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怀里的多米刚喝完奶,小眉头舒展着沉入梦乡。我坐在床边发怔,指尖好像还留着梦里外婆掌心的温度——那是永远带着肥皂清香和灶台烟火气的手,粗糙、温暖,像晒过太阳的棉絮。
古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外婆离开的第四年,我的思念早就织成了一张网,网住了每一个醒着或睡着的时刻。
昨晚又梦到去舅舅家,门一开,她就站在那里,还是我熟悉的模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看见我就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疼爱。我多希望那不是梦,多希望能扑过去,再被她那双有烟火气的手摸一摸头。小时候,她总牵着我走过田埂小路,路两旁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她的手稳稳地攥着我的手,连风都变得温柔。路过村口的小卖部,她总会掏出皱巴巴的一毛钱,给我买一根白糖冰棒。冰水流得满手都是,她就扯起围裙边给我擦,笑着说:“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那时候的冰棒真甜,甜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颤。如今我早已不是那个追着她要冰棒的小孩了,我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学会了照顾自己,也学会了照顾我的孩子。可我多希望时间能慢点儿走,慢到我来得及告诉她:外婆,现在换我牵着你的手了,换我给你买最甜的东西,换我对你说“慢点儿,我陪着你”。
四年前的春天,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那天本来是新房收房的日子,我约了二舅来量房子,刚到新房,就接到了小姨妈的电话。前一天她带外婆去做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之前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二舅挂了电话,声音沉得像浸了水,我只听见“情况不好”四个字,心瞬间就空了,像被谁掏走了一块。猛然想起前一年生二宝时,外婆和舅舅们来贵阳看我,那时候她就瘦了好多,我只当是她年纪大了,原来那时候,她已经在偷偷忍着疼了。
中午和二舅忙完房子的事,他说要回毕节看外婆,我想都没想就说:“我也去,现在就买票。”二舅要回家拿身份证,我先一步去了高铁站。那时候我还想着,第二天是产假后第一天上班,不能请假,中午去,晚上就回来。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怎么那么傻呢?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到小姨妈家,推开门就看见外婆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看见我就笑,说“你怎么来了”。她的精神看起来还挺好,我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以为只是年纪大了的小毛病,还跟她开玩笑说“以后要好好吃饭,长胖胖的”。现在多希望能回到那天,我一定不跟她开玩笑,我会抱着她,跟她说好多好多话,说我有多爱她。可我终究是走了,下午六点,我坐上了回贵阳的车。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月,小姨妈的电话就打来了,她说外婆得的是癌症,已经是晚期了。我忘了当时是怎么挂断电话的,只记得手里的手机凉得像冰,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了一片。妈妈和姨妈们都请假回去了,妹妹也从铜仁赶了回去,我也请了假,让二哥开车送我回去。
再见到外婆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躺在病床上,看见我就哭,我也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我那天又匆匆忙忙回了贵阳,因为要上班,连一天都没陪够。这成了我这辈子最痛的遗憾,像一根针,时不时就扎我一下,提醒我:你错过了最该陪她的时光。
外婆走的那天是六月的早晨,我正在卫生间洗漱,小舅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只说了一句“你外婆走了”,我就再也说不出话了。我靠在墙上,捂着嘴哭,不敢出声,怕吵醒还在睡觉的孩子。哭了多久呢?好像从天亮哭到了天黑,又好像只哭了一分钟。收拾好自己出门上班,在路上想好了给领导请假,心里想着:“我要回家,送外婆最后一程。”
现在,我背着多米站在客厅的窗前,天还没亮,黑沉沉的。我望着窗外,心里想:外婆,如果你能听到,能不能告诉我,你在那边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你买白糖冰棒?有没有人牵着你的手走过开满野花的小路?如果人生有下辈子,我希望你能投生到一个最幸福的人家,不用那么辛苦,不用再偷偷忍着疼,只需要做一个被人疼爱的小孩,像你曾经疼我那样,被全世界温柔以待。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好像又闻到了外婆围裙上的肥皂香,好像又听到了她笑着说“慢点儿吃”。我抱紧了背上的多米,轻轻说:“外婆,我想你了。”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回忆里的暖,也藏着说不尽的想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