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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澤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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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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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耳膜梁过

我从小就知道它叫耳膜梁,可一直不解名称的由来,日子一久便成了习惯,心里那点好奇也逐渐淡然,与身边的很多事一样。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它的确是一道隆起的山梁。

直到这天,我站在对面的大荒地放羊,朝它凝神眺望许久,才恍然大悟,这名字竟是如此的生动写实——山,长出了一只巨大的耳朵!

那是一只深深凹陷进山体里的巨耳。它在山腰处成型,一直蔓延到了山谷,无数的灌木和乔木从它的毛孔中窜出,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耳廓。靠近山脚的地方,更是有一处幽深涵洞,恰似耳孔,隐藏在一大团灌木林之下,安静地窃听着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一切,连同覆盖在头顶的这片天空。

它在听什么,听了多久,又听到了什么?这片天地间发生的事情,经过它的耳洞又传给了谁?最终又引起了怎样的连锁反应呢?

我每日在这片山上走来走去,有时候是种庄稼,有时候是放羊,还有时候是躲在山背后骂人。现在想来,我那些见不得人的话,是否都被这只耳朵背后的东西窃听了去?它会不会已经告诉了对方?毕竟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

细想之下,我变得不敢凝视它,因为它让我这个原住民感受到,脚下这块土地竟是如此神秘和陌生。较之以往,现在躺在眼前的这座山,忽然就变成了一座活生生的山,它有耳朵,不是一件死物。它是好是坏,是友是敌,我无从可知。

忽然,一阵风,从耳膜梁朝大荒地刮了过来,我看得清清楚楚,它直奔我而来。霎时,身下嫩绿的草叶似是被它配发了披挂,一个个坚硬如刺,疯狂袭击我的脚踝,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砍杀声。它们试图将我砍倒。我的上衣也在一瞬间被它从后面扯了起来,将拽向后方的大地。

一阵寒意顺着脚底漫上心头,心脏透过胸腔在耳边咚咚咚跳个不停,我身体不禁哆嗦——它果然发现了我的凝视!环顾四周,此刻天地间除了羊群,只有它——肆无忌惮,让一场风刮得满天地都是。

我落单了,在这片天地间,成了最弱的那一个!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脆响,我慌忙窜进了一大片铃铛刺中,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野兔。风无情地撕扯和拍打着铃铛刺,干荚相互碰撞,传来啪啦啦啦啦的声音,像极了无数串风铃在同时摇晃。一时间,整个大荒地里的铃铛刺,都奏响了它们反击的战歌,渐渐掩盖了狂怒的风声。它们像一座坚固又浪漫的城堡,将我紧紧地、温柔地护在了天地间,任凭狂风肆虐。

起先是一朵白,接着是两朵、三朵白,然后是一条白,最后是一大片白——我的羊来了。它们似是好奇,疑惑我为何会钻进一团刺里。一个大男人,撅着屁股趴在一团刺中间,这确实是一件稀奇事,值得它们围观一番。

它们一边围观我,一边用牙齿撕扯着刚才袭击了我的嫩草,偶尔打几个喷嚏,轻蔑地冲对面叫上几声。

风退了,几乎是在一瞬间,城堡上的号角停了下来,一只蚂蚁跑在我前面爬出了刺团,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狂风将它从耳膜梁带到了这里,撤退时又来不及带走它。我想,风来时很凶,但它撤退时,一定很狼狈。

我走出城堡,站直身体,拍拍身上的草屑。然后,在众羊的簇拥下,鼓起勇气再次看向对面——那只耳朵!

现在,我心里十分笃定,它一定听到了我当年躲在人后说的那些话,并将这些话传给了那些人。尤其是那个耳洞,前些年满礼家的一头驴掉进里面摔死了,我当时还吃了肉。现在想来,宽都兰很大,阿拉古山更大,大到不仅生有无数片灌木林,更藏有无数口涵洞——像路上的羊粪一样多。那么,是谁告诉满礼家,他的驴精准地掉进了这口洞的呢?我猜,一定是它自己!

我赶在太阳下山前,早早就领了羊群回家,将院门禁闭。到了夜晚,星空异常璀璨闪耀,仿佛有人在天上点了数以万计的烛火,用来驱散大地上幽深的黑暗,为夜晚的生灵照亮道路。

它果然趁着夜色摸了过来,正如我担心的那样,翻过墙头闯进聊天我的院子,疯狂地拍打和撞击我的房门。门帘像是鞭子又像是棍子、锤子,被它拿来狠狠地、不停地撞击那扇木门,在暗夜中发出异常巨大的声响——似是一大群贼人在合力撞门,铁了心要闯进来。但我的狗并没有发声,我就知道门外来的不是贼人,而是它。

我蜷缩在被窝里,心里一次次紧紧顶住房门,不敢出声。它久敲不开门,又开始在院子里撒气,一会儿扔盆子,一会儿丢扫把,似乎还踢了我的狗一脚,传来一声低微的哀嚎。我知道,它定是想用这些把戏,骗开我与它之间的那扇门。

折腾到半夜时分,它似乎是累了,没力气爬出院墙,索性坐在了我的门口。

这次,门帘一下又一下,轻轻晃动起来,传来轻微的摩擦声。我侧耳细听了一会儿,发现那声音像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人,此刻坐在屋外,用沙哑的嗓音对我讲一些过去的事情。

是了,它有耳朵,是否也意味着会有眼睛和嘴巴呢?如果没有眼睛,它又怎会找到我的院子,找到满礼家的门?说不定,我房子所在的大垭豁正是它的嘴巴!

一定是了,它已经沉寂上亿年,耳闻目睹了这片土地,从茹毛饮血的岁月走到机器轰鸣的时代。风雨的声音,草木的声音,虫蚁的声音,牛羊的声音,人的声音,它用那只大耳朵听了亿万年之久,心里藏了一肚子话,想要倾诉。而我,恰好成了那个看穿它身份的人。

门帘依旧在发出沙沙摩挲声,她细声细语,像极了一个晚归的人儿,站在我屋外轻轻唤门。是啊,如果可以倾诉,谁又愿意暴虐呢?我想,此前的她,一定是因为发现了我能看到她、听到她,兴奋地不能自已罢了。

我的狗在屋外发出了亲热的呢喃,我想,她一定是在抚摸它。

我双手捏了捏被角,从炕上坐了起来。或许,我应该打开门,将她请进屋里来,坐上一会儿,再聊上一会儿。毕竟,整座阿拉古山都是它的,连同这栋房子,连同我,哪有客人将主人拦在门外的道理呢?

况且,一道门又如何能拦得住一位活了上亿年的生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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