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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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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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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丑女之一•我的人生底色

三大丑女之一•我的人生底色

文/王爱亚

提笔写我这一生的时候,我发现我始终无法摆脱一个字——“丑”。而给我贴上这个标签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我的亲生父亲。

一九七二年公历十二月二十二日(农历十一月十七日),这是一个普通而又特殊的日子。说它普通,是因为村里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说它特殊,是因为这一天正好是中华民族几千年传承下来的重要节日——冬至。而就是这样的一个普通而又特殊的冬日的早晨,我降生了,迎接我的是一个叫做钱家窑的小村庄。这里没有宽阔的马路,没有七彩的霓虹灯,没有绿荫如盖的林荫道;有的是星罗棋布的田地、低矮的村房、肮脏的涝坝、猪粪、羊粪、鸡屎,外加一条下雨天就泥泞不堪的小路,不用怀疑,老天爷让我降生在了一个贫瘠的小山村。这里没有高档的病房,没有专业的医疗团队。医生倒是有两个,一个是同村的俞大夫,一个正是我的父亲,而在当时那个封建闭塞的小山村里,男人是不能进产房的,自然两位医生的医疗手段在此时毫无用处。据我母亲交代,我“呱呱”坠地的地方不是在柔软的产床上,而是跌落进了一堆温热的草灰里,所以,我的人生便戏剧般地裹挟上了“灰色”。

“灰色”倒也无妨,普通农家女儿的人生有几个是耀眼夺目的?一出生就在草灰里的我注定是要与土灰打交道的。可偏偏父亲,我的亲生父亲还要给我贴上一个“三大丑女之一”的标签,这就是我的人生底色——灰色加丑陋。

“丑女”是因为爸爸认为我长得丑,“三大”是因为爸爸说村里还有两个被认为“丑”的女孩子,而这个“大”则表示“丑到极致”的意思。

从我记事起,每回我站在镜子前打扮自己的时候,爸爸总是带着戏谑的口吻说:“你是三大丑女之一。”我并不在乎爸爸拿我的“丑”打趣,便好奇地问爸爸:“‘三大’是什么意思啊?”

“‘三大’,就是说村里还有两个和你一样丑的女孩子。”爸爸煞有介事地答道。

“她们都是谁啊?”我天真地问爸爸。

“殷家的雪儿,许家的莲儿,全村就属你们仨最丑了。”爸爸无比笃定地说。

“爸爸,你说我丑,可是我最丑的地方在哪里?”我仰着小脸问。

“前崩棱,后马勺。”父亲用他最简练的语言,高度概括了我的丑样。

“‘前崩棱,后马勺’是什么意思?”我满心疑惑地追问。

父亲一本正经地说:“就是前额大,突出,像山棱一样;后脑勺不平整,鼓出一大块,像一颗鸡蛋,又像是扣盖了一个马勺。”

“原来我的丑,罪过全在这颗脑袋上啊!”我恍然大悟。

从此,“三大丑女之一”“前崩棱,后马勺”成了我的专属标签,特别是“前崩棱,后马勺”,常常被哥哥姐姐拿来开涮、打趣,甚至当作他们泄愤的由头。

记得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月,吃饭时兄弟姐妹之间盯得紧,生怕对方多吃一口。

这不,我们又开始抢饭吃了。

我一边猛吃一边查岗,跟审贼似地盯着姐姐问:“姐姐,你吃了几碗?”

“一碗!”姐姐没好气地说。

“不对,”我反驳道,“前面你还吃了一碗。”

姐姐白了我一眼:“去去去,‘前崩棱,后马勺’!”

我并不还嘴,对姐姐的嘲笑毫不在意。

我又转头查岗,像警察审问犯人似地问尕哥:“尕哥,你吃了几碗?”

“一碗。”尕哥一脸心虚。

“不对,你肯定撒谎,你都吃了这么久了,不可能只吃了一碗。”我不服气地反驳。

“去去去,‘前崩棱,后马勺’。”尕哥也学姐姐那一套,无法辩解,就拿我的丑开始堵我的嘴。

“你吃了几碗?”尕哥报复似的反问我。

“两碗。”我想撒谎,但选择了诚实。

“哼!人小吃得最多,猪一头!‘前崩棱,后马勺’!”姐姐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抹抹黏糊糊的嘴巴,揉揉胀乎乎的肚子,头也不回,哧溜逃走了。

就这样,每回遇到我们抢饭吃的时候,或是因为一些小事惹恼了哥哥姐姐时,他们总会来一句:“去去去,‘前崩棱,后马勺’!”

“前崩棱,后马勺”成了哥哥姐姐攻击我的有力武器,以致于我身上不知不觉仿佛长出了防弹内衣——无视!

就在哥哥姐姐这般频繁的调侃与攻击中,我小小的心底开始泛起了波澜。闲来无事时,我会照照镜子,研究起我的“前崩棱,后马勺”来。我发现额头并不像爸爸说得那么大,也没有像“山棱”那般突出,我总觉得爸爸用“前崩棱”形容我的额头不够贴切,不够准确。“后马勺”倒是有几分相像,虽然我没有长后眼,看不见我的后脑勺,但是当我用小手抚摸我的后脑瓜子的时候,我的确能感受到它的不平整,明显有一个“鸡蛋”式的凸起,还是一个大大的“鸡蛋”。

就这样,我对着镜子,看着我的“前崩棱”,摸着我的“后马勺”,我常常对自己说:“没爸爸说得那么丑吧?哪有那么丑,爸爸一定是夸张的,故意说的。”

我的这种自我安慰的确是一剂良药,它没有让我在那段苦难岁月里早早打上“自惭形秽”的烙印,反而让我从小学会了规避受伤的风险。

然而爸爸似乎生怕我忘记自己的丑,总是有意无意间要提醒我记住我的丑。这不,爸爸又来拿我的丑说事:

“爱亚,你不要再照镜子打扮自己了,你是我们村的三大丑女之一。”

就在爸爸时不时,冷不丁来一句:“你是我们村的三大丑女之一”的时候,我开始在心里悄悄上演了不止一次的选“丑”比赛,希望自己不是最丑的那一个:

“殷家的雪儿并没有如她的名字那样洁白纯净,脸上有星星点点的雀斑,算不上好看;许家的莲儿麦麸色皮肤,深眼窝,塌鼻梁,翘嘴唇,也算不上好看,但是我觉得距离丑还是差远了;再来看看我,没有斜眼、歪鼻,牙齿还很齐整,像白玉米籽整齐地排列着,樱桃小嘴算不上,但绝不是嘴大如盆,非要说丑一点,我觉得鼻孔略大如黑洞,的确影响美观。”但我总觉得自己终究算不上真正的丑陋。

即便是雪儿,脸上虽有星星点点的雀斑,但也不是歪瓜式的脑壳,苦瓜似的脸蛋。总而言之,我的这场深埋心底的“选丑比赛”也以失败告终——我始终觉得“三大丑女”都算不上真正的丑陋。

为了找到全村最丑的女人,我的“丑女选拔赛”又开始了。我把全村的女人都搬上了我内心搭建起来的“选丑舞台”,连七八十岁的老太太都不放过,我在心里给这些女人都上演了一场个人“真人秀”,把她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然而我的选丑比赛又失败了,因为那个即将被我贴上“最丑”标签的女人始终未出现。

自此,父亲在我的心湖里投下去的石子,使“湖水”始终泛着涟漪,一圈一圈向外荡开,波纹越扩越大,漫过我的整个童年……

终于,我想从妈妈那里得到村民对我“丑”的评价:

“妈妈,我真的很丑吗?”

“嗯,”母亲点点头,“妈妈生下你的时候,尕姑奶奶都震惊地说:‘她姑舅婶子怎么就生出那么丑的一个孩子!’”

妈妈的话让小小的我开始对自己的丑陋半信半疑:“大概我真的很丑吧。”因为尕姑奶奶是全村出了名的大善人,她不可能说谎,她更不可能去故意中伤一个对她完全无害的孩子。

“丑就丑吧。”被死死贴上了“丑陋”标签的我,索性开始寻找新的出口,我不再纠结自己的丑陋。我没有自卑自怜,不因丑陋不敢出门。相反,春天,我在田野里奔跑,迎着风放自制的小风车;或者去草滩、田埂上挖辣辣吃——那是西北特有的小草,它的根白生生的,嚼一口满嘴辛辣,辣得咧嘴直吸气,却满心欢喜。初夏大麦抽穗时节,我掐了大麦秆,做好了麦响响,麦响响被我吹得呜呜作响,声响伴着清风,飘满田野。盛夏,我又在田野的沙坡里弯腰、翻跟斗、打车轮,满身尘土,却笑得开怀。秋天,我爬上树采摘枝头的野果,或者在自家院子里打枣,甜津津的果肉入嘴,满口留香。冬天,雪落遍野,我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追着鸟儿跑。雪融之后,我便来到涝坝里滑冰,笑声穿透寒风,格外清亮。

啊,我的童年,便是这般在疯跑疯玩中肆意度过!有时候我会沉下心来读小人书,有时候我会一路走来一路唱。无论何时何地,村民们总是能听到我清脆嘹亮的歌声,在村庄上空悠悠回荡。

岁月如梭,时光荏苒。我一天天地长大,每逢照镜打扮自己,时不时便会想起“三大丑女之一”,想起“前崩棱,后马勺”,但更多的时候我穿上了自己的防弹内衣——无视。

我不曾自怨自艾,反倒在亲人贴上“丑陋”标签的人生底色上,一笔一画绘出了独属于自己的绚丽色彩。

我喜欢读书,小人书是我常常捧在手里的书,优秀作文选更是我的最爱。正是因为爱上读书,我从字里行间读懂了人类美好的情感:善良、正直、同情、包容、守信等。也让我慢慢活成了向阳而立、坦荡从容的模样。这份坦荡,也融进了我的校园时光,每学期的期末学生手册上,老师总会赫然写着:上课发言积极、踊跃。

一九九四年八月,我凭借着一路向阳的韧劲,考入了兰州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就读中文教育专业,成为了一名专科大学生。虽然深知自己丑陋,我却从未丢失那颗爱美的心,那天我在家中伴着歌声,轻轻扭动着腰肢,对着镜子,精心打扮着自己,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是个粗笨的人,别打扮了。”父亲冰冷的话语,猝不及防地刺痛了我的心。第一次!二十二年来的第一次!委屈如洪水猛兽般冲垮了我的防线,啃噬了我的五脏六腑!

“长得粗笨的人就没有权利打扮自己吗?”我愤恨地在心里反抗着,刚才那种兴冲冲想把自己拾掇得漂亮点儿的兴致完全没有了,一种被我的父亲,被我的亲生父亲羞辱的委屈席卷了我的全身,泪快要奔涌而出,但我忍住了,这二十二年来我不都坚强地活着吗?我硬生生吞下了那来自我的父亲,我的亲生父亲的羞辱,没有反驳,没有犟嘴,没有掉一滴泪。而此刻,提笔写下这段往事的时候,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悄然滑落……

时间总是在指尖悄悄滑走,转眼我大学毕业了,参加了工作,当上了一名普通人民教师。结婚生子,工作超级忙碌,家庭琐事多如星辰,孩子的培养也提上了日程,所有儿时的旧事我已无暇去想,琐碎的生活,终究冲淡了一切过往。我忘记了那个被贴上“三大丑女之一”的称号——独属于我的标签的自己;也忘记了那个被一次次拿来开涮的“前崩棱,后马勺”——独属于我的印记的自己。

时光的年轮滚过了一轮又一轮,改革开放的春雨早已滋润了祖国的大江南北,我们从缺吃少穿的年纪步入了脱贫致富的二十一世纪,我也悄然来到了中年。

有一天,同学聚会。我们来到了兰州市安宁区辛德瑞拉音乐餐吧,恰巧遇到了我的尕姑姑,她年逾花甲,热爱生活,见到我便寒暄起来,尕姑姑目光细细打量着我,良久,意味深长地说:

“爱亚,你小时候长得丑得很呐!”这是第二次,从家人以外的人口中,听到对我容貌的评价,说起了我的丑陋。我也听出了尕姑姑的弦外之音:

“想不到曾经被视作最丑的女孩,如今竟过得这般幸福,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

与尕姑姑别后回家,我再一次走进卫生间,郑重地拿起手机,在镜子中认真拍下我的侧脸和后脑勺。仔细端详,颧骨稍高,遮住鼻根,使我的鼻根处像塌陷的小坑。想起儿时瘦弱不堪、皮包骨头的模样,大额头配着塌鼻梁,可不就是父亲口中的“前崩棱”吗?“崩”是塌陷之意,额头在塌鼻根的衬托下自然变成了突出的山棱。而那“后马勺”似的脑瓜子倒是把我的短发撑起,使脑壳显得圆滚滚的,并不算难看。原来爸爸的“前崩棱,后马勺”竟是对我儿时相貌最贴切的比喻啊!只是如今,我能坦然给自己做一个精准地评价:“我不算漂亮,模样却也绝非丑到极致”

如今,我想起在那个穷困潦倒、食不果腹的岁月里,钱家窑——那个贫瘠的小山村——我的故乡,那里的父老乡亲们,还是给予了我这个丑女孩最深的温柔与善良。他们未曾过分嘲笑我的丑陋,让我平静、安然、悄无声息地长大。于彼时的一个丑女孩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

是啊,如今的我,有一个幸福的家,有一份稳定的职业,有着许多人羡慕的事业编工作,当上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再也不是那个穷困潦倒、落魄寒酸的丑小鸭,我想告诉那些如我一样挣扎、奋斗的人们,我们的人生底色可能不够绚烂,但是,只要我们咬紧牙关,无视苦难,不懈努力,终有一天,我们会如同安徒生笔下的丑小鸭,挣脱泥泞束缚,蜕变成羽翼丰盈、自带光芒、粲然美丽的白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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