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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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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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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钉•长条凳•课桌•酒桌

童年的车轮早已飞驰而过,碾压过我人生的路基,那车轮留下的印痕却久久难以抹去…… ——题记

我敢说,我、兰兰和刘琴一定是全班最倒霉的“倒霉蛋”。

入学第一天,一大早我就背上书包来到学校,走进教室,才发现我来晚了,许多同学都已经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位置,自己喜欢的同伴,抢走了最好的桌子和凳子,我这才知道来晚的代价居然是如此巨大:属于我的桌子只剩下那张“双仓双人桌”了。

说它是“双仓双人桌”,实则言过其实,因为它破旧的程度吓人:桌仓前板彻底没影儿,双仓的底板也不知去向,就连隔出两个仓位的隔板也不见踪迹,唯有两仓间的竖档——那将来还有妙用的竖档,紧紧卯插在承托它的那根横杠上,那根横杠依然牢牢卯在两侧桌腿上。而它的四条腿像老人的腿,颤颤巍巍,站也站不稳,左右摇摆扭动,要是桌主人动作粗鲁一点儿,下一秒可能就会散了架——哦,亲爱的读者,你们知道吗?它只剩下一块桌面、两侧的侧板,外加这一竖一横两根木杠,支撑它们的就是那晃晃悠悠的四条腿了。可以说这张“双仓双人桌”只剩下空架子。桌仓彻底成了没底没边的空框,无法使用。

瞧瞧桌面吧,可看出它也是桌子中的超级元老了,要么年久失修,要么桌面压根没有经木匠推刨推平,木纹的沟沟壑壑特别显眼,用指腹触摸桌面,你会明显地感受到它的木纹硌手、肌理粗砺。如果要写字,我必须垫一本书或者一个草稿本,若是在薄薄的纸张上面直接写字,要么笔尖会戳破纸张,要么桌面会磕折笔尖,这是因为桌面凹凸不平。我总觉得桌面坑洼不平的纹理很像妈妈洗衣服用的搓板,只不过它是浓缩版的“搓板”。这满脸沧桑的桌面,黑黢黢的,却又被一层厚厚的油污包裹着,已经看不清桌面本来的木质肤色了。

再来看看它的伙伴吧,一个长条凳,这根长条凳虽已陈旧,但因凳面板子厚实,凳腿实木,横枨加固凳腿,打楔紧卯,倒很结实。

和我一样没有抢到好桌凳的兰兰和刘琴,自然懊恼地成了这一套桌凳的主人。

总算安定下来可以安心上课了,谁料想让我们感到窘迫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我们必须背着书包上课,我真羡慕抢到好桌好凳的同学们。

书包的问题必须得到解决,否则我们得背着书包上课啦,整学期下来,那可真受不了。最终我们想出办法来,我们索性在桌子上钉了三颗铁钉,刘琴的书包挂在左侧板,我的书包挂在右侧板,兰兰坐在最中间,她的书包就挂在两个桌仓间的竖档上。虽然我们每次拿书、放书非常不方便,可好歹不用背着书包上课了。

书包的问题是解决了,可是第二件窘迫的事情发生了:就是我们长条凳上坐着三个孩子,一人起身出教室或者举手站立回答问题的时候,其他两人经常要抬屁股挪凳,不然起身的人常常会卡住动弹不得。特别是当你沉浸式写字或沉醉于读书时,总会冷不丁被另外两位同学因起身出教室打断你的思绪,不得不抬屁股挪凳,这的确时常干扰彼此的学习,可是我们无力解决这种尴尬的问题,又不得不面对的窘境。

有一回,长条凳上只坐了两人,他们分别坐在凳子两侧,一人忽然起身,另一侧的人竟压翻了长条凳子,摔疼了屁股,以致于我再也不敢太靠边坐在长条凳上,深怕一不小心压翻它吃到苦头。

更大的苦楚还在于写作业的时候,“双仓双位桌”上挤了三个孩子,若按照正确的坐姿,两手放桌面写字,一张桌面是放不下三个孩子的六只胳膊的,每回写字,我们左手压本子,右手写字,可是左胳膊肘只能吊在桌沿下方,给同桌腾地方,写字的感觉真的非常不爽。

没几天,我忽然发现,妈妈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却满是油污,特别是胳膊肘和前胸的位置,油渍渍格外显眼。再看看身边的同学,竟和我一样,衣服上都沾着油污,狼狈不堪,我们成天成了脏兮兮的一群孩子。

那时候,我们幼小的心灵已经有了基本的审美意识,总想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子,浑身脏兮兮的,总觉得没法见人,虽然我知道根源就在于桌面油污很重,但是自己又非常纳闷桌面油污的来历。想成为一个干干净净的女生成了我的梦幻。

直到有一天,我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了。

那天星期六下午放学,学校的桌子被村人用架子车拉走了,我很疑惑,一问才知道,村里有人星期日娶媳妇,要用学校的课桌当酒桌。我才知道,我们学校的课桌不仅是读书写字的家什,还要临时充当红白喜事的酒桌呢。

次日是周日,我也去了办喜事的院子里看热闹。两张课桌一拼就是一张方桌,桌子上摆上了“碗碗菜”——碗底下垫着粉条、白萝卜,上面卧着几块肥肉墩子,一块酥肉外加一颗珍贵的大大的猪肉丸子。大人小孩最爱吃这酥肉丸子了,软烂油而不腻;肥肉墩子少有人爱吃,可对那年月常年不见荤腥的人来说,那可是最爱,最能解馋了。前来吃席的人一人一碗“碗碗菜”,定量不多给的,如果吃不饱,可以添“头肴汤”泡馍馍吃。“头肴汤”不是限量版,管够管饱!

酒席散了,“碗碗菜”的菜汤和油乎乎的“头肴汤”总是会洒落桌面,渗进课桌的木纹里。傍晚,我们的课桌被抹布随便抹擦几下,或者用温水简单清洗一下,又重新拉回学校,第二天又变成了我们上课的课桌。

自此,我每天看着那套老课桌,心里就在想,你娶进了多少美丽的新娘啊,又送走了多少待家的新娘和逝去的乡亲?

如今,我总也忘不掉我人生的第一张课桌——那套钉着铁钉、配着长条凳,既当课桌又当酒桌的课桌:黑黢黢的桌面、挂书包的铁钉、长条凳的窘迫、写字时悬吊在桌沿下的胳膊肘、还有永远洗不净的油乎乎的衣衫,都深深地烙在记忆中,总也挥之不去。

是啊,我的童年早已被那飞驰的车轮带走,只留下路基上深深的印痕。有时在梦中,我还会回到那间破旧的教室,指腹拂过桌面粗粝的木纹,触到的却是时光厚厚的包浆。我仿佛能看见,他刚刚送走了一场喜宴的炊烟,又静静地承托起一个孩子破旧的课本和沉甸甸的梦想。

当时钟摆动了几十年以后的今天,我的母校,皋兰县中心公社钱家窑小学的校园早已沉寂:校舍空荡,课桌蒙尘,村里的孩子们大多奔向城里的学堂,无法入城的孩子们,也随国家教育资源整合优化,并入九合中学就读。

而今的孩子们,他们的校园早已是另一番模样:宽敞明亮的教室、洁白的墙壁衬着磁砖的墙裙、先进的多媒体教学设施一应俱全,无一丝煤灰的暖气,孩子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单人课桌:独立、自由、舒适,不必拥挤,不必总是抬屁股挪凳,更不必再让课桌承担酒桌的功用……这一切幸福是我儿时连做梦也梦不到的幸福啊!只愿眼前的孩子们,能守着这一方净土,珍惜韶华,以书为帆,奔赴更远的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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