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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太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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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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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株向日葵 ​

汪太武

父亲七十岁那年,确诊患了帕金森病。

第二年春天,母亲在我家石板院坝外的长方形花台里,栽种了一排共七株向日葵,排列得整整齐齐。母亲说:“向日葵向着太阳开花,充满希望,希望你爸爸的病也尽快好起来。”

到了七月份,向日葵长到一米多高,圆圆的花盘像绽开的笑脸,再镶上一圈黄色的花瓣。阳光下,花瓣如太阳一样闪耀。这段时间,在晴朗的早晨或傍晚,病重的父亲都要拖着僵硬的身躯,安静地坐在院坝边乘凉。他泡上一盅菊花茶,搬来一把旧木椅,坐在那里笑眯眯的。他有时也会用颤抖的手给向日葵除草,浇水。大部分时间,父亲就静静地和向日葵并排坐着,仿佛在给向日葵诉说他那些似水的流年。

从部队退役后,父亲一直在老家务农。有时候左邻右舍找他闲谈,如果提及他在部队的生活,父亲便会轻轻摆手,闭口不谈。

有一天,母亲对我说,父亲本来有到当地单位工作的机会,却总以自己文化低,不给国家和地方找麻烦为由推脱。说罢,母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时,父亲狠狠地瞪了母亲一眼:“我说得不对吗?”母亲悻悻地离开了。我也曾问过父亲:“村里的人都说你上过战场,是真的吗?”父亲瞪了我一眼,满脸严肃地说:“以后不许再问了!”

直到七年前的一天,我在为父亲办理退役军人特别优待相关手续时,才了解了父亲在部队的真实情况。在县人民武装部的档案室里,我看到了父亲那张泛黄的入伍档案,结合武装部档案室工作人员的介绍,父亲在部队的情况在我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父亲只有初小文化,二十岁入伍,在部队担任炮兵和通讯员。二十一岁时,父亲参加了珍宝岛自卫反击战。二十二岁加入中国共产党,二十五岁光荣退伍。

四年前的一天,村主任告诉了父亲一个好消息。他说全国首次颁发“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在乡政府的表彰名单中,有我父亲的名字。那时,父亲真的高兴得像个孩子,手舞足蹈。此后,父亲每天都要坐在向日葵树下,凝望着村主任到来的方向。那段时间,父亲频繁地给我打来电话,不断问起纪念章发放的具体时间。因为工作的缘故,我几次故意搪塞他。父亲每次都叹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记得那年“七一”建党节前的一个早晨,天气炎热,我刚好在家。父亲起得很早,依旧坐在葵花树下的旧木椅上。村主任给我打来电话,说父亲期盼已久的纪念章会马上送达。

大约十分钟后,村主任的摩托车停在了我家屋后。村主任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红色木盒子,父亲一下从旧木椅上弹起来,又一踉跄,我一把扶住父亲。母亲赶紧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轻轻地取出纪念章。纪念章上,由党徽、五角星、旗帜、丰碑、向日葵、光荣花、光芒等元素构成的图案在阳光下闪耀着金灿灿的光。父亲急忙起身整理了衣衫,颤抖的手扣好了体恤衫上那颗纽扣,母亲赶紧将纪念章轻轻地挂在父亲的脖子上,父亲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一阵微风吹来,一排整齐的向日葵,就像一列战士。霎时,父亲眼里闪过一道光,只见他踉踉跄跄,三步并作两步就挪到向日葵树下,并拢颤抖的双脚,做了个立正的姿势。接着,他缓缓举起僵硬的右手,颤颤巍巍地站立在第七棵向日葵左侧。随即,父亲庄严地吼了一声“立正,敬礼!”此刻,他就像那第八棵向日葵,和其他向日葵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母亲站在院坝里悄悄抹泪。母亲说,父亲应该是想起了他在部队的生活,想起了他的战友们。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行军礼,也是最后一次。因为此后父亲的病情骤然加重,身体愈发僵硬,他再也无法站立,次年冬天便卧床不起。直到去年七月,父亲在老家悄然离世。

又是一年春天,母亲在我家那个花台里又栽种了一排向日葵,株株排列得整整齐齐。不过,母亲这次栽种了八株。待到七月花开,若母亲路过那第八株向日葵,我想她一定会停下来,目光温柔地抚摸那金色的花瓣和它那挺拔的枝干,久久不肯离去,就像她年轻时凝望父亲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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