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我又回到了卫岗弯,带着我的妻儿一起。
我是迟早要回到这里的,因为我的祖先都埋在这里。卫岗弯,也会是我最终的归宿。
草长得很茂盛,很多年没有见过如此旺盛的草了。田埂上的草密密麻麻,像一排排长城,构筑了整个卫岗弯的轮廓。田地里的草隐藏在大团大团的蓝色、红色和黄色的花丛中,笔直锋利,似万箭齐发。空气中充斥着香薷和苜蓿花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类似薰衣草的香味。蜂鸣声像一股洪流掩盖一切声音,眼睛却看不见它们到底落在哪些花瓣上。山腰处不时传来几声嘎嘎嘎的野鸡叫声,偶尔还有灌木林里的鸟叫,倒是听不到驴羊的叫声了。眼前飞来飞去的,除了风,多是牛虻和蝴蝶。
卫岗弯是整片的大坡地,右边的旗台梁则是条状的梯田,一梁一弯连在一起,自有一番梁弯相拥的景致。以前这里长满了小麦、胡麻、土豆、菜籽和豌豆。卫岗弯是阴地,多以小麦和菜籽为主,尤以小麦为主,这是一家人的主要口粮地。而旗台梁属于阳地,日照充足,主要以耐旱的土豆、胡麻和豌豆为主,尤其是土豆,这是一家人的次要口粮。
每年,胡麻和菜籽是最早成熟的,大概在六月中旬,收割后往往还要在地里晒上一段时间。比起小麦和土豆,这种经济作物,一般人家种植的都不会很多,少则半亩多则一亩,年头到年尾的油水够用就行。倒是七八月的小麦和九十月的土豆成熟,使卫岗弯能在短短一个星期内,聚拢起至少全村三分之二的人和驴骡。那时,整个大弯里到处都是人和驴骡忙碌的身影。
忙完秋收后,无论是胡麻、菜籽还是小麦,都要拉到磨坊去加工成油和面。但不得不说,再好的磨坊也抵不上口齿的研磨。五六月到旗台梁扯一把胡麻,七八月到卫岗弯揪一撮麦子,放在手心揉一揉、吹一吹,最后丢进口中嚼一嚼,满嘴的油香和麦芽味顺着两边的脸颊,一点点弥漫过颧骨、耳朵、后脑勺、头顶,最后又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全身,产生一股无以言表的巨大幸福感,瞬间充斥人的整个身心。这是大自然能够赐予真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独一无二的幸福。
那时候,怎么会有如此茂盛的草呢?草见了人躲都来不及!
女儿自幼生活在南方,从未见过北方辽阔粗放的草山,不停地用小手指着花草问我,这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它为什么会有五种颜色、七片叶子?妻子虽然也是自小在南方长大,但毕竟是成年人,举止中虽不及女儿那般热烈,却也难掩心扉。她走进成片的苜蓿花海中,随手掐了几朵蓝紫色的花蕾,凑到鼻腔下方闻了一次又一次。她说这味道很像她老家后山上的一种花,具体记不清楚了。最后她想用草丛中的野花,给女儿编制一顶鲜花帽子,却因花茎和叶子太脆失败了好几次,惹得女儿怀疑她,开始自己动手。
我们是从旗台梁的一条小路,一路向下到达了卫岗弯那块地的——我的祖先长眠在这里,地中间那座高高耸起却长满了荒草的土堆,就是最好的证明。很多年后,我的奶奶、父母、叔婶、哥嫂,包括我,都又将回到这里来,重新在这块土地里生活,就像我们很多年前那样。
很多年前,祖父来到这块地,筑起房屋,在漫长的一生中等来了奶奶、父母、叔婶、哥哥和我。如今,他又在这块地里,筑起了屋子,重新等待我们的来临。一个人,用他的一生和一世等待一家人,想来,是何其伟大的举动。
大哥点燃了香烛,白色的烟雾直冲天际,在晴空万里的烈日下清晰可见。我抬头望向地头那五棵沙枣树,上面结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果子。树干也较以前结实了不少,就像祖父当年种在屋子后院里的那些樱桃树一样。他当了一辈子农民,种了一辈子庄稼,到头来,终归是给我们种下了一些树的。
女儿忽然在身后传来哇的一声,我们都回头去看,一只黄色的大蝴蝶,足足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正一圈又一圈地围着她上下翻飞,最后更是落在了她的头顶上。女儿僵在原地,眼睛往上翻,想看又不敢动。
大哥说,这是祖父来了,他第一次见小重孙女,特地化形亲近她。
我和妻子都惊讶不已。妻子是因为大哥的话,而我则是因为在这块土地上生活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大的蝴蝶。或许,那个等了我们一生的人,真的还在这里等着我们。
做完祭拜,妻子领着女儿到更远处去找心心念念的蜜蜂。我和大哥则围着地头走了几圈,就像小时候那样,最后更是找了一块草地坐下,说说心里话。
大哥抽了几支烟后,身体后仰躺在了草丛中,双眼盯着湛蓝的天空开始发呆。我看着对面那座矿山残破不堪的躯体,一时也陷入了沉思。渐渐的,一股风声不知从何而来,携卷着天空的宁静和矿山的斑驳,渗透进了我的身体和灵魂。
这是一股久违的宁静,无比的踏实,似是养分,从这片土地上渗出,缓缓侵入我的躯体,蔓延并滋润了我的灵魂。我感受到了,是她——身下的这块地,她知道我回来了。
“真想就这样一觉睡过去!”大哥闭着眼睛说道。
我回过神来,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男人,如今身体略微发福了,微胖的脸颊上、额头上已经有了深沉的皱纹,唯有那一头弯弯卷卷的长发,与小时候别无二致。
“要不,你先过去问问咱爷爷?”我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堆土丘打趣道。
他睁开眼一笑,眼角的皱纹更深沉了,笑道:“你年轻,帮忙跑个腿,走两步过去替我问问。”
我也笑了,忽然就放声大笑,不能自已。他看着我笑,我看着他笑,谁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可就是发自肺腑地开怀大笑,笑到停不下来。
“什么时候走?”大哥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水问道。
“明天!”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座我们从小看到大的矿山,顺手拔了一棵草投进嘴里,没有再说话。
日头落得很快,尤其是卫岗弯这块阴地,旁边的旗台梁还似是正午时分,这边就早已没了日光。
“走吧!”大哥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了我一眼,便转身朝来时的旗台梁小路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走过的路上,跟久了,脚印也变得重合。
妻子已经带着女儿慢悠悠爬到了旗台梁的顶上,她们坐在田埂上,远远地朝我们这边望着。
经过祖父身前的时候,有一大团的拉拉草挡住了我们。大哥使劲儿地用脚扒拉着,但它们像无数条麻绳编制的大网,死死缠住我们的脚步,不肯松开。
我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八月,全家人顶着烈日在这块地里割麦子。祖父带着我和大哥在地头的那五棵沙枣树下,用麦秆编织了两个又大又圆的篓子,恰似脚下这团网,用来给我们捉蚂蚱用。
“这玩意儿,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爷爷编的那个篓子。”我说。
他咧嘴笑了笑,看着祖父说:“你是想捉蚂蚱了吧……”
(202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