌,需要诸葛亮的才能和付出,而诸葛亮及他的儿子孙子都将生命献给了蜀汉政权。所以至少表面上,诸葛在世时,刘禅对他是感激备至的,没有丝毫不满。然而,深受人民喜爱的诸葛丞相去世之后,刘禅却禁止人们去祭拜,虽说有种种原因,很难说没有幼主对直臣的复杂心理。当然,诸葛亮其实也很聪明,他知道刘禅身边有小人黄皓,怂恿刘禅享乐,但他没有制止,只是任用贤臣提防着黄皓,颇有管仲之风。就是说,他其实对刘禅管得并不严厉。还有,他实际上忙于政务,也没空教导小皇帝,所以君臣之间没多少矛盾。

第二种是万历皇帝和张居正。张居正因为和太后的亲善关系,几乎相当于皇帝名义上的父亲,对皇帝敢于批评,甚至是责骂。而他本人,又是能力超群,为大明江山付尽了心血。按理,万历皇帝应该感激他,但张居正死后,万历真正掌权,第一件事就是对这个当朝第一功臣反攻倒算,抄了他的家。与之类似的还有秦始皇和吕不韦。这其实说明,小皇帝对这些父亲一样的辅政大臣,内心其实是很抗拒甚至是怨恨的,年幼时自己虽然为君,但有太后管着,不得不听这些外姓人的话,等到终于能掌权了,胸中的恶气可以出了,便会变本加厉的报复。照理来讲,当万历皇帝成年之后,他应该明白张居正的严厉是为自己好,但幼年的执念和仇恨还是根深蒂固,这不能不说是张居正这一类贤者的悲哀。

第三种是康熙和鳌拜。鳌拜是权臣,但不是奸臣,他也是忠心为国的,根本没有谋反的打算。然而,康熙是雄主,他少年英雄,不想让自己的大权旁落,所以一举诛杀了鳌拜,夺回了大权。与之有点类似的是慈禧和肃顺。肃顺等八位大臣同样是顾命大臣,同样没有反叛的可能,但慈禧出于个人权欲,联合奕欣发动政变,杀了这八人。在权力面前,是没有任何亲情可讲的,假设诸葛亮辅佐的是康熙,估计他再忠心再能干,也没有好下场。遇上这样的幼主,最明智的大臣就是明哲保身,只提建议不做决断,正像我们如果遇到很有主见的孩子,也只能让他为自己的将来做主一样。

最可怜的就是晋灵公和赵盾了。赵盾是晋国的世家大族,其父赵衰跟随重耳周游列国,重耳即位后,赵衰成为晋国重臣,为重耳的霸业、为晋国的崛起做出了重要贡献,以致于重耳将自己的女儿都许配给了赵衰。赵衰和重耳还有一重关系,在流亡时两人娶了姐妹花,就是说两人既是连襟又是翁婿,可见关系之亲密。赵盾延续了父亲的正直能干,而且更为刚正不阿。时人比喻赵衰是冬日暖阳,而赵盾是夏天烈日。晋灵公是个孩童,玩心未泯,偏偏他是个大权在握无人管教的君王,拥有着无法比拟的资源,自然想干嘛就干嘛。更为不幸的,他身边出现了佞臣屠岸贾,此人教唆幼小的君主大兴土木,用本该打鸟的弹子打人并以此为乐,致使君王耽于享乐,并且不把百姓的生命当回事。赵盾身为相国,自然看不下去,便去制止。当然,他制止的方式只是劝谏,因为从法理上来讲,他是没有约束君主的权力。也许是他的声望,也许是灵公自知理亏,灵公表面上听从了劝谏。然而,有了小人的撺掇,灵公很快觉得不爽,他觉得只有臣下听君主的,哪有君主听臣下的,加上他已经草菅人命惯了,居然要杀了赵盾。赵盾真是命大,首先是君主派去的刺客,看到赵盾勤于公事,不忍下手,自己自杀了;然后当君主安排的甲士出现时,其中一名受过赵盾恩惠的甲士,拼死将他救了出来。就是说,如果不是上天垂怜,他早就死于昏君的旨意了。一个正直的贤臣,死于无道昏君,这将是多么令人可惜的冤案!

幼主和直臣为什么出现如许矛盾?其实这是因为孩子的天性。孩子嘛,总是贪玩享乐,但如果游逸无度,不加约束,便会肆行无忌。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必然是社会的祸害,如果是普通百姓,害的是自己,顶多加上身边的人;但如果是国君,害的将是全国的百姓。所以对孩子一定要教育,要通过种种方法将他引导甚至逼到正途上来。这些方法必然包括惩戒,让孩子知道痛苦,知道害怕。当然,教育是有两面性的,孩子害怕的同时必然还有反感、埋怨甚至仇恨。做过家长的人都知道,当我们严厉对待自己的孩子时,孩子哪怕明知道我们是为他好,但还是有怨言的,有时也会发泄出来。当然,父母和子女之间的矛盾容易解决,吵两天也就好了,子女毕竟能感受到父母的爱,不会真的势如水火。但外人的教育就不一样了。老师管学生,对学生打骂,学生当然有意见,有的会和老师对打,有的会通过其他方式举报等等。如果社会、家长再站在学生一边,那老师只要有打骂体罚行为,肯定不会是小事。都说严师出高徒,古代的师傅对学徒非打即骂,甚至打死都有的,谁也不认为错。在现代的中国,不知道是哪个奇葩专家,提出要实行爱的教育,不能打骂学生,导致现在的学校,很多老师不得不游走在法律的边缘。老师本质上是没有惩戒权的,或者说使用惩戒权会受到严格的限制,近乎没有。所有的老师对学生的错误,要不当没看见,要不就请家长来配合处理。如果家长不配合,那老师大概率是管不了学生的。直臣相当于幼主的老师,而且鲜有镇得住幼主又贤明的太后帮助,所以相当于没有家长帮助管教。直臣如果秉承自己的良心办事,看到幼主的不对,会进行批评,进行劝诫,必然会招致幼主的怨怼,所以结局大抵悲惨就可想而知了。所以,这是最危险的君臣关系,一般明哲保身的人,是不会对幼主过多劝诫的。

中国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因为专制体制和家天下的传统。按理说,只有贤明的人才能做君主,可在中国却是嫡长子继承制,哪怕这个嫡长子是白痴,是婴儿,都是他当。这种制度是经过多少血的教训,经过多少骨肉相残总结出来的制度。制度自然有其可取性,这样避免了王位相争,避免了政局动荡,但必然也会带来一些弊端,比如昏君当道。对赵盾来说,其实还是有失误的,晋灵公不过是个孩子,离真正的昏君还相差甚远,所以他应该毫不犹豫决不迟疑的对屠岸贾立即痛下杀手,哪怕为此受到皇帝的治罪也是值得的。毕竟,留这样一个人在君主身边,小君主迟早会变成昏君。

赵盾是幸运的,幸免于难。他知道得罪了晋君,在晋国是待不下去了,于是想逃亡。这时候,他的侄子赵穿站了出来,让他暂时躲避,先不要离开晋国。赵穿后来设计杀死了晋灵公,此举深得民心,因为灵公的残暴已经天怒人怨。赵盾回来了,继续自己的相国之位。这时候,出现了历史上有名的典故——董狐笔。董狐是史官,他记载此事时直接记了赵盾弑君。赵盾感到很冤枉,说国君是赵穿杀的,我都躲出去了,什么也不知道。董狐义正言辞,说你没离开晋国,就说明你有预料;你是领导,赵穿既是你部下又是你子侄,你自然要承担责任;而且你回来后没有处罚赵穿,说明你默认他的做法,所以我就认为是你杀的。当赵盾问有没有办法不这样写时,董狐更是体现了史官的良知:头可断,血可流,历史不能篡改。赵盾也只能背下了弑君的恶名。早期中国史官们的刚直不阿,为中国保留了值得信赖的史书,从而让历史的真相得以保留,也保证了中国文化的传承。包括早期对君王的谥号,也是有褒有贬,恰如其分的。然而,当史书变成官修,史书中的历史反而夹杂了统治者的意志,是否真实要打问号了。包括谥号,因为臣不言君非的缘故,也都变成歌功颂德了。这其实是一种退步,但无可奈何。

赵盾弑君,就这样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后来有人感慨,要是赵盾躲出国就好了,就不会背这个恶名了,因为董狐的第一条理由就是你在国内。其实,我更认为,即使赵盾躲出国,董狐还是不会放过他。这倒是让我看到了乱世中史官的骨气。个人修史,自然带有个人的情绪看法,包括孔子著《春秋》,也含有自己的褒贬,这当然不客观,不可取。然而,他们秉持的为了心目中的真理,不被名利所困的精神,倒是值得人感佩。中国人为了名节对统治者说不的勇气,在明朝时达到了顶峰,但满清的蛮夷统治作风却打断了中国文人的脊梁骨,自此对领导唯唯诺诺而背后兴风作浪,却不敢光明正大的和领导叫板的作风,成了中国官场的常态,这才是国人的悲哀。西方政治学中有一个传统,我可以反对你说的一切,但我坚决维护你说话的权利,这是专制体制下无法显现的曙光。当我们习惯了敢于直接和领导说不,敢于不畏权贵的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那才是中国文化最可贵的史家传承。

赵盾弑君,本来只是名声臭一点,然而,有了屠岸贾的介入,就完全不一样了。屠岸贾当然对赵氏不满,因为他们杀了和他臭味相投的晋灵公,等于断了他的荣华富贵。但是小人就是小人,他一直隐忍不发,甚至曲意奉承,让赵氏对他毫无防范之心。赵盾死后,赵氏依然是国之栋梁。后来到了晋景公时期,屠岸贾借助巫人之言,煽动君王开始清算赵盾弑君的罪孽。当然,估计也有朝廷中政治斗争的因素,君王听信了屠岸贾的谗言,赵氏被灭了满门。然而,民心还是向着赵氏,尤其是受过赵氏大恩的门客,几乎全部为赵氏死难。

程婴和公孙杵臼在门客中是两个异类。他们不是贪生怕死,而是觉得徒死无益,需要做更重要的事情。时值赵氏宗主赵朔夫人待产,夫人为国君妹妹,屠岸贾不敢随便斩杀,就引入宫中。国君和屠岸贾商量,如果生下男婴就斩草除根,生下女婴就算了。对于赵家而言,当然希望能生下男婴,将来还能为赵氏宗族正名报仇,如果生下女婴,就说明赵家再没有希望了,天灭赵氏。没想到,真的生下男婴了,那如何保护、如何抚养这个婴儿就成了重要问题。这两个门客,之所以没有慷慨赴死,正是为了这个婴儿。两人商量,养育孩子难还是慷慨赴死难,程婴说当然抚养难,于是公孙杵臼便请程婴担此难事,自己慷慨赴死。后世谭嗣同“去留肝胆两昆仑”之句,毅然送别同仁自己留下奔赴菜市口之举,完全就是这两个义士的翻版,是中华血性的流传。更为感人的是,程婴自己刚生了婴儿,他还毫不犹豫的献出了这个男婴,冒充赵氏孤儿,让公孙杵臼带着他躲到首阳山,自己去举报。程婴献子这个情节,是最让人匪夷所思的,以致于《史记》中并没有记载,而是后世文学作品中才出现的。但我认为,这个情节应该是真实的,因为他们当时只是两个门客,并没有权势,所以他们如果带来不知哪儿的婴儿,很有可能会被婴儿父母抖露出整个事件,从而害了赵氏孤儿,只有牺牲自己的孩子最安全。当程婴带着屠岸贾来到公孙杵臼面前,杵臼还装着不停咒骂程婴,不停哀求屠岸贾放了这个“赵氏孤儿”。洋洋得意的屠岸贾当然不会心慈手软,公孙杵臼和小孩都死了。简直无法想象,程婴是如何面对这个场景的,自己亲生孩子死了,偏偏自己还要装出立功受赏高兴的样子。人性的扭曲,可能无以复加了吧。当屠岸贾自以为杀了赵氏孤儿后,警戒放松了,真正的赵氏孤儿通过韩厥传到了程婴手中。

赵氏孤儿整个事件中,最为了不起的毫无疑问是程婴。首先,他献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完全是反人类的:自己的儿子不要了,反而去抚养别人的孩子。其实,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舍生取义,相当于自己替代君上赴死,只不过是将自己替换成了自己的孩子。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赴死易,让那个呱呱而鸣什么都不懂的亲生骨肉去死,简直难上加难。我相信,从那个时候起,程婴自己就没打算活下去。后来的数十年,他只是为了完成抚养赵氏孤儿的重任,勉强度日。其次,他成了一个人们眼中的叛徒,一个告密者,背着恶名生活了数十年,直到孩子长大。看过很多谍战片,主人公甚至宁愿光明正大的站在敌人的屠刀下,也不愿再继续背负叛徒的恶名,但又不得不如此。程婴心里之苦,不会比这些勇士少。再次,这些年中,他含辛茹苦,将赵武培养成可以成大事的人才,那又是何等的艰难,也说明程婴本人拥有帝师的非凡才能。也正是赵武的能力,他后来稳居晋国的庙堂,才让赵氏得以复昌。所以,程婴对赵氏宗族确实有着再造之恩。最后,当赵武成年,报仇雪恨重新执掌赵氏宗族以后,程婴本应该苦尽甘来一雪前耻,可以享受鲜花掌声了,但他还是毫不犹豫自杀了。我相信,当他当年舍弃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之后,他就已经放弃了世间的一切。他所有的作为,从来不是为名利,而是真正出于公义。一个才华卓著的人,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没落的主人,实际上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天道。

赵武能够复仇成功,还要感谢韩厥。复仇的故事倒是很普通,赵衰赵盾本来在晋国就很得民心,灵公之死也是咎由自取,算不得是赵盾的污点,所以景公死了以后,新的国君肯定要为赵氏平反。这时候,韩厥进言,赵武出山,杀屠岸贾毫不费力。迟到的正义,终究还是正义。只不过,这对赵氏来说是正义,对君主来说,恐怕只是权力斗争,只是制衡,只是利用。政治斗争,永远是血淋淋的,赵武对屠岸贾没有手软,也灭了他的全族。屠岸贾当时灭了赵氏满门,其实也就是在朝廷任职的几位赵姓将领全家,根本不可能毁灭整个赵氏宗族。后来,赵武重新做了族长,君主将赵氏的封地还给了他,赵氏很快就又成为晋国政坛中一支重要力量,直到后来三国分晋中就有赵国。

赵氏孤儿的故事在中国历史上名垂千古。这个故事,有君子小人的斗争,有政坛中的勾心斗角,更有民心民意的牺牲展现。政治斗争从来只有成败而没有对错,所以赵武复仇只能代表宗族的正义,而以程婴和公孙杵臼为代表的民间力量,才是真正代表了正义和公理,代表了民心所向,代表了天理昭彰,代表了黑暗政局中的一股清流。政坛上的君王们,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做的都是争名逐利的事情。他们的行事,有正义的,也有非正义的,但他们行事的动机,更多的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只有普通百姓的牺牲,才让真正的正义映照了历史的进程。民心所向,永远才是历史的方向。我相信,当后人不停地将这段故事改造成为戏剧、诗文从而广泛流传时,绝不是为赵武能复仇而感到庆幸,而是为两位义士的勇敢、无私、睿智、坚韧等等美好的品格在进行歌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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