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日菜市场像被泡在了温软的晨光里,往日此起彼伏的催促声淡了,市民们卸下匆忙,在五颜六色的摊位前细细挑选心中的最爱,指尖拂过晨露未干的青菜、泛着油光的鲜肉,连讨价还价都多了几分闲适。我也不同以往那样依照吩咐买几样菜匆匆返回,特意让脚步跟着烟火气慢下来,闲步体验菜市场的浓浓生活气息。随着人群移动,鼻尖萦绕着泥土潮气的根茎香,目光追着摊位上的各种菜品,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老年活动中心。室内“读书角”格外惹眼,木质标牌泛着温润的光,暖融融的漫在书架上,书脊码得齐整,连颜色都透着妥帖的暖意。最显眼的层架上,《徐志摩经典》静立其中,像是谁把三十年前的诗意,悄悄藏在了这烟火堆里。
小时候读徐志摩,总隔着一层课本的距离。背“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时,觉得诗里的康桥该是飘着雾的,月光该是软的,像外婆晒过的棉布,却只敢用指尖轻轻碰课本上的字迹,连那份崇拜都带着点小心翼翼。许多优美的段句植入心底,敬畏和崇拜只是在碎片里升腾,如今捧着这本《经典大全集》,纸页带着旧书特有的温软,倒像是第一次真的“遇见”他,就坐下来尽情翻阅。
徐志摩的人生,本就像一首写得热烈的诗。1897年生于浙江海宁硖石镇时,他还叫徐章垿,小字幼申——因父子同属猴,父亲徐申如便取了这亲昵的称呼。后来1918年赴美国留学,父亲想起幼时曾有个叫志恢的和尚为他摩顶,预言“此人将来必成大器”,便替他改名为“志摩”,像是把一份沉甸甸的期待,系在了他往后的路里。
他的求学路,也浸着浪漫的底色。小时在家塾读书,11岁入硖石开智学堂,从师张树森,打下古文根底。1910年入杭州府中学,与郁达夫等同窗。1915年考入上海浸信会学院。1916年赴天津,进入北洋大学预科。1917年,随学校合并进入北京大学法科,拜梁启超先生为师,听先生讲“少年中国”。1918年赴美留学,两年后为追随罗素而到了英国,在伦敦大学、康桥大学(即剑桥大学)深造,获得硕士学位。在康桥两年,他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的影响,都变成了“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1922年回国后在报刊上发表大量诗文。1923年,参与发起成立新月社,集中了当时文坛上的很多精英。1924年与胡适、陈西滢等创办《现代评论》周刊,任北京大学教授。1925年赴欧洲,游历苏、德、意、法等国。1926年在北京主编《晨报》副刊《诗镌》,与闻一多、朱湘等人开展新诗格律化运动,影响到新诗艺术的发展。同年移居上海,任光华大学、大夏大学和南京中央大学教授。1927年参加创办新月书店,次年《新月》月刊创刊后任主编。1930年冬到北京大学与北京女子大学任教。1931年初,与陈梦家、方玮德创办《诗刊》季刊。同年11月19日,由南京乘飞机到北平,因遇雾在济南附近触山,机坠身亡。34岁,像一首没写完的诗,余韵里带着让人怅然的短。
徐志摩是中国现代文坛最具特色、最有才华的作家之一,他是开一代诗风的“新月派”的主将,被誉为“中国的雪莱”,对我国新诗的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谈话是诗,举动是诗,毕生行径都是诗,没有他的诗坛是寂寞的。他的诗风格欧化,在艺术形式上富于变化,但又不失整饬;语言清新,洗炼,以口语入诗,但又不失文雅;音乐性强,但又不囿于韵脚,而追求的是内在的节奏感和旋律美。他的大量诗作在情感的宣泄、意境的营造、节奏的追求和形式的探求诸方面,都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启迪,体现其特殊的美学价值。他的散文内容涉及广泛,有对人生理想的漫评,有触及时政的论说;有对往事的怀想和追忆,也有对艺术发表见解和评说;有一事一议的小品,也有说长道短的书评。他写散文也像写诗,诗与散文相映成辉。其散文实际上是一种诗化散文,他巧妙地将哲理诗情化,又将诗意蕴含在哲理之中,在散文的躯壳中紧裹着诗魂。在作品中,他好用诗的句型、艳丽形象的比附、抒情的笔调,因而,多带有浪漫的抒情色彩,具有“独特的华丽”的格调。
世人多爱他的诗,我却执迷他的散文,更让我心动的,是他散文里“诗化的生活感”。他写《自剖》,不装腔作势,不躲躲闪闪,竟把自己的迷茫、脆弱都摊开:“我这时候想起了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灵魂,我竟没有一个安顿的地方”。他写《落叶》,不说大道理,只说“落叶是美的,落在地上,却更显得温柔”;写《巴黎的鳞爪》里的街头,不堆砌辞藻,只记“一个卖花的老妇人,抱着一篮野菊,站在风里,像一尊活的石像”。这些文字没有距离感,不像课本里的“名作”,倒像他坐在你对面,捧着一杯茶,慢慢讲他看见的小事。我读着读着,就想起菜场里的场景:穿蓝布衫的摊主蹲在地上,用湿布一遍遍擦胡萝卜上的泥,擦得橙红的皮发亮;买豆腐的阿姨跟摊主笑着唠“孙儿今早要吃凉拌豆腐”,语气软乎乎的。原来徐志摩写的不是“远方”,是藏在细节里的“真”,和菜场里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根本是同一种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