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著名片段，是很多艺术家津津乐道的题材。很多文艺作品中都有这个故事，从而让它家喻户晓人尽皆知。

艺术家们为什么喜欢这个场景？因为这个场景，有英雄盖世也有美人柔情，有坚贞不屈也有依依不舍，有壮志难酬也有知心良伴，有穷途末路也有视死如归，几乎涵盖了中国人能够发出感慨的所有情境，从而深深触动了所有中国人的心弦。司马迁经历过腐刑，后来苟且偷生完成史家之绝唱，肯定与项羽这样的末路英雄惺惺相惜。所以，他在《史记》中也是浓墨重彩的描绘了霸王谢幕的最后一个片段，最后一幕风景。项羽是武将，但他在这个时候唱的歌被称为《垓下曲》，成为文学史上的名篇，还进入了中学语文课本。

曲的全文是：“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驶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首句是项羽对自己的评价。项羽东征西讨战无不胜，但这些他都忽略了，他在生命最后提到自己的只有武勇和气概。他的武勇无人能敌，他军事生涯的辉煌也与此相关。他的胜仗，没有太多军事技巧，基本都是他带头冲锋，所向披靡，然后部队士气爆棚，跟着他以一当十甚至当百，从而冲垮敌军。在他看来，自己有着这样不可思议的武勇，胜利理所当然，所以不足为奇，他引以为傲的只有自己的拔山举鼎之力，横扫千军之勇。他的武勇本身就是他的英雄豪气。还有，项羽本质上属于旧贵族，遗留着浓厚的贵族气质，这就是他的气概，也是他终身引以为傲至死不悔的豪情。他不屑阴谋诡计，如果把战争看成竞赛，他绝对是公平竞争奖的获得者。他最擅长的，就是正面冲锋，当面把敌人打垮。偷袭什么的，他从来不干。这种近乎幼稚的英雄气，虽然让他在和刘邦的对决中输了江山，但却赢得了自司马迁开始的落魄文人的千秋共鸣。其实，他的败北主要的还是因为他的残暴失尽民心，但中国的文人不管，文人就是要为他打抱不平，就是要借他的故事抒心中郁磊。

他的英雄气，他的幼稚，在第二句中也表露无遗。项羽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尤其是输给自己压根就瞧不上的那个流氓匹夫刘邦。所以他只能安慰自己，是流年不利，上天不公，这正是他的幼稚。他用“骓不逝”代替自己的失败，说乌骓马再也不能前进了，也充分反映出了他的勇将本质。在他看来，战斗就是冲锋，就是前进，这岂不是就是李云龙提倡的亮剑精神吗？李云龙是虚构的人物，项羽可是历史的真实。古代一个真正的将军，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战马，那是自己的知己和生死兄弟，项羽反复提及乌骓马，也确实符合他真正将军的特性。他将责任归咎于天的幼稚，让他充满着本真的童心，这也是他最吸引人的地方。一个在某方面做到极致的人，一定有着一颗不被尘俗污染的童心本真。项羽如此，李白也是如此。

其实司马迁也是如此。所以这份本真，正是司马迁最看重、最产生共鸣的情怀。为此，司马迁在自己的作品中不遗余力的渲染项羽的勇猛和幼稚。项羽明明已经陷入绝境，但他毫不低头，更不沮丧，他只是埋怨老天对自己不公。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对部下说，我打仗绝无问题，不信你们看，我要冲阵，我要杀将，他们千军万马都拦不住我。他这样说，也真这样做。结果还真就如他所说。古代冲阵、杀将何其艰难，尤其在千军万马之中。关羽阵前刺死颜良，已足够被罗贯中大吹特吹，还被奉为武圣，而项羽可是在绝境之中，依然毫不费力完成这些任务，可见“羽之神勇千古无二”的评价毫不夸张。这个故事为这首曲做了最好的注脚，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又是何等的幼稚想法。打仗，从来不是单纯武力的较量，以为自己勇冠三军就应该战无不胜，这就是幼稚。战争，从来不是体育竞赛，是没有规则的，或者说，无所不用其极本就是战争的规则。一个小故事也很能说明项羽的性格：他和刘邦对峙时，居然提出和刘邦一对一决斗，简直让刘邦笑掉大牙。刘邦才不遵守公平竞赛的规则，他不是项羽，没那么天真。一个至勇又至纯的人，被丑陋的战争规则所吞没，不正如那些自鸣清高的读书人，被黑暗的尘俗所吞没？这给了中国文人多少的感慨和共鸣！

曲的最后一句。项羽知道自己即将死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挂念的却是自己的美人，这让他再一次封神。我们在艺术作品中，经常会用美女为英雄做陪衬，像苏轼著名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就是用小乔反衬周瑜的英雄气。那只是反衬，用女性的柔美化解男性的刚强，让情感刚柔并济，并没有说周瑜有多爱小乔。从来没有一部作品，写英雄大业当前却耽于美色的。然而，我们万没想到的，盖世英雄项羽在临死之前，想到的居然不是江山，不是大业，不是战斗，不是兄弟，而是美人。他不是帝王，而是情圣，这太符合普通百姓的审美了，从此霸王别姬深入人心。霸王，也从那个高高在上的战神，变成了有情有义的完美男人，有血有肉的普通丈夫。在霸王心中，他即将战败身死，但生死无所谓，江山无所谓，他在乎的，只是虞姬这个女子，这种情感，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子此生无憾，更何况付出这份感情的，是个绝无仅有的盖世英雄。于是，司马迁不惜笔墨的描写了虞姬的反应，她为项王跳了最后一支舞，然后在和项王生死诀别之际，义无反顾的自刎殉情，用女人生死与共的柔情回馈了英雄的有情有义。不管这是不是历史的真实，在艺术世界里都是顶级的存在。所以，千年以下，司马迁创作的这段故事，自动为项王和虞姬渲染了一重浪漫的悲剧色彩，让人实在不舍得怀疑故事的真实性。

故事还没完。虞姬死了，项羽踏上了最后的征程。千军万马拦不住战神，他居然在重重围困下突破出来，来到了乌江。这时候，只有一只小船，他完全可以乘小船过江。但是，项羽已经失去了江山，失去了兄弟，失去了美人，失去了一切，所以他不想再苟活于世。英雄，从来不会把生死放在心上。他把自己亲爱的战友乌骓马送上了船，让它得以逃生。后世对项羽此举的评价，有两种声音：以王安石为代表的政治家，认为他应该自惜生命，卧薪尝胆，卷土重来。可惜，项羽本质上并不是政治家，所以他不会这么做。以李清照为代表的文学家，则对他的死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这是末路英雄的必然归宿。这才是真正了解了项羽，读懂了项羽。尤为感人的是，乌骓马知道项羽抛下了自己独自赴死，自己也不忍偷生，毅然投河自尽。万物有灵，项王的情义本已得到虞姬的回馈，现在连马都进行了回报，这样的情感该当如何打动人心！这哪是败亡的武将，简直就是情圣附体。有勇，有情，上可指点江山，下可体贴可人，这样的完美人格，恐怕连上天都会妒忌吧？所以，他不适合黑暗的世俗，他只适合将英名留给人们崇拜瞻仰。

传说项羽是自杀的，但《史记》中的描述不是如此，而是说他死在乱军之中。《史记》中对项羽之死的描述，让人对项王更加感佩，更加唏嘘不已。他已经必死无疑，但只要他仍然活着，仍然没有放下武器，就没有人能够杀死他。他是战神，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仍在抵抗着千军万马。后来，他看到了吕马童，那个曾经的部下，如今已经投奔刘邦阵营的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项羽已然没有了仇恨的心思，想到这毕竟是个故人，于是干脆用自己的生命最后成全了那个敌人。他放弃了抵抗，让吕马童拿着自己的首级去领赏邀功。按理这个情节不符合项羽的个性，估计完全是司马迁的臆造。但是，这种细节无损历史的真实，反而丰富了项羽的形象。还是那句话，项羽不再是高高在上战无不胜的战神，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对他人体贴入微的情圣。司马迁还说，项羽生前，汉军都怕他，只敢围着他却不敢上前送死。项羽一死，汉军立即蜂拥上前，抢夺项王的身体，争抢功劳。后来有五人各自抢到了项羽的一部分身体，这五人居然都被刘邦封了侯。司马迁是汉朝人，自然没有讽刺汉军的意思，他如此写，完全只是为了衬托项羽的英勇。但是，项王的大勇却让汉军显得既怯懦又贪婪。失败的是英雄，胜利的不过是小丑。

一代战神落幕，同时落幕的是贵族精神，是人间情义，是盖世豪气，是侠骨柔情。《垓下曲》响彻至今，虞姬的曼妙身姿犹在人心，项羽的英魂更是千秋不灭。当然，我们要明白，《史记》是无韵之离骚，霸王别姬只是艺术的故事，我们感佩即可，不必追究项羽是否真的如此痴情，更不必追究霸王别姬的细节是否真实。司马迁笔下的项羽，未必是真实的项羽，但他却为中国历史留下了一个完美失意者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