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征服什么呢?
我什么都征服不了。
我连一只羊也无法征服。
我时常这样想,尤其是想起自己在村里的日子时。
我在村里最舒服的时刻,就是放羊。放羊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既不用动脑筋想问题,也不用动手脚干苦力。当然,这得要分情况,因为羊是个很有意思的动物。
当你只有十几只的时候,确实需要跟着它满山跑,此时放羊绝对是个苦差事,还不如自己出去割一背篓草回家喂它。但是当你有几十只,甚至几百只的时候,你就可以躺平了,天大地大任它们逍遥。一来,有了头羊,羊群便会受到自我管辖;二来,即便你想管,羊也不听你的呀。一群羊东奔西跑的时候,就像是一群鸟从笼子里四散飞逃,人其实一只都抓不住。
另外,放羊也要看月份。五月至九月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稍早或稍晚,阿拉古山上的天气都不是很友好!
我尤其喜欢五月和九月,一个冷热交接,一个热冷交接,可以随时享受两种感觉,这是独属于大自然的调节,而非人力可为。
五月的阿拉古山,寒流被越过秦岭的东南风一路赶回了西伯利亚,白杨树林开始集体抽新芽剥新枝,荒草滩上的黄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湮去,地皮开始翻绿,田里的麦子和土豆也开始微微探头。空气中弥漫着芽苗诱人的苦味——你得尝过才能明白我说的这种苦味,尤其是白杨的苦,那是一种鼻舌上的极致引诱,使人无法克制,然又后劲十足、没有解药的苦。
天上的百灵鸟也不知从哪一朵云里忽然出现,整日在天上叽一下飞一下,喳一下又飞一下,飞一下再飞一下,最后又在天边消散。墙根向阳处的一种小黄花,带头开出了阿拉古山上新春的第一朵花,它们不分昼夜、连绵不绝,争着、抢着向身下这块土地上的所有生物,告知阿拉古山上的春彻底来了、到了。
不过说来愧疚,三十几年过去了,我至今还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因为我的羊似乎对它没有胃口,甚至闻都不闻一下。当然,从人的角度转念一想,也或许羊是根本舍不得吃掉它们吧。毕竟,当一朵花成为冰封之地解封后的第一朵花时,它的意义便不再是简单的一朵花。于这块地上的所有生灵而言,它是生命的起始讯号,更是年轮在大地上吹响的第一缕号角。
我的羊也开始长出它的号角了,虽然很短、很小,但看上去却很有力量,摸上去更像是在摸两根粗壮的螺纹钢。我想,与小黄花一样,它那对黢黑的尖角里也应该封印着满满的、大大的能量,在等待一个时机,彻底破壳。
它还很小,是年初二晚上出生的,才三个月大。我按照宽都兰的惯例,给它起了个特别接地气的名字——夜生。
夜生全身被一层卷卷的、糯糯的羊毛包裹着,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有时候还会颠着颠着向右或者向左摔倒,那样子像极了小孩子学走路,笨笨的,却又可可爱爱的。
父亲一直说它是一只独一无二的羊。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说夜生的独特,因为这小家伙的确跟其他的羊不一样,它更喜欢黏着我这个人,而不是羊群。甚至于对它的羊妈妈,也只是在吃奶的时候才会有所亲近。
村里的孩子出门一般都是带狗护卫,那时候我的两条大护卫黑蛋和老虎还没有来到家里,夜生又喜欢粘着我,我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小小年纪竟然大有一股不死不休的气势和毅力。于是一来二去,它和村里的狗护卫们都混了个脸熟,整日跑到别人家草垛混吃混喝,不到半年就成了一只油里油气的油腻羊,简直是在狗主子们面前,丢尽了我这个穷苦人家小羊倌的脸面,害得我在村里抬不起头。我决定抽空要好好整治一番它,好让它知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羊窝。
进入八月,天气异常的好,村里到处都是忙碌的秋收身影。沿着马路两边的坡田里人头攒动,镰刀收割麦杆的擦擦声更是此起彼伏,隐隐压过了蝈蝈燥热的叫声。运麦捆的驴队络绎不绝,在田埂上排出了一条悠长的黑线,就像是小孩子拿着黑色的笔在金色的麦田里划拉了一下。
我们家地少,地质也差,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家大堆小堆的往麦场上驼麦子。我问父亲为啥我们家的地不长庄稼,他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你爷爷说旧社会的时候就不长庄稼!我想再唠叨几句,却发现竟然找不到理由反驳他,毕竟一块地不长庄稼,好像确实跟人没有多大关系——因为那是大自然的事情。如果有一天人定胜天,这块地长出了好庄稼,那也肯定不会是我爷爷和我爸,当然还有我,因为印象中眼巴巴看别人家的麦子,是我们仨一起看的。
在家里闲的发慌,我干脆带着夜生去了大弯子沟——宽都兰村最远的沟,打算好好整治一下这只整日混迹狗群的羊。大弯子沟的人都走了,只留下几堵墙和墙里面的废墟,没日没夜的还杵在那里,许是等着人再回来看上一眼,也许是等着风一点点将它吹散。说实话,这个地方实在太偏远了,即使适合长庄稼,人也耐不住沟里的寂寞。就算老年人耐得住,也压不住年轻人那颗躁动的心。在这件事情上,人跟羊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都是群居动物,需要情感交流。
我站在梁上,指着下方的废墟对夜生说:“你整日不回羊群,还找不找媳妇儿?生不生孩子?”
它无动于衷,只是一个劲儿地咀嚼嘴里的草,眼神无辜地看着我,好似在说:“可以不找媳妇,不生孩子吗?”
很多人不了解羊,羊其实是个天生的犟种族群,往往比驴还犟。
我想了想又说:“夜生啊,你是公羊,要是再不回羊群证明自己,过几天老爷子肯定第一个骟你!”
它眼睛狡黠地转了一圈,竟然跑到一旁的草丛里学狗抓蚂蚱去了,我知道这狗羊肯定是听懂了。毕竟和狗混了这么久,多多少少应该懂了一些察言观色——相较于其他只混迹羊群的羊。很早之前我就知道,狗这东西,不是因为听懂话才活得久,而是因为活得久才听懂话。所以夜生跟狗护卫们混了半年,身上既然占了一丝狗气,我想应该也占了一些狗的其他东西吧。
我说:“夜生,我给你找个老婆吧,你要不要?”
这狗羊居然没有理我,反而撒欢跑远了,倒弄得我一头雾水:开心?想要?害羞?还是什么意思?
看着它像狗一样跑进废墟到处闻,我内心不禁想,要是它能讲话就好了,再不济真变成狗也可以呀。每每想到这里,内心都会莫名的忧郁,这大千世界,有展翅在天上飞的,有拔腿在地上跑的,也有划鳍在水中游的,可相互之间能听懂话直接沟通的,却一个也没有。
这该死的物种语言隔离,是不是造物主故意制造的壁垒,借此掩盖这个世界的本质呢?我想,假使我能听懂羊和狗的话,我就能了解它们代代相传下来的那部分对世界的认知和理解,我对这个世界本质的认知就会多上两层。假使我能听懂所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中游的物种的话,世界在我面前,便会彻底失去神秘。而这,或许正是造物主不想让我完成的事情吧。
我将夜生留在了那片废墟里,趁着它闯进去的空档。废墟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群羊在缓慢地往上移动,远远望去似是被风吹过山头的一朵云。它们很早就注意到我和夜生了,尤其是领头的公羊,时不时停下嘴巴,朝我们长久地观望。说实话,我实在是想不到,在一只羊的眼睛里,是如何看待一个人的,又是如何看待一只像狗一样的羊的,更进一步说,我最想知道它是如何看待我们这对组合的——一个农忙时节的闲人和一只混迹狗群的羊。
我沿着村里那条人畜同行的土路一路狂奔,身后的淌土像一道烟,虽然暴露了我的行踪,但却也很好的掩盖了我的气味,我要让夜生这只狗羊尝到人心的险恶,好让它看清楚只有羊才不会骗羊。我跑过咯狼沿和卫岗湾,好不容易坚持到了旗台梁,实在是迈不开脚步了,索性躺在田埂的阴凉处大口喘气,心里还没来得及得意一下,转头却看到不远处有一朵云飞了过来,云的后面还拉了很长的一道烟……
我的计划失败了,好似还惩罚了自己。我心想,是啊,人怎么可能跑得过羊呢!再说了,谁家正常人会去跟一只羊较劲呢?而且还是一只通了人性的狗羊!
说它是狗羊,一点都没有辱没它名声。有一次,我在小池塘边上的麦场弹玻璃珠,老远就听到一群狗在路上狂吠,而且还是朝我们来的。我心里一哆嗦,赶紧去看草垛后面的夜生,发现这狗羊果然早就跑了,而且看情况,这次惹的麻烦还不小。很快,我就看到夜生左跳右跳地避开狗护卫,绕过小池塘,一头扎到了我身后,接着五条大小不一的狗也张牙舞爪地出现在我面前,还好大家都是熟人,在村里动口不动手的规矩还是懂得。
我尽量挤出微笑安抚狗子,转头一看气个半死,这狗样竟然嘴巴里叼着一根羊骨头,怪不得狗子们要追它,这是断狗财路啊!我给了它脑袋一巴掌,将那节羊骨拽下来重新丢给狗子,这事儿才算罢休。
转眼到了九月,早晚的天气骤然变凉了,白杨树上的叶子,看着看着就绿中带黄,有些更是摇摇欲坠。山上的野菊花开始成片成片的占领田埂,在高低错落的梯田里,形成了一道道蓝色的碧浪。空气中已经少了蜜蜂和苍蝇的喧闹,反而是蟋蟀的声音变得处处可闻。草坡也开始褪去夏装,转而披上秋季的金装,一只只膘肥体壮的蚂蚱顿时失去了藏身之地,村里的阿狗阿猫、村外的野鸡野鸟,正式拉开了入冬前贴秋膘的大幕。
夜生也拉开了它入冬的大幕。它已经七个月大了,个头都赶上羊妈妈了,这意味着它要么进入羊群成为头领,要么被骟掉后准备出栏,虽然都是出卖身体,但人和羊的关系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一直说它是一只通人性的狗羊,它有人性,也有狗性,但终究改变不了它是一只羊的本性。而羊性恰恰就定性了它的结局。我可以陪伴它成长,也可以带它与狗护卫厮混,培养起它独一无二的人性和狗性,但唯独无法让它摆脱它是一只羊的本性,征服它的羊性。
夜生还是被骟了,因为它的不合群。它敢和狗护卫抢骨头,却不敢与头羊拼角力,它对蚂蚱、蜜蜂、蝴蝶甚至是人感兴趣,却对羊没兴趣。所以,它在一个中午被赶羊人收走了。我站在家门口的土坡上,看着它像一朵洁白的云飘向远方,留下一溜烟的淌土徘徊在我的生命中。
父亲一直说它是一只独一无二的羊,我知道其实他是在说它的独特,毕竟多少年来,才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母羊只生了一胎,夜生。
所以,我能征服什么呢?我什么都征服不了。在很早以前,我就连一只羊也没有征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