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拉古山的秋,总是来得那么早。才至晚夏,风就掺了秋气,盛绿的枝叶,稍不留神就被吹黄。赶上小雨,半黄半绿的叶子仿若彩色的雨蝶,打着旋儿在空中舞动。成千上万的雨滴从高空坠下,精准地打在枝头、悬在空中、落到地上,传来密密麻麻的喧哗,如山洪般席卷一切。远远望去,生命的落幕与新生,竟在这一刻重叠,似是遗落,又似是起舞。
阿奶总捡起脚下的落叶,对我说:地上的叶子是一堆一堆叠放着,但树上的叶子却是一片一片落下。不等我接话,她又把叶子丢给我,仿佛在告诫我什么。她总觉得我还没长大。
有一次,我打趣地回应,一个人能够有时间安静地观赏一棵树一片一片地落叶,应是一桩美事。其实,我更想说的是,那是一种奢侈。
她盯着手中泛黄的白杨叶,用她那双关节粗大歪扭的手,温柔地抚摸上面凸起的纹路,像在观摩一件珍宝。良久,忽然自言自语道:“要是一群人,就是奇迹!”
我震了一下。是啊,一群人站在自己种下的森林中,安静地观赏一棵棵树,你一片我一片落叶,那不是美事,确实是奇迹。奢侈二字,轻得像风。
阿拉古山上有很多棵树,都是我们一棵一棵亲手种下的。从阿奶到阿妈再到我,我们这三代人都曾是西北防护林的战士。
高海拔地区,苗很难种活,尤其是旱年间,基本熬不过一个月便会枯死。十二公里的环山公路,我们接力种了整整八年,才勉强给荒凉的柏油路竖起了一道单薄的绿色屏障。
如今,经过十几年生命的蜕变和坚守,小白杨长成了大白杨,曾经单薄的屏障也长成了坚厚的城墙,装点和守护着阿拉古山的四季与岁月,替我们留住了那些快被风吹散的记忆。驱车在漫长的环山公路上,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白杨树,春翠夏绿,秋黄冬白,吸引了不少县城游客专程来观赏。
清明过后,山上渐渐回暖,南墙根的积雪也开始融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的土腥味。阿拉古山的人都知道,这是大自然在告诉万物,春生的时机已至。于是,每年清明祭祖之后,家家户户都要在房前屋后种上几棵树,祈求祖先护佑,给新的一年讨个好兆头,期待来年的阿拉古山有个新的面貌。
我第一次参加红领巾植树节,是在学前班。那天清晨,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像是裹了一层被子,微风吹拂,红领巾飘扬,宛若一团团火苗。我们每个人扛着一把铁锹,挺胸抬头,像一支即将出征的队伍。
校长是个老爷爷,平日里很是和善,但我们对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敬畏——许是他在课堂上的严厉和不苟。他从办公室出来,头上戴着一顶散了边的大草帽,肩上扛着铁锹,胸前别着的那支钢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娃娃们,要想好,先种树!人人种,年年种!种出森林,笑哈哈!”
他大手一挥,带着我们这支五十多人的“小部队”,浩浩荡荡朝着从宽都兰村到永进村的道路出发。这段路,就是他负责的防区。而我们这些“小解放军”们的任务,就是占领道路、防守今天、解放明天——轻伤不下火线,坚决不给红领巾抹黑。
学前班和一年级负责搬运树苗,二、三年级种树,四、五年级挖坑。刚开始,随机分配小中大三人一组,后来自然就成了兄弟姐妹一组。整个村小的孩子,每家基本都有两三个,凑不齐亲兄弟姐妹的,就喊堂兄妹一起。最终,这场按年级分配的种树活动,变成了轰轰烈烈的家族比赛。
如今宽都兰道路两边的大白杨树,基本都是我们当年比赛的结果。这是一份礼物,二十年前的我们,送给二十年后的自己,最有分量的童年奖励。
至于阿奶和阿妈,她们的战场要比我们隐蔽和长远得多。如今走在阿拉古山上,放眼望去,柳树、松树、梭梭树、沙枣树等多种耐寒树木,像列队一般整齐地矗立在山坡上。田间地头,铃铛刺、牛荆条这些矮小灌木,你挨着我,我拉着你,筑起了一座荆棘长城。这些都是她们的战果——沉甸甸的,就像阿奶那十个歪扭粗大的手指头。
时隔多年,我们中活下来的人,都已离开了当年的防区和阿拉古山。但那些种下去并活下来的树,却替我们永远留了下来,成为捍卫阿拉古的一道永恒屏障。至于那些死去的——无论是烧成灰掺进粪肥扬到田里的树,还是盖上棺掀开地皮埋到地下的人——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也都永久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阿拉古山上的树,茂密得像地上层层叠叠的落叶——那正是我们,像叶子一片片落下,一棵棵种出来的。
(二)
奶奶说,村里的树跟村子本身一样,都是有灵的。树想讲话的时候,就会喊风来,让你听到一串沙沙的声响,那是树在说话。但宽都兰的风还很年轻,它总是跑得很快也跑的很远,经常一下就跑到别的村子或城里去了。它整日忙着送信,也或许是借此跑到外面去躲清闲。所以有时候等它再次回来的时候,树已经睡着了。因此,树总是努力不断地往天上长,期待能够拦住一朵过路云,或者一阵过路风。草也不例外,你看那些芨芨草们甚至把自己掏空了往上长,飞快地长,我想它们也肯定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希望过路的云和风能够把话带出去。
当然,如果找不到风和云,树也会喊来一只鸟,或者一头驴、一只野兔,亦或是一个调皮的小朋友,总也要弄出一串沙沙声,让躺在她身下遮阳的人帮帮忙。人来了兴趣,便会吹起口哨,主动帮她呼唤风。毕竟,宽都兰的风虽然怕树,但他却更怕人,因为正是人种了这些能够拘束和使唤他的树。
树最喜欢的季节,应该是秋季。较之以往的口信传递,这个季节,它们可以让风向着远方寄去一片或数片信件。这些信有的是写给夏天搭了窝住家的鸟友,有的是写给曾经的鼠友、虫友、花友、草友,也有的是写给飘到远方扎了根的孩子的。总之,这个季节,对于树是思念和情话漫天飞舞的季节,同时也是风这个小家伙最忙的时节。
到了冬天,树便冬眠了,或许它们依旧在地底深处交流,但我却听不到。树一冬眠,风就没了约束和羁绊,它便整日在村巷和地头追逐孩子们的脚步,疯的不亦乐乎。但此时也到了年关时刻,它貌似也不愿跑到村子外面去了,反而整日从大湾子晃荡到西拉门,甚至是爬到马家台的最高处,不停地眺望和清点陆续从外面回来的人,还有那些人之外的事物。
说到底,宽都兰的所有东西一生能去到哪里,基本都是由风决定的。人也不例外,就像树的种子一样,风往哪边吹,人就往哪里去了。
(三)
门口的那棵柳树,是我们从宽都兰搬走的时候,父亲亲手种下的。
那一年,当西北风从高原深处刮过来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结束了他们在西宁的打工生涯,再次回到了村里,而我也结束留守生活,第一次离开了生活十五年的阿拉古山,到县城去读高中了。
许是三年的打工生涯,让父亲认识了宽都兰以外的风。回到家没多久,他就拿出一万元在隔壁村买下了一处庄窠,位置就在公路边上,他打算旁边再修两件土房,开个维修店。虽然这个设想后来迟迟没能落地,但当时却支撑着他举家搬迁,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
搬迁那天,门口围了乌压压一片人,但都是些抓着拐杖晒太阳的爷爷奶奶们,年轻人都已经出去打工了。我和大哥将家里唯一的大件——一座纯实木的黄色炕柜(母亲的陪嫁,大舅亲手制作的,据说是村里第一件纯实木炕柜,平日里母亲很是爱惜,但却架不住她的三个孩子在里面爬进爬出地捉迷藏),吃力地从低矮的屋檐下搬到三轮车上,又把那张泛黑的八仙桌绑在柜子上面,再把几张板凳挂在桌角上,最后把锅碗瓢盆、犁耙锹帚等塞进柜子底下悬空的车厢,家里基本就只剩下黑蛋和虎子了——我养的两只藏狗。
对了,还有爷爷留下来的两根麻绳,我和大哥用它们将车上的全部家当捆扎了个结结实实。
一切就绪后,大哥发动三轮车,马达传来突突突的声响,我却四下找不见父亲的身影。大哥左等右等,还不见父亲来,便又熄了火省油。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我们在门口与爷爷奶奶们聊天,黑蛋和虎子忽然摇着尾巴朝马路远处跑去。不多时,就看见父亲的头出现在远处的马路边缘,接着他的脖子和上半身也缓缓出现,最后我们终于看清他手里拽着一根树枝,粗细刚好可以用来做一根铁锹把手。
等他走到近前,大哥抱怨道:“走就走了,你去砍树做啥?未必到了那里,还找不到一根铁锹把不成!”
父亲晃了晃手中的树枝,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柳树!”
然后从车厢里掏出一把原本已经打包好的铁锹,在大门右手边,麻利地挖坑种了下去,母亲又从边上的水井中提来一桶水,浇在了根部。
做完这一切,父亲和母亲又注视着那棵柳树良久,像是在寄托着什么,迟迟不肯动身。
后来,他们又跟门口的爷爷奶奶们挨个拉着手寒暄了一番,才终于骑上一旁的摩托车出发。
就这样,我和大哥开着装满了家当的三轮摩托车走在最前面,父亲和母亲骑着二轮摩托车跟在后面,黑蛋和阿虎跟在最后面奔跑。一家人,在一群生活在这块土地上一辈子的人们浑浊的眼神中,渐行渐远。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在隔壁村安了家,大哥去了山西打工,大姐去了山东读书,我也因为在高中寄宿,兄妹三个很少回家。所以,对新家的概念和留恋实则是极少的,加之高中前一直是在奶奶家留守,每次周末放学我都习以为常的偷跑回宽都兰,去奶奶那里。虽然,母亲对此表示过不满和愧疚,但我内心却实在是无法割舍宽都兰。每次,当我站在新家门前,闭着眼睛感受到从梁上刮下来的风,它狂暴地吹过我的身体,没有丝毫的停顿,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对我这个孩童的关爱,更没有表现出与我的亲热,我就知道它和我不熟,对它而言,我只是个外来人。
一股风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认识一村的人,人也一样。那时,我已经十五六岁,生命中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我去追求和探索,我不愿意再花十五六年的时光,去重新认识一股陌生的风,我想它估计也是跟我一样的想法。自我出生起,生命中就早已注定了有一股熟悉的风,它将随着我长大、变老、死亡。下一世,我也会循着它熟悉的味道,重新投胎到这个地方,再次长大、变老、死亡。世间万千,循环往复,熟悉一股风并不是一生一世的事情。
正如奶奶说,从宽都兰吹出去的风,最终都会刮回来。
三年后,许是父亲和母亲也无法接受那股陌生的风,便再次循着那股他们生命中熟悉的风,又搬回到宽都兰。此时,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孩子们都已经长大,随着东南西北风吹出了宽都兰,只剩下黑蛋和阿虎追着那股熟悉的风,整日在门前的马路上撒欢、沉思、睡觉、等待。
我不知道它们在等待什么,但在第十年的时候,它们陆续在一个月之内都随着那股风走远了,再也没有回来。父亲也终于锁了门,将钥匙挂在那棵已经长大的柳树上,在夏天的时候,再次离开了宽都兰。
我和大哥是去年回去的,通往大门的路已经被齐腰的荒草彻底掩盖,丝毫看不出那里曾经是一家人每日进出的路。一棵高大的柳树,从高空垂下它瀑布般茂密的柳条,完全遮掩了大门,让人找不到入口。大哥开玩笑说,回趟家,像是在找美猴王的水帘洞。
不多时,风来了,它知道我们回来了。它在荒草的大河中左右跳跃,又在柳树的垂帘间上下浮动,似是在给我们指引那扇许久未曾打开过的门。
于是,我们艰难的穿过草河,又拨开厚重的柳帘,终于看到老宅子的那扇铁门——锈迹斑斑。父亲临走时,在它身上加了一把铁锁,却并未能锁住时光在它身体里走进走出。貌似只有携带了钥匙的这棵柳树,在无尽的岁月中尽己所能的护住一家人进出的这扇门。
这么多年过去,我始终在思考和好奇,当年父亲和母亲种下它时,到底对它说了些什么?
(202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