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耐人回味、最值得细说的字眼,莫过于“青春”二字。人到花甲,回望来路,才懂得青春从不是年少专属的一程光景,而是心底一辈子的温度。若是把这一生走过的岁月铺展开来,绵延成十里长路,那一路最明媚、最热烈、最让人念念不忘的,终究是再也回不去的旧年华。青春十里,从来都不是一句单薄的感叹,而是藏在书页折痕里的心动,是融在汗水泪水中的热忱,是走过的路、遇过的人、做过的梦,岁岁年年,最终都化作了心头一抹温柔的回望与安然。
青春里的春风,总是格外的暖。那时候年少不知岁月匆匆,总嫌日子过得太慢,心里默念“且将岁月赠山河”,以为光阴像流水,永远流不尽、耗不完。就像杜牧笔下的“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那是少年独有的意气、眼底的自负与心底的温柔。我也曾在那样的和风里肆意奔跑,开怀欢笑,以为前路浩荡,未来可期,觉得未来就像这春日长风,遍地光芒,万般皆有可能。
广济县梅川镇是我青春的起点。那时广济还未更名武穴,天格外蓝,云格外白,人间烟火格外朴素安稳。清晨阳光穿过梧桐枝叶,落在青石板路上,光影斑驳,岁月静好。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踩着清晨露水,一路奔跑,一路哼唱,身后永远是母亲温柔的叮嘱。那时脚步轻快,精力充沛,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以为世界就在脚下,想去哪里,就能抵达哪里。
后来,我走出梅川,远赴武汉求学工作,奔赴远方闯荡。青春的十里长街,不再只有故乡青石板路的清幽,多了大城市的车水马龙,多了追梦路上无数个不眠之夜,多了为理想咬牙坚持、奋力拼搏的朝朝暮暮。年少总以为青春可以肆意挥霍,“鲜衣怒马少年时”,一心只想“一日看尽长安花”。也曾立于长江之畔,临风畅谈,憧憬前程万里;也曾历经风雨坎坷,满身疲惫伤痕,却依旧倔强起身,告诉自己绝不认输,一腔孤勇,不惧风霜。
那时的我,总以为青春漫长,足够我慢悠悠逛遍想去的山山水水;总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强壮,能扛过路上的风风雨雨。
可时光最是无声,也最是无情,从来不为任何人停留半分。岁月悄然流转,不知不觉,镜中容颜添了细纹,肩上身心多了疲惫。曾经意气风发、壮志满怀的少年心性,终究抵不过“逝者如斯夫”的流年匆匆。当春风再度拂过武穴的江岸,我告别半生奔波,回归故乡,重回母亲身旁,也终于静下心来,与自己的青春岁月,慢慢重逢,轻轻和解。
如今的我,已过花甲。每日天未破晓,楼下厨房便响起熟悉的动静,砂锅轻碰锅沿,发出温润的笃响,那是母亲为我准备早餐的信号。听着这相伴青春的细碎声响,心底总会漾起阵阵的回响,温柔里带着浅浅怅然。一念往昔,想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眼里有光、脚下有风的少年模样,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青春那阵暖风,终究早已吹远。它吹过梅川的田埂,吹过武汉的长江,吹过半生辗转的岁月,最后静静停留在记忆深处,再也唤不回,再也回不去。
我再也回不到那个背着书包奔跑的清晨,回不到与挚友街头欢笑的午后,回不到为梦想彻夜不眠的旧时光。古人云:“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曾经相伴同行的故人,如今散落四方,各安天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年少许下的诺言,终随岁月流转,化作风中尘埃。当年心心念念、无比看重的人和事,如今回望,不过是青春路上一段浅浅印记,一程小小铺垫。
青春十里,终是一场盛大而温柔的告别。我告别梅川的老屋,告别年少轻狂,告别那个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自己。“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岁月不言,却在每个人身上,刻下深深的年轮,留下岁岁年年的沧桑。
如今闲坐家中,静伴母亲左右,一碗热粥在手,粥香如故,烟火依旧,只是年少芳华,再也不复从前。青春虽已走远,岁月虽已老去,可这份回望之中,亦有遗憾,亦有圆满。
我终于懂得,青春的春风虽已远去,但年少积攒的热烈与勇敢,早已深深镌刻在骨血之中,伴随一生,从未消散。那些年少经历、那些风雨历练,教会我热爱生活,教会我珍惜当下,教会我历经世事,依旧心怀温柔。正如苏轼所言:“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青春韶华虽已落幕,心底的十里春风,依旧温热,依旧鲜活。
青春的风,吹过我的十里年华,吹遍我的半生浮沉。岁月带走了年少容颜,却留给我半生阅历、一身沉淀,纵使年华向晚,依旧心存远志,不舍热爱与期许。
所以如今春风拂面,我不再叹息青春远去,不再伤感韶华难留。我终于明白,青春不在于长短,不在于容颜,不在于岁月,而在于曾经热烈绽放,在于此生心怀热爱、志气不衰。
余生漫漫,再说青春,不谈遗憾,只念温暖;不问归途,只向心安。纵使岁月催老,身入暮年,也如伏枥之骥,心怀远方,从容向暖。愿往后余生,带着年少那缕春风,向阳而生,从容而行。纵使青丝染霜,年华向晚,心中常怀十里春风,不负过往,不负岁月,不负自己。
(2026年4月18日于武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