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才投河自尽了,走得挺突然,就跟他父亲铁老头一样,让我猝不及防。
我与铁老头是忘年之交,但全才,却是我生命中第一个记仇的人。
事情还得从很多年前说起。那时候铁家在村里是绝对的大家族,宽都兰判定一个家族大小的方式简单粗放——看人、看地、看牲口。铁家老太爷生了四个儿子,老大又生了三个儿子,铁老头排行老二,也生了四个儿子,全才是最小的,老三生了两个,老四生了两个,儿子们又结婚生子,最后成了村里妥妥的人口大家族。人多了,就要吃饭,但也意味着劳动力多,所以铁家又成了村里开荒和占地最多的家族。地多了,自然就需要养更多的牲口,也有条件养更多的牲口,来完成播种和秋收,一来二去又成了牲口最多的家族。最终,经过三代人积累,铁家人多、地多、牲口多,成了宽都兰村绝对的大家族。
而全才不仅是铁老头最小的孩子,同时也是他们铁家最小的孩子,从小吃的是白面、穿的是新衣,从村东头的西拉门到村西头的马家湾,整条路上都有他的爷爷奶奶和叔叔婶婶们,毫不夸张地说,村里的路就是他家门前的路。
我6岁那年冬天,铁老头顺手卖了只羊,然后给全才买了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永久牌,在村里引起不小轰动,全才也一时成了村里的小明星。我们一有时间,就跑到打麦场,看他练习骑车。
有一天,我将羊赶到耳膜梁后,就沿着路返回,打算去找裴小栋打弹珠。经过小池塘时,那里有一段陡坡,冬天时常藏着贼冰。贼冰的意思就是冰像贼一样躲藏在土层下面,瞅准时机袭击人的鞋底。我到现在都不清楚,这个说法是属于当地特色,还是全国通用,总之这两个字在我看来如此惟妙惟肖,算得上是语言的一种巅峰拟态。
我在小池塘边遇到了全才,他正骑着二八大杠从西拉门那边冲过来。看到我,他两只脚像踩了风火轮,车子一瞬间飞起来,摇头晃脑地冲我喊:“尕泽,快从后面推我!”
我打量着他身下的二八大杠,心里早就想近距离看一看、摸一摸,所以就站在了原地等他。当然除此之外,我也有一丝顾虑,他们家兄弟多,我和我哥就两个,在村里打不过人家,就只能认怂少惹事。
眼见他像风一样飞过来,车子往陡坡上冲去,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后座,脚底开足马力往前推。
推到半坡上,我说:“四爸,你这车子真好看,骑着它跑起来,比骑驴好多了!”
他使劲儿蹬着脚踏,气喘吁吁骂道:“别废话,赶紧推,上去了,我捎你一段,让你感受感受冬风拂面。”
我瞬间来了精神,睁大眼睛确认道:“真的!你不骗我?”
“我全才会骗人吗?”他左右扭动着屁股,肯定道:“我骗人,也绝对不会骗你一个小孩子!”
“快推,加油,马上就上去了!”他催促道。
我卯足了力气往前推,一股股寒气顺着口腔吹进我的胸膛,涨得人难受,好在最终我还是努力将他和车子一起推到了坡顶。
接下来是一段平路,他摇摇头松了口气,然后慢悠悠往前骑,貌似是忘记了刚才的承诺。
我见状,一边拽在后面,一边冲他说:“四爸,你停一下,你车子太高了,我坐不上来。”
他吹了个口哨,车子并没有停下来,对我说:“你快跑起来,爬到后座上,我停不下来,停下来就动不了了。”
我点点头,又满心欢喜地跑起来,然后瞅准机会,就往他的后座上趴。
全才眼疾脚快,看我身体扑下来,他猛踩一下脚踏,车子便溜到前面去了。我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恰好踩到了一块贼冰,重重摔在梆硬的大地上,半天没有缓过气,身上、脸上、手上全是泥土和酸麻,眼泪更是肆无忌惮地往外淌,滑过干裂的脸颊时传来蜂蛰般的疼。我趴在地上,大声咒骂他全家老少,却被风吹得没了踪迹。等我缓过气,从地上爬起来时,他已经骑着二八大杠过了马家湾那里。
全才食言了,他不仅会骗人,还会骗小孩子——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记仇。在此之前,我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人骗过我,我也从来没有记恨过一个人。可那天,我对老天狠狠发誓——要报复回去!
内心的怒火,促使我硬拽着疼痛的身体跑回家,可转了一圈,却发现爸妈已经去了矿上,大哥也还在因为我早上偷吃了他半块馒头,对我不理不睬的。二姐在屋里写作业,可男人的事,怎么好让她插手呢?打不过、不能打,就这样摆在了我面前,胸腔里熊熊燃烧的复仇怒火,一下子熄灭了一大半。
我跑到水井旁洗了把脸,沉下心一想,老话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应该蛰伏起来,像门口的大白杨那般,慢慢积蓄力量、慢慢长大。等我长到他那么大,有了足够的力气,就一定去报复他!
但等我真的长到他那么大,准备复仇时,全才却莫名其妙消失了,一连十几年都没有一点消息,他爸铁老二去世时也没能见到他。后来有一年,村里的张胜海去新疆打工,回来后就到处说遇到了全才,还说全才在新疆那边认了一个干娘,给人当了十九年儿子。我原以为,张胜海肯定要挨一顿铁家人的毒打,却怎么也没想明白,铁家人听到这个消息居然一反常态的喜庆。听说全才他娘头几天见人就哭,说全才命苦,后来又见人就笑,说全才还活着就好,到最后又变成了见人就念,说全才要是能回来就好,至少让她活着时看上一眼,下去了也好跟铁老头有个交代。
两年前,全才真的回来了,父亲特地打电话告诉了我。
我听到这个消息,内心五味杂陈,当年的事情瞬间涌上心头,身上、脸上、手上不自觉地传来一阵酸痛,迫不及待想飞到他眼前,盯着他问一句:“全才,你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吗?”
但我又想,他看到我,听我问完这句话,会不会瞪大眼睛问我一句:“你是谁?”
是啊,我是谁,他又是谁?施暴者往往都抱着戏谑的心态,将伤害强加给受害者,那或许只是他无数个游戏中的一个,又怎么会记得我呢!就像我在坡上割草时,会无缘无故砍倒路边并不需要的草,甚至还会出于好奇去莫名其妙地砍伤一棵树苗,这么多年过去,假使有一棵草或一棵苗突然跑到我眼前质问,我又如何记得清呢?
全才回来了,这次他虽然没有骑二八大杠,但却依旧再次成了村里的明星。因为他又走了,以前是走得远远的,这次却走得深深的。
我最后是在去卫岗湾看祖父的路上遇见了他,在铁老头的宅子旁边,他们父子俩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终于等到了他,而他也终于见到了他,就像他们以前那样。
离开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在想:我还恨他吗?
对于我和宽都兰的人来说,全才的一生,前半生是稀里糊涂长大、莫名其妙消失,后半生又是稀里糊涂出现、莫名其妙走了。我想这可能就是宽都兰对他的盖棺定论了。
至于我还恨不恨他,貌似已经不重要了。当村里很多与我同辈或小辈的人,都不知道宽都兰还有他这个人的时候,我却因为当时的一件事情,记了他这么多年。事到如今,与其说是仇恨,还不如说,我是他在这一辈人中唯一的记忆载体,而当时那件引起仇恨的事情,竟成了记忆中唯一的故事。
全才的一生,对于我们很多人来说都是个谜,我们也不会去深究。只是,如有来世,我希望他依旧是个骑着二八大杠,感受冬风拂面的少年郎。
(初稿于2023年,续写于202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