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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义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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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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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狮子山

踏着满地金红的梧桐叶,我再回狮子山。霜降过后的暖阳,穿过疏朗枝丫,在南湖岸的步道上织就斑驳金网。道旁香樟依旧葱茏,树影间飘来隐约桂香,还有那试验田泥土的湿润气息——这刻在记忆深处的味道,即便如今许多田垄被科技实验室大楼替代,仍比任何香水都更让人安心。

不远处的试验田里,晚稻垂着饱满的穗子,金黄稻浪随风轻摆,恰似大地铺展的绸缎;田里整齐排列的大棚里,蔬菜叶片翠绿,纹路清晰如绘,那是园艺专家们耗尽心血破译的生命密码,每一片新叶的舒展,都藏着“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赤诚。而这片土地的根脉,早已深扎在1898年的岁月里——湖广总督张之洞创办的湖北农务学堂,开启了中国高等农业教育的序章,其“兴农以固国本”的初心,与同时代京师大学堂“破除心中贼、探求振兴道”的呼声遥相呼应,共同承载着百年前科学救国的殷切期许。

这哪里是重回校园,分明是赴一场跨越时光的约定,与年少时的梦想、与百年学府的精神传承再续前缘。此刻,一首七律油然而生:

狮山叠翠接南湖,霜染梧桐景自殊。

稻浪翻金承日暖,桂香凝露沁心酥。

田畴脉脉丰年讯,典籍深沉济世图。

昔有南皮兴农志,今传薪火续长途。

(注:南皮,张之洞籍贯,代指张之洞。)

华中农业大学,这名字自带泥土的芬芳与作物生长的韧劲。我曾以为它的底色是试验田里的汗水与实验室里的灯光,是数据与标本构筑的严谨世界。当我再次踏入这片土地,才发现那些理性的框架里,早已盛满了最鲜活的诗意与最厚重的情怀。它不像精心雕琢的园林,更像一片生生不息的原野,从张之洞的初心发轫,历经百年风雨,将“勤读力耕,立己达人”的校训融入狮子山南湖的每一寸肌理。知识在这里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稻穗上的光泽,是土壤里的养分,是草木生长的力量,更是破除蒙昧、坚守正道的信念,等待着每一颗心怀热爱的心灵,去耕耘,去感知,去传承。

漫步在狮子山的缓坡上,暖阳温柔得像老友的掌心。坡下南湖波光粼粼,岸边芦苇随风摇曳,白絮纷飞如霜。记忆突然翻涌——开学之初,李卫武教授将一份沉甸甸的书单递到我手中,二十余部著作如同沉默的丘陵横亘眼前。“读书如农时之序,贵在取舍。”他的话音质朴如秋日田土,“山峦叠嶂,莫让书本压垮脊骨。须选两三本经世柱石,凿深探髓,直抵源头活水。”从此,诺斯深邃的制度洞见与舒尔茨对贫瘠土地的深情剖白,成了我日夜研读的基石。不远处的张之洞雕像肃立,目光穿越百年风雨,仍凝望着这片他寄予厚望的教育沃土——当年农务学堂的初心,恰与李教授的治学之道一脉相承:跳出故纸堆,在土地间探索真知。

那年,夏秋之交风轻云淡时,周承早老师的思政课在农经楼扇形教室开讲。狮子山浑厚拥抱着我们,树枝依依拂窗,他立于讲台之上,言语无洪钟大吕之势,却稳如山丘,一字一句夯得极实:“干大事,先正道。若只埋头于术,如同无茎之禾木。”他目光温和却锐利,扫过座中青涩面庞,“须得向上生长,直指苍穹正轨。”这让我忽然想起京师大学堂开学时,光绪帝所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这跨越时空的共鸣,都在昭示教育的真谛——不仅是传授学问,更是破除心障、树立正道。后来听闻周老师荣任母校副校长,心中毫无惊异,那温稳而坚实的教诲之声,正是华农精神的深耕象征,是学府屹立的根基。

从狮子山下来,信步走进植物园。这里的草木远比记忆中繁茂,铭牌上的学名熟悉又陌生。那些好似当年亲手培育的杂交兰草和花卉已亭亭玉立,花瓣上的斑纹依旧独特;温室里的热带作物长势喜人,气生根垂悬空中,轻舒漫卷,似与阳光低语。穿过藤蔓缠绕的长廊,标本馆的玻璃窗后,无数动植物标本静默陈列,诉说着科研工作者的坚守——从张之洞时代农务学堂的初创探索,到如今一代代华农人的深耕不辍,每一份标本都是一次跨越山河的探寻,每一组数据都是对生命的敬畏。恍惚间,仿佛看见教授们领着我们闯出校门,投身广袤大地。他们立于乡镇田埂,一手执卷,一手指向远方的乡镇企业:“看清楚了么?钢铁入地时,再冰冷的数字亦泛起体温。”于是“机会成本”在汗碱浸染的厂房里抽芽,“边际效益”在新式外向型经济里结穗。这一切,都延续着张之洞“经世致用”的办学理念。

若说试验田与植物园是这校园诗篇的底色,那么真正贯穿始终的灵魂,便是“勤读力耕”的精神内核与“破障正道”的育人初心。这精神不独在图书馆的典籍里,更在试验田的每一株作物中,在实验室的每一次观测里,在师生们躬身劳作的身影中。我走过以他名字命名的路,路边老梧桐枝干遒劲,树皮上的裂纹刻着时光痕迹。不远处的图书馆前,“勤读力耕,立己达人”的校训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来往学子步履匆匆,脸上带着青涩与坚定,像极了当年的我们。食堂飘来的热干面香气,篮球场上传来的呐喊声,实验室里仪器的滴答声,交织成一首鲜活的校园交响曲,而百年前那“科学救国”的殷切期盼,也在这交响曲中隐隐回响。

再回校园,最不能忘的是李教授对治学的一丝不苟与匠心。我的硕士论文涉及乡镇企业的效益分析,他催促我:“要深入到广袤农村,要在庞杂数据淹没中抽丝剥茧,拿出初稿来!”。当我第二次捧着浸透不安与惶惑的纸张,踏进他书香弥漫的家,惊见案头稿纸层层叠叠,早已被红、蓝、黑三色笔墨覆盖:红字如锋,削开思维的沉疴;蓝字如渠,梳理逻辑的脉络;黑字标点如桩,校正每一步的偏移。窗外狮子山深沉如黛,秋叶摩挲似细语,衬映着他低声解析的语调与笔尖沙沙的声响。那一刻,他分明在用思想的熔炉与铁砧,为我锻铸真正的治学脊柱。

更难忘施潮教授。古稀之年的他,仍为我们讲授《国际贸易》,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至今清晰浮现在脑海。他曾悉心指导我撰写,由武汉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西方经济理论导读》一书。先生是安徽人,早年留学哈佛大学,曾任职于美国《纽约时报》,新中国成立后毅然归国。如今先生虽已离世,但他“春蚕到死丝方尽”教书育人的品德,让我终生铭记。这份奉献,正是华农百年传承的精神底色——从创校先贤的矢志不渝,到一代代师者“俯身化梯、托举后学”的无私,构成了这所学府不朽的脊梁。

毕业近三十载,岁月在鬓角刻下霜痕,我也从青涩学子步入中年。回望来路,华农校友中不乏行业翘楚、时代先锋,他们以卓越成就为母校增辉,而我始终是最平凡的那一个。没有显赫的头衔,没有耀眼的功绩,只是将”勤读力耕”融入日常,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耕耘。春去秋来,我踏遍了湖北的县市,把所学的知识用于到实践;寒来暑往,我在琐碎的调研和文字工作中积累经验,耐心地将国家政策信息传递到基层,未曾有过惊天动地的作为,却始终坚守着“立己达人”的初心。就像试验田里那些不起眼的作物,不与繁花争艳,只为扎根土壤、回馈大地,这或许正是华农精神最朴素的写照——并非人人都要成为参天大树,做一株坚韧的小草、一穗饱满的稻子,同样是对“兴农固国”初心的践行。

离别时分,夕阳为狮子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晕。晚风拂过,稻浪翻滚,桂香愈发浓郁。我沿着梧桐大道缓缓前行,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时光对话。那些迷茫与执着,艰辛与喜悦,温情与期许,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华农于我,早已不止是一座校园,它是精神的家园,是梦想的沃土,是无数华农学子心中最温暖的牵挂。

车行渐远,我回头望去。夕阳下的华中农业大学,宛如一艘停泊在南湖之畔的巨轮,试验田翻涌的稻浪是它划开的最美波纹,学子们前行的脚步是它永不褪色的航迹。而张之洞的远见、师者的风骨、学子的耕耘,早已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野,在时光中静静闪耀,照亮前路。

谨以一阕《行香子》作结:

狮山染霜,南湖漾光。恰重访、旧日学堂。梧桐叠影,桂子浮香。正风儿轻,穗儿晃,意儿扬。

校园深寂,初心犹烫。溯百年、薪火悠长。勤耕智种,笔写新章。更破迷障,行正道,赴远方。

(2025年12月1日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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