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卧龙寺旁一年有余,每天从寺前经过,却鲜少入内观瞻。母亲来西安时,我陪她来过一次;后来姐姐、弟弟相继到访,也各伴他们至此一游。彼时正值深秋,黄叶斑斓,秋风疏朗,厚重古朴的庙宇院落萦绕着秋天独有的宁静与温暖。
那时我初到西安谋生,借调在紧邻卧龙寺旁边的碑林区经贸局,身在异乡,难免生出几分人生地疏的疏离。闲暇之余,便读些杂书,聊遣异乡为客的愁绪。记得在一个落春雪的日子,我独自步入幽深禅院,看碎雪簌簌落在苍松与细竹枝头,脚下踩着融雪漫湿青石,一任已然裹挟了些许暖意的寒风吹拂衣袖,很有些幽人独往来的意趣。
未曾想,再踏卧龙禅林,已是半年之后。细雨淅沥。
雨细细地下着,微薄的凉。屋檐上的水珠簌簌滴落青石地板,溅起细碎水花。松柏经雨愈发苍润,晶莹水珠悬于青碧针叶,潸然可爱。一丛细细的翠竹静立墙角,偶尔有风,微微地摇曳着叶子。间或有一两片枯黄的叶子掉落庭院,落在被雨水浸湿的青石地砖上。大概有非常爱荷花的僧人吧,石头水缸里养着几株开败的荷,青青的浮萍覆满圆形的缸面。香客往来,焚香叩祷,僧人穿着灰色的袍服,接待前来做法事的信徒。义工穿戴着志愿者的服饰,清扫庭院。虔诚的中年男人,左臂佩戴黑色“孝”字纹章,双手合十,口中念着经文,绕殿行走。
殿间一联赫然,入眼惊心:一真法界或玄或妙不足以文字求,大光明藏难思难议岂得以语言说。一如昔日在罔极寺初见“丹心觉世”牌匾时所触及内心的震颤。
长久以来,我一直执着于以更精准通透的方式去读懂世间万象,可面对这般禅理,这份执念瞬间不堪一击。佛说“一切相皆为虚妄”。世事幽微玄妙,若只借文字求索,不过是从一重执念,落入另一重更为广阔的执念。达摩祖师面壁十载,一苇渡江,另开禅门一脉。想来他面壁所做的事情就是断尽世界诸相,而存一颗通达、慈悲心吧。
业力不深,不得其真。赵朴初先生题写的匾额“示真实相”高高挂在大雄宝殿牌匾右侧。这让我想起几年前莫言先生在与杨振宁教授的谈话节目中说的“诚外无物”,二者似有一脉相承的深意。世间万事,皆逃不开一个“诚”字,仙佛也会在意愿力是否真诚,业力是否真切,唯有诚心向道者,方能得见真实之相,解生者惑,度死者厄。
明时,儒释道三教相争亦相融,心学宗师王阳明之学本宗孔孟,却深受佛道浸润。那段时日,我读冈田武彦《王阳明大传》,再阅熊逸《一切心法》、郦波《五百年来王阳明》,进而细读《传习录》,慢慢懂得:本心自足,不假外求。不必向外求索他人对本心的接纳安顿,当反求诸己,做自心的主宰。即是正心诚意。
一年后,借调期满,我回到柏树林街道办事处从事安全生产监管工作。卧龙寺因为是辖区的重点文保单位,加之每月初一、十五寺院举办法会、腊八施粥、除夕上香祈福等活动,常有香客、流浪乞讨人员聚集。因此,防范火灾、踩踏事故的发生,便成了我和卧龙寺最直接的联系了。我和街道同事大约每隔一月入寺巡查一次。巡查内容无非看看灭火器的配置是否到位,年检是否按期;寺院香烛明火是否得到有效看护;厨房燃气、水电是否有专人管理;安全出口是否粘贴标识,保持畅通,等等。至于僧舍寮房,属寺院内务,我辈红尘俗吏,自不便叨扰。
往寺里去得多了,便慢慢留心起庙宇格局风貌。卧龙寺位于西安市中心的繁华地带,整座寺院呈狭长的长方形,殿宇排布与陈设简朴古雅,没有过多繁丽修饰。山门向内依次排布韦陀殿、天王殿、大悲殿、大雄宝殿,两侧厢房依次坐落药师佛殿、地藏殿、观音殿、西归堂、法堂……;殿堂内如来法相庄严,菩萨低眉浅笑,四大天王神威凛然,关圣帝君“着眼看春秋一书”……;至于碑碣石刻,俯仰皆是,驮碑赑屃造型古拙,碑铭字迹遒劲,章法谨严。
据寺内碑刻记载,卧龙寺始建于汉,隋朝时称“福应禅院”;唐时,因珍藏吴道子所绘观音像,又称"观音寺";宋初有高僧惠果入寺住持,终日高卧,时人呼为“卧龙和尚”。宋太宗时更寺名为"卧龙寺"。元时,卧龙寺得到重修。明朝再次重修。当前寺内保存下来的元、明、清石碑多通,记述了这段历史。清,庚子事变,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太后挟光绪皇帝避难至西安,曾至卧龙寺礼佛,乃施银千两重修殿宇。慈禧亲书“慈云悲曰”“三乘迭耀”匾额赐寺,并为山门书额“敕建十方卧龙禅林”。
巡查之余,我总会稍作驻足。被百年风雨侵蚀的青砖墙垣环绕其中,香雾袅袅,梵音隐约,时有飞鸟栖于古木之巅啼鸣,正所谓 “从闹入静,另一菩提世界矣”。从前是闲游访客,看落叶听雨,在楹联匾额间体味哲思;如今是基层工作人员,目光落在消防器材、通道、管线之上,审视潜在风险。一静一动,一观心一守安,两种心境。
某日,接到通知,有市领导来卧龙寺调研,需做好保障。对基层而言,所谓保障,不过是知会住持做好接待,不失礼数,同时维护好外围秩序。领导穿着考究白色衬衣,体型高大,气度雍容,端坐于厅堂太师椅上。住持身形清瘦,灰白胡须如戟,隔着方桌并列而坐,神色难掩局促。老僧我以前见过,印象较深的一回是在寺庙门口,他半俯着身子,伸手触碰一乞妇怀中幼童脸颊,摩挲孩童头顶,仿佛要予他无上智慧和佛法护佑,长风拂动僧袍,飘然有仙风道骨、遗世独立之姿。而此刻他的神态,竟让我看到了俗世中的自己,心中不免怅然。原来修行之人,亦不能免俗。我忽然在想,官也是凡人,僧也是凡人,本无高下,只是披了社会职份的外衣,便有了尊卑、有了阶层。僧终究未成佛陀,官亦难作圣贤。
时隔不久,这位市领导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通报写道,其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不久前新闻里还见他调研讲话、指点工作,转瞬便身陷囹圄。他终究未能做到“正心诚意”,未能以百姓之心为心,纵然“拜佛求经”,走的却是歪路,终不能“示真实相”,徒然沾染一身腐朽习气,既无法度己,更遑论度众生。
殿宇千年,松竹如故,古寺见证代代香客的悲欢。佛法讲护持本心,于我而言,守初心,行正道、无愧于心,无悔于行,便是俗世中人的一份修行与护持。
我后来离开了柏树林街道,也不再从事安全生产监管工作,卧龙寺我也再未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