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死去的人立传,他们大概不会对我有意见,或许还会感激我,让他们继续活在后人的世界中。但是他们的后人,可能会在某天找到我,把我堵在耳膜梁上,用鞭子狠狠地抽我一顿,像抽一头驴那样,因为他们会觉得我并没有把他们的祖先写得高大英俊和光明神武,而是太平凡和低微了些。
实则,从湟水谷地到阿拉古山,从加良到裴家,再从马家台到卫岗湾,从喀狼咽到大湾子,最后一直从宽都兰沟到老鸦峡,从达坂山到祁连山,都住满了这样极其平凡和低微的人。而在整个青藏高原的荒寂与漫长岁月中,更多的人仅余下一座座长满野草的小土堆,时至今天也没有能够留下一块用石头或是木头刻画的碑文,让路过的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这是迟早的事。无论是生者还是逝者,终将会被岁月抹去留存的痕迹。
我们花两三个月的时间,在村里建起一栋房子,人喜气洋洋地搬到里面,躺在散发着泥草芳香的大火炕上,盯着崭新的木柱、木梁、木檩和木椽,目不转睛地认为这辈子总算是稳当了,尤其是脚头厚实平整的墙壁甚至传到孙子辈儿也是没有一点问题的。但往往,房子还没有等到孙子出世,蚂蚁和蚊虫就率先走了进来。它们一会儿在你头顶的木梁上咬一口,一会儿又到你脚头的墙壁上踩一脚,再一会儿又跑到你的火炕上刨几下。过上一段时间,羊和驴开始抽空探头进来瞧一瞧,鸡和兔子也会进来看一看,偶尔连鸟也会飞进来望一望,它们虽然只是瞅一瞅,什么都没有带走,但你总会觉得它们是带了一些东西,至少是觊觎你屋里的某个物件,甚至是整个屋子。猪也会从外面开始,一年又一年的用鼻子拱你那面厚实的墙,老鼠会在上面打洞,甚至狗也会到墙角去撒泡尿。久而久之,你就会明白,盖了新房子,也算不得稳当,因为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的后代,终将看到它倒下,变成与你一样的一堆土。
我们花一年时间养大一只羊,使它无忧无虑、膘肥体壮、毛发旺盛。然后又找个合适的借口宰杀它,用几个星期吃掉它的肉,用几年时间穿破它的皮。最后,更是看着丢弃在狗窝边上的骨头,用十几年时间回想曾经是否有这么一只羊。
人本身又何尝不是呢?
我们花十几年时间,熟悉一个地方,熟悉它的风物人情和山川河流,熟悉它的每一条路和每一棵树,也熟悉它的每一场风和雪。然后,在一个早晨背起行囊,彻底离开它几十年。
所以,能够从我们生命中留下和逃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想,那不是缥缈的时光和固定的物件,或许正是一个个曾经的、现在的还有未来的鲜活的生命。
无论是身边的一个人,一朵花,抑或是一只动物,能够真正从人的生命中留下和逃走的,唯有生命本身。
而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无论你在与不在、活与不活,它始终矗立在那里,就像村子西头那口干枯的池塘,生娃荒宅里那堵孤独的院墙,实则是很多生命在经年累月中主动逃离了它们。
但有一个东西除外,它是承载着时光流动的别样存在——村子。在我三十多年的人生光阴中,我一直坚信村子是一种活着的生命体,她不同于池塘和院墙。
我们从宽都兰村搬到永进村的时候,父亲将家里所有能带的东西都打包放进了拖拉机,就连炕洞上堵炕门的那三块常年烟熏火燎的石块也没有落下。然后我们花了好几年时光,将原本种在宽都兰村门口的柳树移栽了一些到永进村,在屋子后面同样的位置搭起了麦草摞,院子西边的位置搭建了一排牲圈,南边开了一块菜地,中间围了一个正方形花坛,屋外的西北角也砌了茅厕。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只要不出门远观,我们好似从未离开过宽都兰,抑或者说是搬迁的时候将宽都兰一起打包带到了永进。我时常坐在墙角的一根枯木上想——那根枯木也是从宽都兰带过来的:既然如此,为何当初要受一遭搬迁的罪。
父亲总是说一个地方待久了,不仅脚下会生根,魂上也会生根。而魂上一旦生了根,脚下生的根就不再受到物理空间的限制。就像我们一大家子,不管离开宽都兰多远,都会在别的地方莫名其妙地搭建起一处崭新的宽都兰。
或许在时间长河中,这正是宽都兰这艘小船允许我们这些人孕育在她体内的缘由。当一个人少年时在宽都兰长大,中年时从宽都兰逃离,老年时又回归到宽都兰,仿佛一切并非是他个人的意愿,而是宽都兰选择并推动了我们,完成这三件大事。
她见证了每一代人的成长,而一代又一代的人也见证着她的成长。这一群人,不仅是村子脚下生出的根,更是她魂上长出的根。
那些遍布高原的土堆,无名无姓的尸骸,都有根,尤其是魂根。张三李四,也不过只是魂根的一个代号。名字本是人为赋予,并非生命本源。正所谓,“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万事万物,皆有根可循。
纵然,平凡的你我和低微的祖先,终将归于尘土,消散在时光中。但无数的逝者和生者,无论其光明神武还是平凡低微,必定会因连着一方土地的魂根,而在岁月的长河中生生不息!
(202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