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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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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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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有两轮

天上有月,湖边亦有月。我住在月湖边上,夜夜便与这两轮月亮对望。天上的那位,是亘古的、清冷的客,总带着一身拒人千里的寒光,教人不敢僭越。湖边的这位,是酌界清吧悬在粼粼波心的一盏灯,模着月亮的形,却偷换了月亮的魂。它是温驯的,甚至是殷勤的,将一片溶溶的、奶油似的光,泼在近岸的水上,也泼在那些依偎着的影子上。

我总在楼的暗处,做它忠实的看客。看那光里,人影幢幢,近了,又分开,挽着了,又似要融化在一处。风送来断续的、模糊的笑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却更诱人猜想。我便在猜,那是一对细语着明日茶米的新婚爱侣么?那并肩沉默走着,忽然又为一句什么话同时笑起来的,是多年的知己罢?那个影子独自立了许久,终于将手里一点猩红的火掷进湖里的,心里又熄灭了什么呢?这灯造的月亮,成了一个无言的戏台,我在台下,为自己编排了一出又一出人间的悲欢。我的参与,仅限于这目光迢递的遥望;我的热闹,是这一片虚空里的杜撰。这孤独,竟也有一种饱胀的、微醺的滋味。

直到你的出现。心里头一个念头,竟是迫不及待的,要将这收藏了许久的“月亮”,指给你看。我们去了。那夜的情景,如今想起,也笼在那片人造的月光里,有些不真切的柔光。我们沿着光的边缘散步,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在前头引路,时而又拖在后面,像两个顽皮又默契的魂。说话是不必着意的,仿佛思绪自己长了脚,从你的唇边跑到我的耳里,又从我心底蔓生出来,回响到夜色中去。我们笑那灯月两轮的有趣,说些天地间辽远而无用的话。那光,那时,那人,一切都有了恰好到极处的妥帖。我长久观望的、幻想的那幕戏,自己竟走了进去,成了角儿。这让我有些微的眩晕,像久居暗室的人,忽然得了满眼的春光。

然而戏总是要换幕的。人与人之间,哪里经得起日日都是月色?昼来了,光硬了,那些被柔光掩去的棱角,便嶙峋地戳出来。我们开始在一些地图上找不到的坐标争吵,为话语里莫须有的重音失望,最后,让沉默砌成一堵透明的、冰冷的墙。别离是静悄悄的,没有那夜的风,也没有湖水的波皱。只是人不见了,像戏台倏地暗了,角儿卸了妆,各自走回了不相干的平凡里。

我又回到楼上,回到看客的座位。湖边的月亮依旧亮着,依旧照着新的、旧的人影。可我忽然看清了。看清那“月亮”灯罩上夜雨的渍痕,像蜿蜒的泪;看清它金属骨架的接缝处,已有锈色斑驳;看清它底座下,被溅上的泥点与游人偶然弃下的纸屑。走近了,它不过是一件工艺,一盏灯,一个有些俗艳的、孤单的布景。我曾以为的温柔,是隔了这百步的距离,是掺了那夜的晚风,是加了我满腔“得一知己”的欢欣,一层层晕染上去的。美,原是这样主观而又脆弱的勾兑。

我看着它,便想起我们。我们之间那些一拍即合的瞬间,何尝不是两盏孤灯,在恰好的距离上,看见彼此最亮的光晕,便以为寻着了永恒的辉映?我们之前,这灯下,必也有过别的知交,别的爱侣,上演过类似的倾心与别离。我们之后,也还会有。这灯是永恒的布景,而我们,是川流不息的、自导自演的伶人。

于是便释然了。人生种种,选择与遭逢,大都如此。未走的那条路,总在雾里显得花枝春满;已渡的这条河,常嫌它滩多水浊。可哪有什么“如果”可供美化呢?河有河的曲折,山有山的崎岖,景致不同罢了。我们只是从心而行,走进了不同的天气里。那夜同看的月亮是真的,后来各自头顶的风雨也是真的。都是真的,便也都不必悔,不必憾。

人说,爱情的一半是幻想。此刻我方懂得,人生的苦乐,怕也有一大半在此。我们给一盏灯命名以月亮,给一段际遇寄托以永恒,给一条未走的路铺满蔷薇……我们用幻想给苍白的现实敷上胭脂,好教这趟旅程,不至于太荒凉。可也正因如此,当胭脂褪去,那苍白的底子才愈发显得刺目,那从云端落回尘土的跌宕,才成了苦的根源。

我仍旧会看那湖边的月亮。只是心境,到底是不同了。我不再热切地编织它光中的故事,只是平静地接受它的存在——接受它作为一盏灯的平凡,也感谢它曾作为一个月亮的馈赠。天上那轮真的月亮,这时从云隙里露出脸来,清辉洒下,与湖面的灯影泾渭分明。一个高远在幻象之外,一个亲近在现实之中。我站在其间,像终于摸到了那根区分梦与醒的、微凉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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