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王文章的头像

王文章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10/08
分享

我给爹娘包水饺

2024年6月8日,农历甲辰年五月初三,周六。

上午,阳光淡淡的,浅蓝的天际挂着几丝薄云。我到附近超市买回二斤韭菜,准备给爹娘包水饺吃。

说来惭愧,年已过六十,这还是第一次给爹娘包水饺。和面,摘菜,洗菜,切菜,炒鸡蛋,倒油,放虾皮,撒盐,调馅,我是拿着手机对照搜索到的程序,一步步操作的,特别是调馅、煮水饺步骤,反复看了几遍。小时候吃水饺,爹娘包来吃,成家了,媳妇包来吃。包水饺这活,自己顶多会擀皮儿,会捏皮儿,从来没单独调过馅,煮过水饺。这给爹娘包水饺,确是下了一番决心的。

想来,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这些年来,走过很多地方,赴大餐小宴,品美食佳肴,唯对水饺情有独钟,但吃过多少,好吃与否,自己已无从记起。不过,娘给包的两次水饺,至今记忆犹新,都是在秋天,烙印般深深刻在心头。一次是我读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一次是我工作上班的前一天。

我的初中是在当地一所乡镇中学读的,上世纪七十年代称公社中学,学校位于粮食管理所北侧,距公社驻地三里。公社驻地还有医院、邮电局、供销社、新华书店、兽医站、农机站、木器加工厂、机械修理厂、饭店、旅社等,一座座大院,人多,瓦房多,繁华,新奇,是村里长大的孩子们的向往之处,能过去转一遭,逛一逛,便就见一次世面,获一次满足,学生们闲来无事乐此不疲。那天中午,我是觍着脸,向同学借了一辆颇旧的轻便自行车去的。回校途中,与同伴无拘无束地说笑、打闹,不觉间车子就骑到了公路里侧。猛然,一辆五十马力的大型拖拉机,犹如一头巨兽,嘶嘶地鸣着响笛,昂然朝我扑来。我不知所措,摔倒在地,下意识顺手抛出车子。只见那巨兽头往右偏,满载着一车黄砂,在我身旁擦身而过,“嘁哩咔嚓”碾过自行车,奔着公路边沟开了下去。听得“轰隆隆”一阵巨响,拖拉机犁出几道深深的长痕,轰然翻倒。“完了,完了”,人家是为躲我呀,那司机,那拖拉机,还有我那车子,这可咋办呢?…… 万幸,司机轻伤,我毫发无损,捡了一条命。

“嫂子,嫂子,你家大小子让拖拉机压着了。”同伴回村报信,我娘惊得张着大口,一句话也不出来。此后,娘的嗓子哑了一个多月。

第二天,爹被叫去县城处理事故,结果是肇事者修理自己的车子,运输公司自己修车,造成的损失就不用补了。爹跑东家走西家借了二十八元,赔偿给我那同学。那二十八元,该是当年全家一年的收入,记得爹粜了存粮才还上的。娘给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吃,多吃点”,娘沙哑的嗓子勉强能挤出几个字,两眼一刻不停地一直瞅着我,眼神里透着不尽的怜爱,笑着,不断地给我夹饺子。爹娘一句斥责我的话也没有,爹也是一直疼爱地瞅着我。姐姐、弟弟眼光温润,守着脸前的水饺,迟迟不动筷子。五六岁的小妹妹倚在娘的身边,眼睛“扑闪”个不停,稚气地嚷着,“大哥哥,多吃个,多吃个”。我噙着泪,低着头,咽下了一个又一个饺子。

师范毕业后,被分配到一家企业的子弟学校教学。正值暑假,我便在家多待了几日。为改善生活,家里养了几只山羊,爹很会喂养,买了十几斤尿素,每天傍晚都给山羊抓上一把,爹说书上学的,为促羊增膘。山羊长得毛白铮亮,膘肥体壮,别人看了都说会卖个好价钱。一天,都在家歇晌。“有山羊绵羊的卖来——”声声吆喝从远处传来,爹走出家门,引进一位串乡收羊的商贩。爹指着那只最大的山羊,问,“多少钱?”商贩上前摸了摸,端详一番,伸出三个手指头,“三十。”爹没迟疑,“好。”羊牵走了,一旁邻居对爹说,“心急啥,少卖十块”。爹从柜里取出五十,凑齐八十块钱,托在县城工作的二叔,买了一台宝石花牌袖珍收音机、一块北极星牌机械手表。收音机伴我至结婚,听新闻了解时事、社会动态,听音乐愉悦性情,听专题讲座,学习广播电视大学中文课程。手表则陪我二十多年,直到走时误差越来越大,才擦拭干净小心地放起来。

娘早早给置办下崭新的被褥,一床一床地打叠好,放入行李包。等到上班的前一天,娘又包了饺子,南瓜芝麻鸡蛋馅。桌前,全家人喜滋滋围坐,桌上,一盘盘水饺热气蒸腾。爹笑着,眼光扫过,开口朗声道,“吃饭”。娘朝我点点头,笑吟吟地,轻声说,“多吃点”。此时,姐姐已经出嫁,弟弟、妹妹都喜形于色,麻麻利利地拿起筷子。我吃了将近两盘,觉得肚子有点撑,又喝下两碗满满的饺子汤,放下汤碗,刚刚站起,“嗝——”,一个长长的充溢着满足感的响嗝脱口而出,引得爹娘弟弟妹妹哈哈大笑。

一家人送我到村头。我带着全家的愉悦,负着全家人的希冀,走上人生的新征程。

 爹娘年岁虽已耄耋,但身体健康,娘更是步履轻盈,身轻如燕,多年来,一直没放下农活,没让儿女操心身体。前两年,娘做了膀胱手术,需化疗,我便把爹娘从老家接来一起居住。不想,爹不慎摔倒,摔断了胯骨,在床上躺了整整四个月。为方便照顾,在附近小区租下一套三室两厅两卫的房子,弟弟、妹妹、我,三人轮流陪护。这次,轮到我了。

馅子调好,我一边擀皮,一边包。娘在一旁,陪着我,安详地坐在椅子上,笑盈盈地看着。不大功夫,饺子就包好了,数一数,五十个。我淘上水,锅放灶上,打开火,烧开,一手端起盖垫,一手把饺子一个个划入锅中。锅又一次烧开,水冒着泡沸腾,饺子翻滚起来。此时,眼前悄然浮现出小孙女幼儿园放学时的情景,她牵着我的手,“爷爷,猜个谜语,老师教的,猜着有奖励”,清脆、调皮、稚嫩的语气认真地不容置疑。“啥奖励?”“再猜个谜语。”“好。”“爷爷听好了啊,‘岸上来了一群鹅,扑腾扑腾跳下河,等到潮水涨三次,一古脑儿赶上坡’”。似心有灵犀,这不是小孙女在耳边提醒我,点拨我吗?我往锅里点了点儿冷水,待水沸腾了三次,又大煮了会儿,确信饺子熟透了,拿起笊篱盛出,放入盘中。

此时,爹还在床上躺着休息,我帮爹穿好纸尿裤,照护着下床。爹洗手后,拄着助行器走到饭桌旁,见桌上的饺子,满面笑容,“包的饺子啊,包的饺子啊。”

爹吃了十三个,娘吃了八个。爹娘一边吃一边说,“好吃,好吃。”我嘴里含着饺子,笑了,附和道,“嗯,嗯。”

  说实话,饺子并不太好吃,第一次调馅包的饺子,能好吃到哪里?爹娘说着高兴,只是不想免了我的性子罢了。

看着爹娘,我慢慢嚼着,不觉想起爹娘包的饺子的味道,那味道,那温情,那爱意,嵌在骨子里,什么时候也忘不了,哪里的饺子也比不了。

 如今,爹娘都已过九旬,也已包不动饺子。望着慈蔼而又日渐衰老的爹娘,心里就想,要是再能够吃一回爹娘包的饺子,那该有多好啊!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