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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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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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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波折

童年的车轮早已飞驰而过,辗轧过我人生的路基,那车轮留下的印痕却久久难以抹去…… ——题记

1980年9月,我正式入了小学。然而入学之路却是一波三折。

因为看到哥哥姐姐们每天背着书包上学、放学,排着整齐的队伍回家,我心里羡慕不已。在我眼里,那长长的学生放学队伍就是一道乡村最美的风景。

听说上学要“抱鸣”(报名,当时在我童稚的心中,大概就是抱着一只会鸣叫的黑小鸡去学校,就算是报名了)。于是,我天天在爸爸面前咿咿呀呀闹个不停:“爸爸,我想上学!”

“好,爸爸给你‘抱鸣’。”爸爸应承下来。

“姐姐,我想上学嘛!”我天天央求姐姐。

“好,我开学就给你‘抱鸣’。”姐姐也应承下来。

开学那几天,我的心一直处于亢奋中。

“要上学喽!要上学喽!”我冲着院子里苹果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喊道。

“我要成为小学生喽!我要成为小学生喽!”我又冲着门前那棵老榆树上喳喳啾啾的喜鹊喊道。

“叽叽喳喳……恭喜你成为小学生了!叽叽喳喳……”麻雀从我的头顶飞过。

“喳喳啾啾……祝贺你成为小学生了!喳喳啾啾……”喜鹊在老榆树枝头间蹦跳应和,像是在跟着我喊:“小学生,喳喳啾啾,小学生,喳喳啾啾!”

就这样,我每天想着爸爸也许肩背着一只小黑鸡去给我“抱鸣”,抑或是姐姐怀抱着一只老黑鸡去给我“抱鸣”。总之,我脑海里从未出现过一只小白鸡或者小花鸡,不错,就是黑鸡,无论大小,反正就是黑鸡,这奇怪的念想,至今也无从解答。

然而,不久我上学“抱鸣”失败了。

理由是:我年龄太小,学校不收。

我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子蔫了下来,整晚都提不起精神,连院子里都跟着静悄悄的,壁虎再也不爬到墙壁上了,屎壳郎也躲起来了,秋虫的叫声也听不到了……我知道小动物们都不愿意面对我不能上学的沮丧。

从此,我便盼望着长大。

来年,又到了上学“抱鸣”的时间了。

这不,一大早我就兴奋得睡不着觉,天刚蒙蒙亮,我就从被窝里爬起来了。初秋的一轮红日从天边冉冉升起,太阳周围是一片红云,给太阳蒙上一层薄薄的火红火红的绸纱。我的心也跟着滚烫起来。

“爸爸,快给我‘抱鸣’去,我想上学。”我渴望上学的心更是强烈了。

“没问题。”爸爸向我打包票。

“让你姐姐今天给你‘抱鸣’。”爸爸再次给我写了保证书。

这一天可真难熬啊!

我渴望上学的心脏里有一只小兔子蹦跳了整半日。焦急,等待,折磨得我喘不过气来。太阳老高老高的时候,姐姐终于回来了!我大老远飞奔向姐姐:

“姐姐,‘鸣’‘抱’上了没有?”我心中的小兔子快要蹦出来。

“没有,我下午再‘抱’。”

“为什么没有‘抱’上?”

“‘抱鸣’的老师不在,下午给你‘抱’。”姐姐又一次给了我保证。

那天下午,是我今生最难熬的下午。往日玩时,乐在其中,那天下午,心上却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只有我知道那块石头的来历。日头明明还挂在西天,却爬得比蜗牛还慢;村口的白杨树上,几只小鸟叽叽叽叽地叫着,扑棱几下翅膀归巢了;放羊的大爷“啪”的一声,甩出一声清脆的鞭响,赶着羊群慢悠悠地往回走,羊蹄子踏在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听得人发慌。我再也沉不住气了,再也无法在家等着姐姐放学回家来。我向着学校的方向跑去迎接姐姐,在村口的涝坝旁站定,苦苦等待姐姐归来,只因不敢离家太远,怕再往前走,就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终于,姐姐和伙伴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放学回来了。我飞也似的扑向姐姐:

“姐姐,‘鸣’抱了吗?”

“你年龄太小,学校不收。”姐姐的回答使我的希望一下子化为泡影。我真想“哇”一声大哭,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种伤心、失落已经极致到连哭都无法宣泄。

“看,姐姐给你买了一个大气球,五分钱一个的最结实的气球。”

“怎么不是红色的,我喜欢红色的。”

“红色的气球卖完了,只剩下蓝色的了。”

姐姐担心我哭闹,买来了我渴望很久的气球来安抚我。

那天晚上,我鼓着腮帮子一遍遍吹气球,气球吹得鼓鼓的,我的眼前是一片深蓝,但是我不开心,是因为不是红色的气球,更主要的是我又不能上学了。

那只气球终于招架不住我的折腾,“啪”一声,碎成了几片。不知道怎的,我对那只“死亡”的气球并没有过度悲伤。总之,那是我最糟糕的一个傍晚,苦苦的味道,至今想起,那苦苦的味道仍有存留。就连家里的鸡也跟着糟了殃——我赌着气,硬是没有去喂它们。

转眼到了初秋的八月,又到了上学“抱鸣”的时间了。

大概是我想上学等得太久、太久了,在这种屡屡失望中我学会了隐忍与接受。我知道,不到上学的年龄,学校永远也不会收我的。

开学那天,要“抱鸣”了。“抱鸣”费,一个孩子两元钱。

两元钱,多么便宜的学费!然而对于我那个穷家来说,两元钱,是决计拿不出来。我家全部的积蓄是一个“零”!我隐忍着上学的那颗心再度忐忑不安起来:

“怎么办?没有钱怎么办?难道今年我又无法上学了吗?真愁人!”

妈妈和姐姐领着我,走东家串西家,借遍了整个村子,分文未借到。

八月的日头毒得很,火辣辣悬在半空,晒得土路直冒烟,玉米地里的叶子也蔫蔫地卷了边,连一丝晃悠的劲儿都没有,村口白杨树上的麻雀,却在枝桠间聒噪不休,我的心情更是焦躁不安起来:

“怎么办?”又一次的失望似乎就在等着我。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失望啊!

总之,那天,我们母女三人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还是分文未借得。我绝望了,我想哭出来,然而内心的悲苦远胜于哭!我硬是把“哭”生吞了下去!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上学的苦处居然也有峰回路转的那一刻!

我们遇见了九妈,如我们一样悲催的九妈,如我们一样到处给孩子借钱的九妈。她好幸运,从姑爷爷家借到了五元钱。一张整五圆的人民币(那个时代人民币面值分别为:壹分、贰分、伍分、壹角、贰角、伍角、壹圆、贰圆、伍圆、拾圆)。九妈很慷慨,愿意转借两元钱给我去“抱鸣”。就这样,我和九妈的女儿——兰兰,学费终于有了着落!我悬着的心“咚”地落了地,村里的小鸡我顾不上摸一把,家门口那棵老榆树上的喜鹊我也顾不上和它们搭话了,连奶奶家的那只大黑狗颠颠跑来蹭我的腿,我更是顾不上逗弄它玩了——因为临“抱鸣”的前一天晚上,姐姐千叮咛、万嘱咐:

“‘抱鸣’时,一定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写不上名字的孩子学校不收的。”

“一到一百一定要会数,数不到一百学校也不会收的。”

我紧张地复习着这一年来姐姐教会我的所有的生字:人、口、手、大、小、多、少、日、月、水、火、王、兴……这些简单的字里,还藏着我小小的心思,那时我的名字叫王爱兴(后来爸爸硬是要我把这个跟着家族辈分的“兴”字改为“亚”字,理由很简单,爸爸要我“热爱亚洲”)。“爱”太讨厌,笔画太多,姐姐从未教过我。顾不上写会“爱”了。快复习数数吧!数数我虽然早就会了,可我还是认真地数起来:“一、二、三……”

那着实是一个折磨人的前夜!

天终于亮了,一大早,我便和兰兰跟随着姐姐去“抱鸣”了,却

发现姐姐怀里并没有抱着一只黑鸡,大概是“抱鸣”时不需要抱黑鸡的。姐姐年年开学“抱鸣”上学,跟着她去就是了。

我们去得太早,等好久,不见老师回来。在那时、那地、那个穷

乡僻壤里,工作的节奏总是缓慢得熬人。终于,老师来了!

“要‘抱鸣’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我催促着姐姐快去给我“抱鸣”。谁知道姐姐聊兴大发,居然和她的同学们聊天聊得火热。全然没把给我“抱鸣”的事情当一回事儿。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跑向老师办公室门口打探着“抱鸣”的新进展,一会儿跑向姐姐聊天的地方,三番五次,折腾人啊!

“姐姐,快给我‘抱鸣’去啊!”我急得快要爆了!

“你自己‘抱’去吧。”姐姐放弃了自己的责任。

也许是我太渴望上学了吧,顾不得许多,拿上兰兰手里的那一张整五圆的人民币,大着胆子走进了老师的办公室。

我的这一超凡的勇气,立刻引来了新老同学的关注,更多的是吃惊,老师的办公室门口立刻被新老同学围了个水泄不通。因为每个孩子都是被爸爸妈妈或者是哥哥姐姐陪着“抱鸣”的。所以当时我至少是一个勇者,引来无数好奇者在所难免。

“会数数吗?”老师问。

“会数。”我怯怯地回答。

“那就数数吧!”

“一、二、三、四、五……”我向瓦锅里倒核桃,“嗑啷啷……嗑啷啷”一股脑儿数起来。

“你慢点儿数,你像粉碎机(一种粉碎草料的机械设备,家乡人叫粉碎机)。”另一位老师说道。

“一……二……三……四……五、六……”谁知道,不一会儿,我控制不住语速又变成了“粉碎机”疯狂地“粉”起来。

“会写名字吗?”老师面无表情。

“会写。”我有点儿底气不足,因为那个讨厌的“爱”字不会写。

我用食指在桌子上写了“王”字,接着硬着头皮直接去写“兴”字。真是天助我也!就在我写“兴”字时,门口被堵得严严实实,老师抬头一句:

“没见过吗?”同学们一哄而散。

当老师再低头看我时,我正写着“兴”字。

“这娃还中呢!”老师赞赏道。

就这样我惶惶之中“抱了鸣”,并没有要什么黑鸡。我才知道原来“抱鸣”不是“抱”一只会鸣叫的鸡,而是报上自己的名字啊。

如释重负,完成了报名,拿着找零的三元钱,我想交给兰兰,让她去报名,谁知道兰兰却哭闹起来:“现在你报了名,我怎么办啊?你把我的钱拿了去,我没有了钱怎么报名?”

“不是找零找来三元钱吗?你现在去报名,还多出来一元钱呢!”我向她解释道。

“我不管,刚刚是五元,现在成了三元,我怎么报名啊?”兰兰一脸委屈。我才知道兰兰不识数——根本没有数字的概念。

就这样,在那个墙根底下,在那个土坷垃时不时掉落的低矮土墙边,墙身投下的一片阴凉处,我一遍遍给兰兰掰着手指头做着算数题:“你看嘛,一个娃两元钱,我报名两元,你报名两元,加起来一共四元钱,现在我们共拿五元钱,还多出来一元钱呀……”我苦口婆心,磨烂了舌头,手指在地上划着杠杠,加法,减法,连加,连减……能使的法子全使上了,可兰兰却梗着脖子,眉头拧成个死疙瘩,眼睛直愣愣盯着地上我划的杠杠,死活也转不过弯来,不为所动,油盐不进,小手一个劲儿往身后缩,任我怎么递那一元和两元的票子都不接,她还是那句一成不变的老话:“反正刚刚是一张五元的,现在变成了一元的钱和两元的钱,我报名钱不够了……”

“我不管……”兰兰还是重复着她的理由。我的天哪!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就这样,我足足和兰兰磨蹭了两个多小时,天哪!眼看就要放学了,兰兰还是不肯拿钱去报名,我没有办法,只好硬生生撂下一句话:“我不管你了,你爱报不报。”说着把钱扔给她就走人了(兰兰的故事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据说她第二天靠她的亲叔叔报了名,因为他亲叔叔是学校里的语文老师)。

第二天,是领书的日子,因为有了头一天自己报名的经历,姐姐更是不管我了。因为她觉得我有足够的能力。

“王爱兴”老师叫到了我的名字,我领上新书就准备出门,谁知

道老师厉声喝道:

“等一下,鞠一个躬再走,一点儿礼貌也没有!”彭老师(后来我才认识她)在一旁批评道。

“鞠躬”是怎么一回事情呢?我生平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在那个没有幼儿园,农家人平时又不教育孩子文明礼仪的世界里,我出现这样的窘境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抱着一摞书惶惶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一动不动,走,老师会说我没有礼貌,不走,可“鞠躬”是怎么一回事情呢?就这样,我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看到一个小孩子儿,对着老师来了一个深深的弯腰动作,然后离开了。这大概就是“鞠躬”吧,我就这样照着那小孩子的样子对着老师的脊背来了一个深深的弯腰。只可惜彭老师根本顾不上留意我是否鞠躬,她正忙碌着给其他孩子们发书呢,我就这样像是个逃兵,一溜烟逃了出来。

瓦蓝瓦蓝的天空像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蓝绸,一轮暖阳从东边斜照树梢头,金色的阳光洒落在乡村校园的土操场上,也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一只小白狗正绕着操场撒欢跑,校园里树枝头上有小鸟在歌唱。恍惚间,我好像听见了家门口老榆树上喜鹊的叫声,和这校园里的鸟鸣纠缠在一起。我的心终于松快了许多。

啊,悬念迭起的入学经历就这样结束了,大概没有任何一个小孩子像我这样苦楚吧?我时常感激那些曾围在办公室门口的同学们,让我躲过了写“爱”字,我时常庆幸自己那么走运,好多年过去了,想起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我总是为自己感到庆幸,并纳闷自己明明不会写“爱”,老师却夸我:“这娃还中!”

直到后来我也当了老师,才知道好多孩子入学时并不识字、不会数数、不会写字,就像兰兰一样。相比之下,当年的我,认识不少字、能流利数数、会写名字,如今想来,儿时的我其实是出类拔萃的。

每每想起这惊心动魄、牵肠挂肚的入学经历,我就想说:不要轻易给孩子承诺,不要轻易给孩子希望,不要轻易敷衍孩子期盼,不要轻易给孩子压力,因为一个小小的举动,都有可能伤到孩子,让孩子轻轻松松,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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