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常说,路是没有尽头的,人在世上活一辈子,只能选择走哪条路,却不能选择走到哪条路的尽头去。因为路一旦走到了尽头,人这辈子也就到头了,就像宽都兰的路一样。
从村东头一直延伸到村西头的,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宽约二米,上面常年镶嵌着两条触目惊心的深痕,是木质架子车在这片土地上长年累月负重前行的印记。牛马驴羊们在上面戳满了圆形和半月形的凹槽,密密麻麻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槽与槽之间,更是爬满了数以千计的泥点,似是游动的蝌蚪,恍惚间要游走。
路的两旁,是一幅绵长而灵动的画卷。春天是绿色的拉拉草、褐色的猪耳朵和火红色的鸡冠花,夏天变成了青色的芨芨草、粉色的狼毒花和黄色的小柴胡,到了秋天又迎来了紫色的野菊花和橘色的黑刺果,至冬天大雪一落,整条路又都融进了白色的雪花中。蝴蝶、蜜蜂、鸟雀、蛇鼠,寒来暑往,游荡其间,好是忙碌。
站在马家台的梁上眺望,整条路宛若一条滋养此地的小河,从村子东头流入,一路蜿蜒向西,最后从村子西头流出。没有人探究它到底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在乎它最终流向哪里。人出生以来,路就是这样。
它第一次认识我,是三十二年前的一个夜晚。在村子西头的第三户人家里,母亲将赤裸的我带到了这个世界。
而我第一次认识它,是三十一年前的一个下午。为了找寻母亲,我赤裸着从村子西头沿着它一路游到了东头,对于一条只有一岁的小鱼儿,它展现了极大的善意和包容。
等我再长大一些,我惊奇地发现它居然也在长大,而且似乎总是快我一步,无论我往哪个方向,或走、或跳、或跑,它总是在我脚下。我似是一条永远也游不出它怀抱的鱼。它虽然给了我足够的安全,却也紧紧将我圈养在了里面。
祖父走的时候,人们沿着它将他送到了更往西的地方。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一辈子,一辈子的光阴都烙在了这条路上。而它却只是把一个人一辈子的光阴随意地锁进了一粒粒尘土中,让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变成了一个个微不足道的泥点。
两条斑驳的深痕上,至今还残留着祖父踩下的印记,旁边的花丛中也依旧保留着他当年无意间滴落的汗珠。那些趴在凹槽之间的泥点上,也一定还沾染着他的羊群经过时抖落的灰尘。
但,二十年也好,两百年也罢,对它而言,光阴似乎只是一阵风。风来时从东头带起几颗尘埃,走时又将尘埃掉落在西头。它像是一条永远也掀不起波澜的深河,幽深而静谧,人的那点光阴,落上去就散了。
那些日子,我走在路上,总觉得脚下的土在往下陷。路还是那条路,我却像是踩在一张巨大的嘴上,随时会被吞进去。我开始羡慕天上飞来飞去的小鸟——它们多轻啊,轻到不会被任何一条路记住。
许是我一出生就被它惦记着,等我成年后,这种不安越发清晰,仿佛命运里有一个声音在催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是了,现在回想,那时候它一定是睡着了,我才能得以逃离,没有任何阻碍。起初,我像一个越狱的囚徒,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跑,发疯似的跑,不回头的跑。”
直到我在路上遇到了一只大雁。那是一只掉落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大雁,它飞不动了,再也飞不到南方了。我逃跑的脚步,第一次因它停了下来——长出翅膀又能如何?
我曾羡慕自由自在翱翔的鸟,也终究是像祖父一样,被它收进了自己的尘埃中,与无数留在这里的生灵一起化作了泥巴。
我埋葬了那只大雁,但我的脚步却并没有因此回转和停留。我知道自己这短暂的一生,永远也逃不出它。但我也清楚,我不再是一个逃跑的囚徒。
我成了一个执着追求道路尽头的人。
九爷已经走了,走到了自己的人生尽头。
但我想去看看,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202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