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碑材景区

阳山碑材景区，是一个特殊的景区。很多景区以碑林为名，但以碑材为名的景区，恐怕只有这一个。

碑材，顾名思义，就是制作碑的材料，那就是石头嘛。所以，我一直以为，这儿肯定原先就是个采石场，现在开发成景区，就像荒废的矿坑之类，让人们感受下过去工人的辛苦，学习下采石的流程。加上景区位置偏僻，所以一直没想游览。这次到南京，我落脚的宾馆与景区相去不远，也就去看了看。

进了景区大门，首先看到一块大石碑，上面用楷书写着四个大字“阳山问碑”。自从屈原《天问》这部惊世佳作一出，“问”成了中国文化中一个特殊的符号。很多时候文人的问，不是为了寻找答案，而是为了问而问，是通过问发出自己的感慨。所以，很多风景便以问为名。我以前看到过一泓名震遐迩的泉水，也冠以“问泉”之名，故而觉得这里也是如此，是一种诗意的表达。然而，导游告诉我，这里的“问”是真实之问，因为阳山的碑为何要开凿，为何又要停止，并没有人能说清，现在一切只是猜测。所以，所有来阳山旅游的人，刚进门，景区就布置了这个问题，让游客自己来回答，自己通过游览来寻找答案。对历史遗留的问题，专家有专家的理解，普通人有普通人的解释，普通游客能够通过游览得出自己的答案，也就不虚此行了。

石碑旁边，是一个民间艺人在表演猴戏。艺人自称，是来自猴戏之乡河南濮阳。以前看过一个街头艺人表演杂技，他介绍自己同样来自濮阳，还说濮阳那儿几乎全民学杂技。估计猴戏也是杂技的一种，所以濮阳也就算猴戏之乡了。艺人手持三根绳子，每根绳上拴着一只猴子。表演时，艺人实际上是通过绳子和猴子进行互动，拉扯一下，猴子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不过，艺人巧妙的将整段表演融合在一起，好像在表演一段笑料百出的小品，而不是单纯的让猴子骑车、翻跟头等等小节目。这应该是濮阳杂技的特色，我以前看到的街头艺人也是如此。这个艺人会和猴子互动，甚至互揪耳朵、互扇嘴巴等等，让猴子成了不听话的小孩，成了颇有灵性的演员。这种表演，更增趣味，惹得观众都在哈哈大笑。都说喜剧的内核是悲剧，在观众的笑声中，我更加感受到了艺人的悲哀——学艺一辈子，还是不得不以被猴子扇耳光的方式博得观众的笑声，下层人民讨生活的意味十足。作为一个普通的打工人，我更看到了生活的不易，赚钱的艰辛，感受到了同病相怜。

穿过石碑，进了山门，看到了五个大字“天下第一碑”。阳山石碑，是天下最大的石碑，这点毫无疑义。当年朱棣夺了侄儿的皇位，为了表明自己得位于天名正言顺，便想树立一块全世界最大的石碑，碑文内容是为自己的爸爸，也就是朱元璋歌功颂德，这就是阳山石碑。皇帝金口玉言，他一声令下，哪怕这个命令再不可思议，工匠们都会想方设法满足要求。工匠们到了石材丰富的阳山，将整座山削去山尖，变成基座，然后又选择了两座小山头，整体作为碑身和碑首。据统计，碑身和基座长宽高都有数十米，重达几十吨，较小的碑首重量也以吨计。石匠们辛辛苦苦工作了一年多，三座巨石的雏形已经出来，但离真正完工还差很远，这时候朱棣不知何故叫停了这项工程，所以有人戏称阳山石碑是天下最大的烂尾工程。已知的是，为了这项工程，石匠们已经死了不少人。这些人根本无人在意，尸体胡乱掩埋在山脚下，现在那儿的村子还叫坟头村。我想，朱棣叫停，也许是良心发现，看到这项工程的劳民伤财；也许是明白了，即便碑雕刻成功，如何安装和运输，恐怕也是无解的难题；或者是他已经将政治中心转移到了北京，自己逐渐牢固控制了政权，不再需要这项面子工程来锦上添花。不管如何，哪怕没有完工，这块石碑也是无可非议的天下第一碑。

山脚下，景区开发出了一个小集镇，或者说小商业区。这是景区的匠心独具。这里是人间烟火，和山上冷酷的石碑相对比，让人更加珍惜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集镇销售的是通行的饮料、餐饮、工艺品等等，还安排了一些演出穿插进行。刚才我们看到的猴戏，也是演出之一。我们还看到了一场舞蹈，是在一个酒店二楼向外伸出的阳台上。表演的第一幕，是一个青衣女子和一个白衣女子长袖善舞，那不就是白娘子和小青吗？第二幕，舞者是一个翩翩少年郎，那自然是许仙了。不过，少年舞姿英武，颇有剑舞的神韵，远非许仙那个文弱公子可比。第三幕，舞者名叫如花，我脑中一下出现李健仁那个虬髯大汉装成女子抠鼻屎的形象，发现出来的舞者却是一名婀娜多姿的美女，心中觉得好笑，星爷的电影太深入人心了，居然让人忘了如花似玉的本意了。果然，第四幕的舞者叫似玉，也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在酒店坐着，喝喝茶，听听音乐，看看美女跳舞，不正是人间的极致享受吗？

集镇也突出了大明主题。我们看到了一个祠堂，里面就是大明十六位皇帝的介绍。朱元璋原名朱重八，二八十六，简直就是谶言，大明朝真的传了十六帝。祠堂边上是衙门，和普通衙门不一样，并没有大堂公案、惊堂木、两边肃静回避的牌子等等，看了介绍才知道，原来明朝的衙门，是指宦官的办公场所。明朝宦官的权力，确实大到可以和朝廷大臣相制衡，像东西厂的特务机构，宦官首领的用印大权，足以让官员们甚至内阁首辅都畏惧几分，但他们终究不对外办公，居然将场所叫做衙门，也太不可思议的吧？再往前走，是一个演武厅，估计也是表演所用，中间是点将台，四周是明朝的名将和名战争介绍。有意思的是，演武厅旁是酒肆，墙上画着桃花，桃花边赫然就是唐伯虎那首有名的《桃花歌》，“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这是对武将们的嘲弄，还是分别表示着明朝文臣武将的最高成就？更有意思的是，酒肆背面居然是明朝皇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气节，看来景区是有意如此设计，从天子、文臣武将等不同维度来介绍大明风华。无论什么时代，庙堂之高的忠烈气节，永远保护着江湖之远的烟火人间。

开始徒步登山。首先看到了一座关帝庙，中间有一位道长，带着一帮游客正在打坐。游客们也穿着道服，但明显道心不稳，虽然没有嘻嘻哈哈，但不停左顾右盼，强忍笑意。我在关帝庙前，并没有看他们，只是在欣赏关帝神像的伟岸，而那帮游客，却不停地看着我，似乎有点害羞，又觉得有点有趣。真正的道长，明显看出始终闭着眼睛，心无旁骛。可见，道行的修行，在人而不在衣。当然，对那帮游客而言，本来也只是来寻个乐子，根本不是为了修行而穿上道袍，自然不必苛求。

在林木葱茏间，看到了袁机的墓。袁机并不出名，但她有个鼎鼎大名的哥哥，写了一篇鼎鼎大名的纪念她的文章，就是袁枚的《祭妹文》。没想到，这篇文章的主角，居然静静躺在这里。袁机终究只是个平凡女子，除了坟茔外并无一物，但我似乎看到了一个默默低头的老人，在墓前久久伫立不语，涕泗交流哀伤不已。良久，他缓步离开，仍不时回头，轻声哀叹，就这样一步三回头的蹒跚离去。人间至情，本就存在于普通人之间，袁枚的这篇文章，最感动人的，不是他文坛领袖的身份，而是他对妹妹的一腔深情，和我们任何一个普通人别无二致。

再往前，是采石场遗址。阳山，确实从南朝开始就是采石场，是墓碑石料的首选。也正因为此，朱棣建碑时才会选择阳山。这里的遗址就是南朝留下的，是一个三角形的深坑。就是说，从南朝开始直至明代，上千年的采料，不过就是这一个深坑而已。这个深坑，有点像虎丘剑池，又有点像燕子河大峡谷，站在高山深坑之中仰望苍穹，自以为已经行到最高处，一看还是置身于高山脚下，颇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随意和浪漫。只是，这是我们游客的浪漫，绝非那些采石工人的浪漫，他们只知道终日辛苦的劳作，能够养家糊口。再美的风景，他们也不会欣赏的。

到了山上，终于看到了最重要的景点，就是碑材。首先是碑座，碑座其实就是一座山，将山顶削平，四侧削直，留下了一块硕大无比的长方体。证明这是碑座的最重要的证据，是长方体下部有孔，导游说这是为了移动碑座而有意打的孔。我就不明白了，这么一座山，怎么移动？就这些小孔，穿过的绳索，就能够搬山？而且把山和地面整体剥离，在我看来就是一项无法完成的工作。当然，古代工匠们的智慧，是远非我们普通人所能想象，他们虽然没有现代科学知识，但创造出的种种匪夷所思的神迹，往往能让我们怀疑，在人类文明之前，是不是还有一个曾经高度发达到超越我们现在的文明，因为他们能做出的成就，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皇帝如果一声令下，完不成就满门抄斩，我们的工匠们总会想出千奇百怪的法子，来完成皇帝的荒唐命令。好在朱棣及时叫停了这项工程，否则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是又一个辉煌的神迹，还是无数人头的落地？再往前是碑帽，是三者中最小的，但也有十几米长，数米宽，两人高，重量上吨。碑帽是最后安在碑顶的，一般还有造型，这儿的大石块已经制作了突出的小石块，共有十四个，象征着皇权的九五至尊，至于它最后是什么形状，已经成为历史的谜题了。碑帽后面又是一座山，是碑身，和碑座一样，也已经削成长方体，整体大小重量比碑座稍逊，但也是巨无霸似的庞然大物了。碑身中间还开了一个深槽，正好一人高，如今成了拍照打卡地，我们看到很多游客，都爬进深槽，举起手够着槽顶，似乎在举起石块。我想到了神话中开天辟地的盘古，就是这样脚踩着大地，手举着苍天，天地间每升高一尺，盘古就身长一尺，直至最后将天地分开。盘古是神话，但人生天地之间，顶天立地的精神却是我们永远的精神财富。游客这样的举手，不就是顶天立地的中国人的造型吗？这个深槽，不知道当年为何开凿，是为了方便运输，还是为了方便撰写碑文，已经无人得知了，但留下了让我们顶天立地的深思，也算是意外的收获吧。

看到这三块巨石，无人不感到震撼。这是在建一座碑吗？不是，这是在移山，将一座山移到另一座山头上。愚公移山是传说故事，而且故事中愚公其实不是移山，而是在开通一条隧道，这已经是中国坚持不懈的精神象征，可在阳山，工匠们却实实在在干着移山的活，这是愚公移山的作者所无法想象的。皇权的威力，一至于斯。不过，想到坟头村，我又感到不寒而栗。如果不是朱棣叫停了工程，不知这座天下第一碑的周围，会出现多少个坟头村。一将功成万骨枯，辉煌的功业，和百姓的福祉之间，孰是孰非，如何取舍，永远值得我们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