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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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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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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着娃娃回老家

娃娃眼大像妈妈,额头高隆像爸爸。遗传是人体的一项智能工程,既巧于取舍,又擅长重点突出。难怪娃娃的外婆在医院第一眼看到娃娃,当着妇产科护士们的面就惊呼:又一个崭新的火车站诞生了!弄得那几个护士妞儿大眼瞪小眼,满病房写着惊讶。外婆说的火车站不是火车站,而是指女婿霍车站。“火”和“霍”在拼音上都是huo,区别在于“火”是三声,霍是四声。霍车站是铁路系统一名干部,身高一米八零,额头高高隆起。高隆的额头来源于父亲。父亲的额头继承了爷爷的特点。这一特点遗传到娃娃的头部,已经是四代单传了。

霍车站是位热心肠的小伙子,很善于关爱身边的人,特别是老同志。他操着灵丘腔,张口一个“您儿”,叫得对方心里热乎乎的,人与人嘛,还能怎的,有这份亲切,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很温暖吗?霍车站常跟他那帮兄弟们说,你要常回家看看咯!可他自己在太原工作十年,期间只回过两次家。一次是爷爷去世,一次是和媳妇订婚那年。这就有些让人诧异,用灵丘话讲“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其实简单,还是与遗传有关。

霍车站的爷爷和父亲都是深受毛泽东思想教育的人。一代是共和国的开创者,一代是社会主义的建设者。这两代人有共同的思想理念,舍小家为大家,革命利益高于一切。这是他们毕生的理想和信念、品质和作风。爷爷是南下干部,当年为了彻底打垮国民党反动派,离妻别子,戴着大红花走了,渡江去了。一走十年,大跃进那年,爷爷才从南方调回县里。那年父亲十二岁。父亲怯生生地望着爷爷,爷爷把父亲拉到膝前,给他讲古代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奶奶在旁边似有怨言,小声唠叨。爷爷斩钉截铁地说,共产党的干部难道连大禹都抵不上吗?恋家算什么好干部!此后,父亲的骨子里不断被爷爷注入布尔什维克的材料,父亲的心窝变红了,骨头变硬了,革命自有后来人,父亲长大成人了。十八岁那年,父亲为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先在农村插队,后在山沟里的一个乡政府(当时叫公社)当秘书。一根子扎下去就是三十五年,回家的时间很少。

轮到霍车站参加工作,时代不同了,已经有人唱起“常回家看看”。父亲感到别扭,歪着头,谁都不睬,自己跟自己耍脾气:什么常回家看看,常回家的人什么工作都干不好!父亲从爷爷那里接力过来的训子条例虽说有些变化,但不能常回家这一条仍旧没变。霍车站刚参加工作是名列车员。父亲在电话里对打算回家的霍车站说,你刚参加工作就老往回跑,这让领导怎么看?怎么要求进步?无奈之下,休班的霍车站只好一个人闷在铁路宿舍里。

不回家的霍车站不断在电话里接到父亲的指示。父亲的指示多于事业,少于生活,宗旨始终定格在好好学习、努力工作、积极要求进步上,态度缺乏和风细雨,语气如同紧骤的鼓点。闻鼙鼓而思将帅,霍车站清楚地看到父亲那望子成龙的急躁和有任务非完成不可的紧迫。直到霍车站入了党,提了干,当了列车长,父亲在电话里才露出了温和。但温和的背后仍然是新指示、新任务。父亲说,岁数不小了,该找对象了,有合适的就谈吧。父亲对未来的儿媳妇有硬框框,在电话里反复叮嘱:第一女方必须是正式工,第二父母必须有一方是工作人员,第三女方的社会关系也要考虑,若有点“官靠”那就更好。其中第一条最重要,霍家三代吃皇粮,娶个鱼目混珠的媳妇进门,家庭会很不和谐的……霍车站对父亲的指示颇有微词,又不是评选三好学生,搞什么标准!但放下电话,还得照例执行。习惯了。

过了小半年,霍车站向父亲汇报说,对象谈上了。父亲说,谈好就结婚,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结婚是霍车站自个儿张罗,朋友帮忙。父亲没来。婚后不久,父亲的指示如六百里加急又到了,赶快和你媳妇生娃,一定要生男娃,霍家的香火还等着你传宗接代呢!

你说这老爷子,对儿子始终拽着一根绳,遥控指挥,犯得上这么操心么?好在霍车站是孝子,父亲就是皇帝,父亲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让儿子往西,儿子就不能往东——往东就怎么啦?你让生男娃就能生男娃!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宣传了这么多年,你老爷子的思想也太没有认识了!

不知是霍车站有造化,还是单传三代的老霍家有大德,让生男娃就生男娃呗。当霍车站在电话里告诉父亲:爹,生了,生了男娃。父亲大喜,男娃好啊!男娃好啊!父亲乐呵呵,笑嘻嘻,终于暴露出大获全胜的快乐。相反,霍车站挂机后,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酸涩。

接下来父亲的电话频频。父亲一改往日的威严和认真,主动放弃权威和命令,变成绵绵柔柔的关心和爱护,夹着当爷爷的耐心和唠叨——娃娃和你媳妇都好吧?娃娃有奶吃没有啊?不要让他们母子早出门,室内经常通风呵……

再往后,内容有了变化,口气有了要求:你把娃娃领回来,让我这个当爷爷的瞧瞧,什么?眼下没时间?过了一段日子,父亲又催了,也可以说是求:还不回来呀,我等得心慌哩!——拖,显然霍车站在拖,一直拖到娃娃两岁了。

父亲感到放下威严再想找回来是何等艰难,父亲真恼了,鼓足勇气,给霍车站下了最严厉的命令:你必须领娃娃回来,你成心不让我看孙子呀,混账!父亲急得连“混账”都出口了。

好你个霍车站,看你回还是不回!

移动公司的通讯塔不认识老霍,因为老霍没有手机。老霍就是霍车站的父亲,除了他,别人没这么另类。这没什么,老霍家有座机。座机响的时候,老霍恰恰不在,他正圪蹴在巷口的棋摊上当参谋呢。是老伴从战云密布的楚河汉界把他弄回到现实中来的。回到自家大门口,老伴告诉老霍,儿子来电话了。老霍听了,那是一个喜,三步五步回到屋里,抓起话筒:

喂?

儿子在那头说:爹,下星期五,十二号,我准备带娃娃回老家。

好呵好呵,我早等不及了,快回来吧!老霍越说越激动。

儿子浅浅一笑:说爹,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老霍喜欢下棋,这是退休后没事的事。没退休的时候,老霍可没这闲功夫,他在乡政府是大忙人。当秘书嘛,就是书记的嘴巴,乡长的腿,乡政府每天杂七乱八的事多着呢。但这不是重头戏,重中之重是一年一度的计划生育大会战。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有一票否决权,各级领导都是提心吊胆全力以赴,既怕完不成结扎任务,又怕闹出事来。这项工作的完成不靠你巧言善辩会做什么思想工作,那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真正需要的是那种硬茬儿。什么叫硬茬儿?不大说得好,就是生性硬,手段硬,敢对妇女同胞变黑脸、下狠手,为了完成上级交给的结扎任务,什么法子奏效就用什么法子的人。老霍就是乡政府最合适的人选。

老霍是革命家庭出身,其父为了打倒反动派建立新中国,连死都不怕,其子难道能被几个刁蛮妇女吓住不成!老霍确实是硬茬儿,骨子里充实着父亲当年打美帝、打老蒋练就的硬功夫,血管里流淌着“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按毛主席指示办事”的鲜红血液,额头高隆、嗓门洪大。公社领导顿时眼睛雪亮,于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老霍一哈腰就把计划生育动员小组组长的担子挑起来了。他带领小组成员,积极活跃在各村各户,对不情愿不配合计划生育工作的结扎对象,采用“麻雀战”、“游击战”一个个逮了去,送往计生站手术室割肚皮。对抵死不肯就范者,则采取挖粮食,拆门窗,拉牲畜,甚至是砸大锅的措施。老霍入了村,村里的妇女们照面就喊:快跑哇,“火车头”来啦!一时间,村子里还真有些鸡飞狗跳。

“火车头”是妇女同胞送给老霍的绰号。传言这绰号的由来还包含了老霍的智慧。某村一个妇女为逃避手术,从村里被老霍追出来,妇女在前面跑,老霍在后面撵,山路崎岖,老霍体力不支,眼瞅着一个结扎对象就要从眼皮底下逃脱了。老霍急中生智,大叫一声“哎哟”!一屁股跌在地上,高声嚷叫:哎呀呀,痛死我了……我的腿摔折了……前面惊弓的女子闻声回头,看见老霍歪在地上,龇牙咧嘴,实在是真疼。心想,怎么说也不能见死不救见伤不扶啊?女子不跑了,转身返回来,老霍大叔,真摔着啦?忍着点儿,我来扶你。待女子走近,老霍一个“蹦儿”跳起来,抓住那妇女的衣襟说:哈哈,你只要不跑,老霍我的腿也就好了!女子又急又恨,无奈何地瞅着老霍高隆的额头说:“你真是个不冒烟儿的火车头。”由此,老霍这个“火车头”的雅号不胫而走、美名远扬了。

老霍在计划生育中有些方法确实伤害了群众利益,破坏了干群关系,群众反映强烈,有人上访,有人给领导写信。领导想计划生育工作非比一般,没有老霍谁来冲锋陷阵?谁来完成上级交给的手术任务?领导深谋远虑,想的是今后的事儿。于是,老霍照旧闪亮登场,额头高隆,出席县乡各级计划生育劳模会、表彰会,为领导领回一面面锦旗、一块块奖状。

如今,老霍退休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现在谁是乡里的领导?老霍都说不上来了。

其实,人跟变色龙没两样,环境一变,思想就变了。退休后的老霍不再是过去那个有觉悟、有认识、在计划生育中勇往直前的“火车头”,而是一个私心大发、处心积虑、处处想着个人利益的糟老头儿。老霍很爱想旧事儿,想已逝的父亲,想过去的自己,想着想着就觉得很空,太亏了。他殷切希望儿子能够升官发财,光宗耀祖,还得后继有人,还得有孙子。他霍家单传三代了,已到了危险的边沿,万一儿媳妇生了女娃……老霍想到这儿,心里就悬了石头,晃晃荡荡,既沉重又揪心。儿子结婚没多久,老霍就迫不急待地给儿子发去快生娃、生男娃的指示命令。有儿子想抱孙子,这很正常,可老霍想抱孙子给儿子霍车站发的是指示命令,要霍车站像战士完成战斗任务那样去生孙子,这老霍是不是想孙子想疯了?人家老霍不是发疯,而是自信。

十多年前,霍车站跟着父亲在一个乡镇中学读初中,父子俩就在乡政府的宿舍里开灶。稀稀稠稠,软软硬硬,三年下来,霍车站由一个一般生飚升为班级第一、年级第一、全县统考第三的一个优等生。这很骇人听闻,霍车站成了众多家长学生仰望的范儿。然后以绝对的高分被兰州铁路学校录取。这硕果背后的秘密,就是老霍对儿子霍车站发的一条条指示命令。霍车站超常的正能量发挥就是让这些指示命令逼出来的。老霍很欣赏“响鼓还须重槌,急牛需要扬鞭”这句古训。他对别人说,霍车站就是我掌中的一块海绵,我一挤,他就出水。听听,够牛吧?

老霍认为指示儿子媳妇快生娃、生男娃,这不是没穴要风,异想天开,如今科技发达,如何生男如何生女的知识满天飞,你霍车站就不能去琢磨琢磨!至于如何琢磨,老霍不管,老霍要的是结果。

霍车站通过电话告诉父亲:爹,生了,生了男娃时,你看老霍那个高兴劲儿,眉呀嘴呀,手呀腿呀,你该知道什么叫乐不可支了。往后,老霍出出进进,高隆的额头闪闪发亮,嘴里反反复复哼着一首歌:

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现在老霍听到儿子要带娃娃回来了,心里是美滋滋、甜呼呼,六十五岁的老头儿变成一个过罢腊八盼过年的孩子,心急火燎地坐不住。

与老霍的浮躁相比,老伴韩转晴较为淡定。但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那种泰然自若,而是纠结中的努力平衡。这位从事了三十五年义务教育的特级教师,对儿子霍车站的了解要比老霍深层些。韩转晴很熟悉儿子那双眼睛,那眼总是偷偷瞄人,他瞄的不是你的脸,而是你的心,一旦让他知道了爹妈的心事,他就会百般迎合讨好,给你不断创造惊喜。当母亲的从小就洞察到儿子这个特性。霍车站跟父亲在乡镇中学读书时,每次回家,韩转晴总是细心整理儿子的衣服书包。一次,在书包夹层的一个小笔记本里,韩转晴看到一张照片——是位俊俏的女孩儿,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是那种无拘无束的类型。照片背后一行字:你的成功是我的希望!无题名。韩转晴不由心头“怦”地一跳,她很担心儿子早恋,这在初中生中屡见不鲜。难道这浑小子……韩转晴偷偷和老霍探讨,老霍很不以为然,说压根儿就是不可能的事儿,最多是那些女孩儿看好咱儿子。也许老霍说得没错,因为这种蛛丝马迹再没出现过。但这也暴露出老霍不善于体察儿子的内心世界。

老霍给儿子的一条条指示命令会不会落到实处?老霍一直很自信,韩转晴却持怀疑态度。自从霍车站参加工作,老霍不让儿子老往家里跑,韩转晴也是同意的。霍车站从小有个毛病,一上火,鼻子就容易出血。如果出乘不休息,跑家,势必增加霍车站的身体负担,说不准哪一刻,鼻子就给你玩红的,所以不回家算是有益无害。霍车站每次往家里打电话,老霍接电话,韩转晴就在旁边守着。老霍下完指示命令,她要和儿子聊几句,目的在听儿子说话的声音,如果声音洪亮清晰,那就是身体没毛病;如果儿子瓮声瓮气、鼻音发齉,那就说明感冒了。韩转睛会急切地问,儿子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妈,没事儿,真没事儿。霍车站的声音已经是清过喉耸过鼻调整后的声调了。分明是感冒症状,犟说不,这不是谎言是什么?特别是霍车站结婚前后跟爹妈的汇报,简直是喜报频传,甚至老霍让儿子媳妇生男娃,男娃就有了,难道这事不该有疑虑?

韩转晴就此,早就想和老霍沟通一下,儿子霍车站值得研究。重点是琢磨老霍催儿子回家,儿子为什么总是说没时间?韩转晴当然希望儿子领一个活蹦乱跳的孙子回家,可如果霍车站一直在用谎言安慰爹妈,这次带娃娃回来,无疑这层窗户纸就捅破了。生男生女本不是由人的事,如若刻意糊了窗户纸,一朝撕破,将会是怎样伤人的尴尬。

韩转晴对老霍说:老霍,今儿个,你陪我上街去。

上街!老霍有些迟疑。

老霍在感情上一辈子没学会黏糊,从未陪老伴遛过弯儿,老两口结伴逛街的时候也不多。退休后巷口的棋摊是老霍的世界。方才在巷口交战的红黑双方,红方的卧槽马猝然而降,让黑方瞬间陷入僵局。老霍是黑方的首席高参,但也一筹莫展,任由无可奈何花落去——不要脸红,再来一盘。这一次老霍若重返巷口,那就不一样了,老霍已经隐约感到智商的储备分明增添了儿孙的力量。不过,老霍还是觉得迎接儿孙事大棋局木砣事小。他爽快地对老伴说,好,上街。给孙子买好吃的好玩的去!

东站,太原人都知道,一处该退休未退休的老站。霍车站走进火车站,确切地说是候车厅。媳妇抱着娃,他紧随其后,身背大包小包,这一背背出了规模,一下把候车厅挤小了。不少眼睛唰唰地盯过来。盯什么呀同胞们,这里边绝对没有金银细软,古董烟土,明说了吧,这个黑包里除了娃娃的奶瓶、奶粉、饮料、盼盼面包外,就是霍某和媳妇的几件换洗衣服。另一个棕色包里的衣服是给父母买的,一人一身。父亲爱喝茶,有一斤黄山毛尖。母亲爱吃榨菜,买了一包,但不是乌江的,是托人从厦门捎的金门榨菜。金门,知道吧?地域特殊,味道也特殊。对了,还有一个小电饭煲,最宜老两口煲米饭,仅此而已!还盯?毛病!霍车站已经两年多没回老家了,这多吗?不多。父母都是节约型老人,买多了他还会生气,他们喜欢“一滴水见太阳”,表表心意就行了。

霍车站刚买好车票不到一分钟,轰轰隆隆从南站始发的开往北京西的车就过来了。人并不多,但人们习惯表现中国人的特色,嚷嚷哄哄竞相涌向检票口。霍车站带领妻儿最后一个检票,上站台,登车。霍车站熟悉这个世界,昨天他还在车厢里招呼旅客,今天就成为旅客被招呼。毕竟是一个单位,身材单薄的女列车员似曾相识地要帮助霍车站把包放到行李架上去,霍车站微笑说,我自己来。他当然熟悉旅客的物品该如何摆放,他做得很规范。霍车站很想把行李架上其他人歪七斜八的东西重新摆放一遍,但今天没这个资格和义务,任由人家去吧。霍车站刚把包安顿完毕,娃娃嚷着要尿尿,领着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又嚷着要喝酸奶,当个旅客还真累!媳妇很理解,赶快把侍候娃娃的事儿揽了去。这趟车很宽松,霍车站一家三口就占据了一排半的位置,媳妇和娃娃整占了一排,霍车站和一个老汉儿坐对面。娃娃不老实,一边喝酸奶,一边用双脚在坐垫上乱磕。悠悠的旅途就这么开始了。

渐渐,视线里不少人开始倦容满面,仿佛整个世界都昏昏欲睡。旁边的老汉儿已经眯得哈拉水从嘴角淌下来,憨憨的,怪怪的,十分有趣。媳妇知道霍车站昨晚没睡好,说你也眯一会儿吧。霍车站笑了一下,没言语,仍然两臂抱在胸前,靠在那里。能眯得着吗?咱的累跟人家不一样,人家想眯就眯,想说就说,嚷一句“好累”!倒头就睡,什么问题都解决了,霍车站他没有那个轻松。最初是不能说出真情,现在是不说也得说,这次回老家一定要对爹妈说,彻底说清楚。最初不能说是权宜之策,是别无选择地谎报军情,现在一定说就是向父母老实交代负荆请罪。

这种纠结从认识媳妇那天起就写下了伏笔咧!明明知道父亲对自己的婚姻是有指示有要求的,不料,理了一次发,就落入一口阱,兴奋茫然之中把父亲的三项指示丢在了脑后,这只能说是缘分。缘分是汇通天下的硬头货啊,傍上它,一方就会打遍天下无敌手,而另一方再想“忍痛割爱”,“退避三舍”,那真个不管用的。缘分像一只冲锋舟,载着两个年轻人向爱的桃园驰去,桃园深处时下流行的“生米熟饭”不吃也得吃。当父亲打电话询问三项指示的落实情况时,霍车站是诚实的,但舌头这个软东西,不经请示就向父亲做了虚假汇报,把媳妇是个体理发店的打工女,说成是新华书店的正式工;把媳妇父母是某小区打扫卫生的角色变成某学校的两个退休教师;社会关系嘛,也有,表舅在铁路局某处任处长——百分之百的谎言。当霍车站领着媳妇回家见公婆时,这个新华书店的正式工已经身孕两月。那就赶快结婚吧。婚后节奏还是不能慢,那就按父亲赶快生娃、生男娃的指示生产吧。但最关键的环节——不叫掉链,不叫卡壳,只能说是命不如愿。这个时候,又是舌头挺身而出:爹,生了,生了男娃。父亲乐癫了,乐狂了,而霍车站酸不溜丢的心里有了说不清楚的沉重。如果说有错,那就是舌头的责任,它知道霍车站把父亲的指示命令硬框框看得太重了,要是不在乎,舌头何必说谎呢?如果说舌头没错,那它就是太了解父亲思想深处那点脆弱和虚荣了。为了让父亲的脆弱得到支撑、虚荣得到满足,霍车站在学习工作方面曾以优异的成绩向父亲作过真实的汇报,让父亲高隆的额头荣光四射地兴奋过几回。但在婚姻上,霍车站被缘分所虏获,且又木已成舟,两难之间,没有舌头谁来摆平?

到了下一步生男生女的问题上,只有听天由命顺其自然。父亲不是想抱孙子吗?那好,投其所爱,生男娃就是了。父亲老了,脆弱还须保护,虚荣喜欢安慰,在父亲的晚年,让他老人家快快乐乐,比什么都强。这个时候,舌头不去犯错,霍车站就是残忍和不孝。

娃娃刚过百岁,父亲就急切切地提出要见孙子,让霍车站带娃娃回家,这分明是一道检测。只能拖,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娃娃两岁了,面对父亲最后的通牒和连吼带骂,再找借口,那就不是人做的事儿。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娃娃还能不见爷爷?

两天来,霍车站和媳妇一直在磋商回家的事儿。

娃娃喝罢酸奶,很惬意地将两条小胳膊嫩嫩地一伸,然后两腿公然来了个大劈叉,一付老爷们儿坐行天下、大大咧咧的样子。这动作让穿开裆裤的男娃会更加当之无愧地证明自己是纯爷们儿,若是女娃,那就另当别论,欲说还羞,不大雅观了。霍车站媳妇下意识地忙要纠正娃的动作,可看到娃娃穿的严严实实的有裆裤,她又暗笑了。这“裆法儿”是她和霍车站共同策划的,这算是为了娃娃见爷爷设计的一个小伎俩。在超市俩人给娃娃选了一条海兰色、感觉上像奥特曼穿的那种裤子。关键是这种裤子有裆。还有一双乳白色旅游靴,一件红色小汗衫,一条金闪闪的项圈。如此包装,看下身娃是奥特曼,看上身娃是金刚葫芦娃。用心主要还在那条有裆裤,你想,那么迫切想见孙子的爷爷,一见面,爷爷还不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去摸娃娃的小鸡鸡?有了裤裆这层阻隔,就会让爷爷一时无法识破庐山真面目,仍旧沉浸在看到孙子的天伦之乐中,从车站到回家这个时间段,在大庭广众之下足够保持做爷爷的热情。老人是伤不起的,尤其是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件不遂心愿的小事,有可能让他眼前发黑,栽倒于地。

当然,这伎俩总归是小把戏,要想进一步减免对父亲的伤害,媳妇和霍车站还策划了个大伎俩——就是到家后,乘着父母乐得急着亲热娃娃那会儿,霍车站要极力做出一副忧伤的表情,刻意去招惹父母的眼珠,最好是孩子看见爹妈后那种娇气的眼泪汪汪的样子。让父母的目光从小宝贝身上转移到大宝贝身上来。

父母肯定要问:这么不开心,怎的回事呀?

不要急着说话,不言语就是难言语。父母必定追问:到底怎的,工作遇上难啦?

仍不要说话,努力让眼泪在眼窝打转。父母越发焦急心碎,这时,你会感到父母已经有了有刀子要劈就先劈我的决心。这是火候到了,可以慢慢开口了。

我犯错误了……

犯啥错误了?爹妈的眉眼已经急歪了。

说假话……

对领导说假话?

摇头。父母紧绷的心有了舒展,他们还没见过因为说假话还不让人活的事情。趁势说下去:

爹妈,我犯错了,我对您二老说假话了,咱娃不是男娃,是女娃……

这伎俩说是“围魏救赵”并不恰当,反正这边一急,那边是男娃是女娃就显得不那么要命了。让父母的心理在转弯之间加了层保险,然后缓缓接受现实,这是一种表演,近天来,霍车站已在家里演练过好多遍了。他深知自己缺乏表演天赋,到时候关键的眼泪肯定是流不出来,左思右想间,霍车站扭头看见床头柜上的三九皮炎平,这玩艺凉飕飕的,往眼皮一沾,眼泪定然汹涌而出。一切就这么准备就绪。

列车继续运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过忻州时流哈拉水的老汉儿被广播叫醒了,忙忙抹去嘴角的口水,提着兜下去了。列车再过原平,再过代县,旅客下一批上一批,再下一批再上一批,旅途就是为体现乏味与新鲜而前进的。

同样在这两天,老霍也在陪老伴逛超市,上市场,还到万里香卤肉店去了一趟,买了熏鸡豆腐干。儿子霍车站特喜欢这一口。老霍不是不喜欢,轮到自己嘴上,他就抠了。他给媳妇准备了两盒灵丘黄烧饼,特产。是特产就不一般,老人为儿女就应该考虑到一个特字。重点还在娃娃身上,汇源果汁,伊利乳品,还有盼盼面包,人说好,他就买,为了儿孙老霍的钱包豁出去了。老两口每人两手,一手拎一个塑料袋,沉甸甸得已经超负荷了。老霍还想到应该给娃娃买个玩具。老两口到玩具店转了一下,里边琳琅满目,文的武的,男娃的女娃的,其中一个大布娃娃招人眼珠——天秤座青春美少女,黑眼黑发,天真可爱,约有七八十公分高,如同真娃一般。让老伴多看了几眼,买什么合适?老霍把责任交给老伴。老伴韩转晴觉得这事须从两个方面考虑,买什么,暂不决定。

老两口从玩具店出来,韩转晴边走边跟老霍讨论儿子霍车站。

韩转晴说:老霍,你说儿子撒谎不?

老霍肯定地说:怎不撒?

你说,儿子跟咱说生了男娃,你信不?

值得怀疑,二年躲着不回家,就值得打问号。老霍原来心里也亮堂。

韩转晴又说:老霍,生男生女是自然法则,儿媳妇不生男娃,你就活不下去了?

老霍急了,争辩:谁这么说?

那你为啥给儿子下快生娃生男娃的指示命令?

老霍更急了,痛悔不已,简直是捶胸顿足。老霍说,那都是嘴头惹的祸,那肉东西一张一合给儿子下了快生娃生男娃的指示。

口头有口难言,它看到人家有权的靠权弄到指标生二代,有钱的靠钱生三胎四胎,像老霍这样单传三代的老好人,只会遵纪守法,只能政府咋说咱咋做,他们没学会指责别人,只懂得莫让别人指责。口头有些抱不平的情绪,情急之中给霍车站下了快生娃、生男娃的指示。但口头也知道,这只能徒称激将法,并无把握,书摊上那些生男生女的方法都是骗人的。口头很无奈,它无法撼动受过毛泽东思想教育这茬人对党和政府的忠诚,任何诱惑也改变不了他们用理想和信念养就的识大体顾大局的本分。口头这会儿只能保持沉默,任由老霍批评指责。口头的错误犯大了,性质恶劣,后果严重。不仅贬低了老霍的思想形象,还破坏了老霍和儿子一贯和谐一致的父子感情,让霍车站深陷对父亲的误解之中,且又以为未完成父亲的指示和愿望而愧疚。

老霍和老伴知道儿子是要面子的人,电话不能打,窗户纸不能破,那又该如何?老两口思来想去,最后认定必须寻找一种暗示,告诉儿子霍车站,爹妈不在乎生男娃生女娃,男娃女娃一样好。你领娃娃回老家,爹妈就高兴。

但这种暗示到哪找去呢?

眉头是座山,心路有辆车。艰难之中,老霍突然心头一激灵,想到刚才在玩具店看到的天秤座青春美少女,那娃娃多可爱,真娃一般。如果把这个布娃带到火车站,让下车的儿子媳妇看,儿子霍车站何等聪明的人,那美少女不就是一面旗帜,坚冰顿时融化,乌云马上散开,窗户纸原本并不存在……老霍跟老伴一讲,韩转晴连声称好,说买布娃娃去。可是两人一回神,发觉已走到小区门口,想买也是下午的事了。

明天,明天儿子就领着娃娃回来了。明天未到,但老霍已在脑子里装了图片——他看到自己站在有点喧嚣和热闹的出站口,努力举起青春亮丽的美少女向儿子打招呼。灵丘火车站就那么大,抱着娃娃的儿子一下火车就被父亲看到了,儿子自然也看到了举着布娃娃的父亲。娃娃见娃娃,两小无猜,霍车站一怔,心头如风儿般掠过一阵惊喜,他会意了,高隆的额头,兴致勃勃,闪耀着阳光和健康。好天真的娃娃啊!同样额头一仰一闪,一仰一闪……不必担心认错了,脑袋上刻着字呢。老霍骄傲了,他终于看到霍家的遗传体现在第四代人身上,他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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