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瀚润

我与《史记》的缘分，始于一次偶然。2022年秋，时光浸着桂香，无意间刷到视频号“牧言古今”，李开云老师温厚的声音隔着屏幕传来，如一缕清风拂过心湖，让本就对古籍望而却步的我，不由停下了指尖。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场看似平常的偶遇，会成为往后近三年里最坚定、最温暖的陪伴，让一卷青史渐渐融进日常，刻入生命。

在此之前，李老师已从2022年8月在视频号开启《史记》陪读直播。与其他直播间不同，这里没有喧闹的特效，也没有刻意的镜头，画面始终静静对着摊开的书页。她的手逐行抚过文言字句，一字一句，带领大家真正走进原著。没有喧哗，只有笔墨与历史的对话。我正是从《秦本纪》开始，加入老师的粉丝群，走进了“牧言读史”的微信天地。后来翻找回放才知，最早的直播始于《周本纪》，五帝、夏、商诸篇早已随直播流逝，未曾存录。这份错过，也成了读史路上的一丝遗憾。

从最初一人自娱自乐，到后来同道相聚，李老师的直播间始终守着一份纯粹。这段小众的读史之旅，曾长期只有三四百人观看，却因皆是真心读书之人，留存率在同类型直播中名列前茅。两个读书群，八九百位书友——有文史专业的研究者，有教书育人的老师，也有像我一样的普通爱好者。群里每日的诗词打卡，让墨香与诗意在线上线下悄然流转。如今，直播间人气渐长，社群人数也已破千，这份小众的热爱，终于被更多人看见。

我的读史日常，也因这份陪伴而有了固定的节奏。每日清晨六点到七点，是老师的《史记》时光。一小时的逐字细读之后，常有生活的碎语、好书的分享、好物的推荐，人间烟火与千年厚重在此刻悄然相融。每当我结束一天工作，便打开直播回放，手捧那册岳麓书社的竖版小绿皮《史记》，逐行跟读。从生涩到熟稔，从懵懂到渐悟，一晃近三年，岳麓书社与中华书局版的《史记》，竟也慢慢读完了。

李老师从不止于《史记》。她是一位真诚而坚韧的中国传统文化传播者，以每日的直播为课堂，以典籍为舟楫，默默摆渡着众多如我一般的普通人，驶向历史与文学的深处。 为了让我们更透彻地理解历史，她领我们读《左传》，析《战国策》名篇，赏《国语》文辞，识《汉书》脉络，吟《诗经》风雅。她亦曾在抖音开辟新场，每晚八点陪读《左传》，辅以《诗经》赏析，虽因时间安排最终暂停，却实实在在地拓宽了我们的文史视野。《史记》读毕后，老师又添“加餐”：每周双数日早晨八点伴读《聊斋志异》，一册册故事读下来，为厚重的历史平添几分志怪趣味。只可惜我八点需开始工作，多数时段与这份美好错过。

于我们而言，李老师是领路人，也是一位神秘而亲切的知己。她从未透露年龄与具体职业，我们只能从片言只语闲谈中拼凑她的轮廓：黑龙江牡丹江人，曾在西安求学，上海工作过一年，做过陕西历史博物馆讲解员，访过终南山隐士，如今拥有自在的工作状态。我估摸她四十多岁。她才情洋溢，谈史论诗信手拈来，言谈举止尽显书卷气质；她也充满烟火气，乐荐居家好物，细说美食做法，对家人的体贴更是自然流露。这份毫不刻意的真实，让她成为我们读史路上最温暖的一盏灯。

人生里最美好的时光，莫过于与《史记》相伴的这段岁月。在李老师的引导下，我一点点克服了文言的隔阂，也一点点完成了思想的蜕变。曾以为读史不过是知晓过去，却不知这三千年的风云，早已在无声中重塑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近三载读史光阴，诸多感悟沉淀心底，化作血脉里的认知。

读史，让我读懂了人性的复杂。看赵武灵王饿死沙丘，齐桓公饿毙宫中，那些曾叱咤风云的君王，终究难逃人性的桎梏。他们的结局令人唏嘘，也让我明白：历史从无完美，真实人性本是光辉与遗憾的交织。读史，也教会我不妄议古人。善恶难断，功过难评，历史的结局无法重来。若非亲身经历彼时风雨，又何谈真正理解古人的抉择？所谓的“后见之明”，往往只是对历史的轻薄解读。

我更看清了权力斗争的残酷。赵襄子伐代，吕后残害戚夫人，汉武帝逼死太子刘据——在权力的棋局中，亲情、爱情、友情皆可沦为棋子，成王败寇，从来血迹斑斑。

也因读史，我打破了非黑即白的执念。先秦之时，儒家尚未被礼教束缚，那些被后世诟病的往事，不过是时代真实的模样。帝王将相也是凡人，有血有肉，有私心也有局限。他们的历史功绩，本应与个人品行分开看待。这份平和，让我对历史有了更客观的认知。

我也懂得了寻常人的处世之道：不必一味悲天悯人，先安顿好自己的人生；不必生硬套用士大夫的道德准则——四书五经本为士人立身治学之要，平民的生活，自有其朴素而坚韧的智慧。

读书，更让我寻得成长的捷径。中国科举废后，读书虽不再直通庙堂，却成为普通人成本最低的成长之路。不必亲身试错，只需循着前人足迹，便能避开弯路，缩短抵达远方的时间。这份智慧，是历史赠予后来者最珍贵的礼物。

我也领悟到“知其雄，守其雌”的处世哲学。历史长河中，杀戮与阴暗从未缺席，但读书所求的，是一份内心的宁静与坚守。做一个有智慧、有能力的善人，怀菩萨心肠，亦备霹雳手段，方能从容行走于人世。

那些古圣先贤，则成为照亮前行的星光。秦始皇、汉武帝让我们明白：华夏大地本应辽阔统一，领土完整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血里的执念。子产之仁、季札之信、孔子之礼、太史公之直——一代代士大夫的人格精神，共同构筑起中华民族的精神脊梁，成为后人孜孜以求的人格典范。

就连尧舜的禅让、周室的共和，以及汤武的君圣臣贤，纵使未必全是史实，也是孔子与司马迁留给后世的美好理想。这份理想，成为历代君臣心中的明镜，也为厚重历史添上一抹温柔的亮色。

从春秋战国的风云中，我更看到开放与交流的力量。社会虽动荡不安，思想却空前活跃。士人周游列国，魏文侯的西河学派成为战国变法的人才摇篮——这恰是包容的土壤，孕育出文明的繁盛。

三年时光，白驹过隙。一卷《史记》读罢，仿佛历遍半生风雨，也照见往后路途。老师常说：“日有所志，积沙成塔。”这三年的读史时光，便是这句话最好的印证。从最初对古籍的畏难之心，到如今立志十年读完前四史，这份改变，皆因与《史记》的相遇、李老师的陪伴，以及那群志同道合的读史人。

有人说，读书是一场孤独的修行。但于我而言，读《史记》的这三年，从未孤单。有老师的引领，有书友的同行，有青史为伴，便足矣。

每每念及老师守着窗前孤灯、隔着屏幕传来的温润坚定的声音，总感怀难尽，谨以拙诗一首，聊表心声：

《赠师》

烛火深更映雪窗，素心一片寄沧桑。

传薪岂惧霜途远，解惑长携月影凉。

墨海耕耘肩未歇，书山寂寞鬓先霜。

三千桃李春风外，犹抱寒灯照夜航。

往后岁月，读书之路已然清晰。以史为灯，以书为友，在古籍的墨香中继续探寻历史奥秘，体悟人生智慧。这一场与《史记》的缘分，始于偶然，终于坚守，深藏心底，润泽余生。

2026年1月25日于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