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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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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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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灵师

井镇因镇中心有一口建于南宋理宗嘉熙年间的井而得名。这口井由石板砌成,八个角围着,现已废弃不用,为省级文保单位。围着这口井,镇子被分为了上井街、下井街、东井街、西井街四个街道,是个人口约5万人的大镇。井镇有1000余年历史,据说,井镇始祖高煊熙是唐末黄巢起义时,以唐银光青禄大夫领汀州令身份,跟随闽王王审知从河南光州固始县,带领800余名子侄和家兵入闽避祸,后因王审知不仕唐朝,自称闽王,世代效忠唐朝的高煊熙不肯屈臣于王审知,更怕酿出兵祸惨剧,主动让出汀州,率800子弟到井镇披荆斩棘,开辟沃土,繁衍子孙。

因祖宗的显赫,井镇人心高气傲,既瞧不起四邻八乡,也瞧不上县城居民,生活起居处处都讲规矩,讲排场——请客宴请讲阔气,见客坐席讲辈分,耕作劳务讲礼让,就连人老病死殡葬也讲排场——必须买一口上等的棺材,入殓时必须请高登章唱一场热热闹闹的灵,才能安然瞑目。为此,井镇人不声不响的都在攒钱,不是为了娶媳妇盖房子而是攒够死后买棺材和请唱灵师的钱。

高登章人如其名,长得又高又瘦,斯斯文文,像一个教书先生。他长长的干巴巴的黄脸上,有一对高深的凹眼睛和两道翘起的吊梢眉,因长期抽水带烟,满口牙齿又黑又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双手伸长过膝,保养得白白嫩嫩,每根细长的手指上都留着长长的修剪整齐的指甲,走起路来一撑一撑的,如鬼魅一般没有声息。不知道是因为他职业的原因还是他走路的姿势,小孩们都怕见他,如果晚上小孩哭闹不肯睡觉,大人都会吓他们,“再哭,叫高鬼爷抓了你去!”小孩立马就不哭了。

为死者唱灵并不是高登章的唯一职业。据说他早年入过书塾,上过城里的中学堂,做过一段井镇小学教师,后因家庭成分原因失了业。井镇人因他写得一手好字,加上他辈分高,待人诚心,热心宗祠事业,就公推他做了高家宗长。

每年白露高家祭祖是高登章最重视的事。白露那天,井镇千年传下的规矩是,高家每户都要出钱出力,并派一个代表到始祖高煊熙坟冢扫墓祭祖,高登章既是祭祖的主持人,也是主要筹划者。他对千年传下的祭祖仪式和规矩做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增加了一些祭祖的程序和礼仪,要求参加祭祖的户主要正衣冠,扫完墓后必须统一着装,身披祠堂统一发的黄色绸带参加祭祖;要重威仪,请唢呐、锣鼓师组成乐队,在祭祖全程吹奏;要讲秩序,祭祖时要按排行辈分有序进行,不能一哄而上。祭祖一改以往女人不许祭祖的规矩,允许女户主参加,并增加了一项内容,井镇高家当年新生儿必须在祭祖时按排行取名——这就是一个家族有文化的体现。

于是每年白露那天,井镇始祖高煊熙坟冢热闹非凡,随着高登章尖锐高亢的声音“——伏维公元某年某月某日,白露佳节,秋高气爽,祭祖开始!奏乐——上三牲!”于是两个彪悍的高家子弟在一阵阵唢呐,锣鼓、鞭炮声中抬上早已备好的三牲——牛头羊头猪头放在供桌上,“燃香,上香祭拜,奏乐——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于是井镇高家一队队高高低低、矮矮胖胖,男男女女滑稽地统一着白衣黑裤,脖子上搭着一条黄缎子,在唢呐,锣鼓、鞭炮声中按照辈分依次燃香、点香,朝着高煊熙坟冢三鞠躬后,把香插到香炉上,然后又按照辈分高高低低地鹤立着,等着进行下一个仪式。

祭祖仪式压轴的是给高家新生儿取名字。按照传统,高家历来给女儿取名没有讲究,不排辈分,女人嘛,取个花啊,桂啊,就成了。因此,井镇女人中叫桂花、菊花的就不下百个。高煊章主张男女平等,一律按辈分取名,原先祠堂选定的“登高望远”辈分次序,他嫌缺乏文化底蕴,把它改为“登顶瞰远”、并加了“厚泽绵长”供高家百年取名使用。

取名仪式正式开始,一通唢呐、锣鼓响后,高登章独自一人捻着香,恭恭敬敬地朝高煊熙墓碑拜了三拜后,立在供桌后面,神色凛然地高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人生虽短,名字重大——现在开始取名,高登甲,新生男丁1名,取大名高顶震;高登凡,新生女1名,取芳名高顶珍;高远春,新生双胞女,这个这个,取芳名高厚珍,高厚卿。姓名皆拜赐高祖英灵,惟望诸儿诸女,今后大名鼎鼎,报效国家——取名礼毕,请事主上香奉献始祖,奏乐!”于是随着取名仪式的结束,整个祭祖仪式便在一阵阵锣鼓、唢呐、鞭炮声中落下帷幕。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井镇,还没有电视,人们在辛苦劳作一天后,晚饭后最大的乐趣和享受就是搬把板凳或竹椅到八角井—一个有八个檐角的古亭子里听高登章说书。

大人小孩早早候在古亭里,亭子中间摆着1张高脚太师椅,茶水和水烟泡也早已准备妥当。准八时,高登章便踱着方步,迈进古亭中央,用高深的小眼睛威严地扫了高高低低坐了一圈的大人小孩们后,“咳”的一声吐了一口浓痰后,高声问“高瞰宏到了没有?”,高瞰宏就是我,等我大声回答“到了,登章爷”,他温和地瞅了我一眼,抽了一泡水烟,端起早已为他沏好的茶,喝了一口润了一下喉问道“三国——上次讲到哪回了?”等大家七嘴八舌的帮他回忆起章节目录后,他就抑扬顿挫地讲了起来。

高登章说书如涛涛河水,连绵不绝,普通话夹杂着本地方言,虽混浊不清,但讲到动情处唾沫四溅,手舞足蹈,讲到悲愤处,眼眶喷火,双手发颤,听书的井镇人像被掐着脖子的鸭子一样,个个伸长着脖子,屏着呼吸看高登章在古亭上亢奋地比着画着舞着唱着,无异于像现在看一场丑星的小品表演。

高登章讲得最做多也是最生动的书目是:《三国演义》《说岳全传》。讲三国时贬曹扬刘的情绪特别明显,讲岳飞时恨不得生吃了秦侩。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讲到《说岳全传》“东窗下夫妻设计,风波亭父子归神”时,高登章都会用低沉悲愤的声音,哽咽地讲诉着岳飞父子凄惨结局。这时古亭会被一种厚重肃穆的静寂包围着,随着高登章一声长叹:“常使英雄泪满襟,岳武穆就此魂断风波亭。呜呼哀哉!”听书的井镇人也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叹息——唉!紧接着高登章会高声站起来,用高深的眼睛扫了古亭中听书的小孩们一眼道:“高瞰宏啊,你们这些高家子孙一定要好好念书,考上大学堂,光宗耀祖,精忠报国,不然就不孝啊”。我不知道古亭其他一起听书的小孩有什么感觉,我听了就会全身发热,萌生了要好好读书,争取有个好前程,不愧做高煊熙始祖的后代,报效父母的纯朴想法。

井镇哪家有老人过世,首先必须告知的便是高登章。高登章接到报殇后便紧张忙碌起来,召集唢呐乐队、起灵师、抬棺队。当然他才是当仁不让的主角。从死者咽气那天,他们就开始入住,吹吹打打、唱唱闹闹要整七天。

最热闹最有看头的是死者入殓棺材的那天。入殓时辰要选在傍晚7时至9时,据高登章说,这个时段是死者灵魂离开肉身升天的最佳时辰,所有的祭灵仪式必须在这个时段举行,死者九族之内亲属必须披麻戴孝参加。这天,井镇热闹非凡,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看高登章唱灵。

在死者家酒足饭饱后的高登章,头戴一顶方巾,脚蹬高足戏靴,手持一尾毛拂尘,口中念念有词地在停放死者尸体的宽敞大厅内一边游走,一边用拂尘洒水,这叫着除凡尘。礼毕后,高登章便高声叫道:“奏乐——点油灯!”,于是唢呐师便乌咽咽的吹响起来,死者家属赶快把有一人多高,树杈一般的油灯抬到大厅正中央。“未亡妇——上前点灯”于是悲痛欲绝的死者妻子被人搀扶着上前点油灯。“不孝儿、不孝女、不孝媳、不孝侄——上前点灯”,一群哭哭啼啼披麻戴孝的近亲属在高登章的指挥下依次上前点油灯——这叫做点天灯,为死者引导上天之路。点油灯后,高登章又高叫道:“奏乐、鸣炮——未亡妇、不孝儿、不孝女、不孝媳上前跪拜——供灵牌”,在一阵阵唢呐和鞭炮声中,死者长子便怀抱黑漆漆的描画着金字的灵牌,领着死者近亲属在高登章的指挥下依次起起落落的跪拜着。礼仪完毕后,灵牌便交给高登章由他攀上早已备好的梯子摆进神龛里——这叫登高位,为死者在列祖列宗中排好位。接下来,一阵唢呐、锣鼓声后,高登章一手执者拂尘,一手摇着铎铃,围绕着死者尸体,一圈又一圈的疾走,一会儿口中唱着“家之殇兮,涕泪流。魂之出兮,走四方,归兮归兮,上天堂”这些含混不清令人难懂的歌语,一会儿双手向上抓挠,双腿一颠一颠的舞蹈着——这叫跳灵神,为死者上天扫清鬼魅龌龊碍道。

最令围观的井镇人紧张害怕的时刻到了——死者要入殓了。待唢呐、鞭炮声响三遍后,高登章一脸凝重肃静地鹤立在大厅中央,手持着一张白宣纸颤抖巍巍的念道:“时维公元某年某月某日,岁次甲午,仲夏之日仙逝高屋,呜呼哀哉,伏惟尚飨!”念毕,他又高叫“未亡妇、不孝儿、不孝女、不孝媳上前跪拜——送灵”,于是死者近亲属又在高登章的指挥下“跪——起,跪——起!”“拜——起,拜——起!”。

“奏乐,鸣炮,起灵——”4名起灵师便在唢呐,鞭炮声中,抬起死尸放入备在庭院里的一口描金画凤,散发着浓重桐油味的棺材中,这时死者亲属便不顾一切的抢到棺材前捶打着棺材板嘶叫哭喊着,高登章会毫不留情地用拂尘驱赶走围在棺材周边的亲属,然后高喊道:“起棺板——”候在旁边的起灵师便抬起厚厚的棺材板。“盖棺板——”起灵师对着棺材,缓缓地落盖着棺板。“钉棺——一钉棺,天穹落;二钉棺,厚土盖,三钉棺材,仙灵入;四钉棺,魂飞天”。随着一枚枚铁钉契入棺材板“砰砰”的脆响声和死者亲属呼天抢地的嚎啕声中,一场令井镇人看得目瞪口呆又惊惧异常的唱灵大戏就此降下帷幕。自然事毕,死者家属是要恭恭敬敬的给高登章奉上500元酬劳的。高登章凭着唱灵职业发了家,是井镇人第一个盖上三层砖混房的人。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高登章装神弄鬼的职业从原来的敬畏慢慢变为厌恶和不屑,后来我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城第一中学,成为井镇首个到县城读书的高家子弟,就更加看不起高登章和他的职业了。有一年寒假,正逢堂哥娶媳妇,这自然得请高登章上门记账写喜联。我刚一迈入堂哥装扮一新的大厅,等着看新娘子时,就看到高登章正襟危坐地在写对联,只见他摊开一张大红纸用长长的指甲一折一画也不用剪刀,就拆成一张一张两掌宽的红纸,龙飞凤舞地书写起来。我正犹豫着是否停留,不防被眼尖的高登章看到了:“瞰宏,高瞰宏,到这边来,这边来!”我很不情愿地挪到他写对联的桌子边,远远地望着高登章。高登章干瘦的脸上立马漾上笑容,温和低声地问我一些学校的事情,包括学校上什么课程啊,有哪些先生啊等等。我不耐烦地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你们学堂开设书法课么?”他突然问。我愣了一下,厌烦地答道:“我们学校有语文、数学、政治、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就是没有书法课,对了,有美术课,偶尔也教毛笔字,——这算是书法课么?”高登章立刻兴奋起来:“哦,哦,算是书法课。你们上书法课——写毛笔字,写繁体字么?”我还真不清楚繁体字和简体字的区别在哪里,看着高高瘦瘦的高登章,突然想起了鲁迅先生的《孔乙己》,孔乙己考咸亨酒店的伙计“回”字的写法,不正是高登章要考我的吗?我不屑地回道:“是不是回字怎么写么?喏,有四种写法,我抓起高登章搁在桌子上,满沾墨水的毛笔在红纸上写了四种“回”字。高登章笑眯眯地用长指甲点着四个“回”字问我,“那哪个是繁体字啊?”我一下愣住了,嗫嚅了半天回答不出来。见我尴尬的样子。高登章笑呵呵地拉着我在桌旁坐了下来,开始双眼放光,喋喋不休的给我上书法课:“瞰宏啊,中国书法奥妙得很呐,要写好毛笔字不容易,练毛笔字一定要认得繁体字,练繁体字。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繁体字字了不起啊,一个字就像一个东西,会一个意思,毛笔写起来就好看,立得住站得稳,比如國家的“國”寶物的“寶”繁体字书写起来有内容,有笔意,简体字干瘪瘪的,没有味道啰——”我烦躁起来,哪里有功夫和闲情听高登章唾沫四溅地胡诌,就借口母亲叫唤,跑了,把说得一脸兴奋的高登章悻悻的撇在一边,呆立着。

正月的某一天早上,我蜷缩着身子躲在被窝里赖床时,断断续续听见母亲在窗外跟人说话:“登章叔,您又来了,这回肯定不能再要了”,朦朦胧胧地听见高登章低沉的声音“不多不多,一点点,给瞰宏压岁,他可是咱井镇的大秀才啊,不容易啊,要好好培养,拿着拿着”我不知道高登章给了母亲什么,反正睡意都被赶跑了,等窗外动静停息后,我起了床,见到依门呆望,眼角潮红的母亲,我怯怯地问:“那高登章,高爷来了?”母亲知道我都听见了,就囔囔说道:“这个高叔啊,你考上县城一中后,每年都给你500元压岁,500元呐!”500元?对收入丰厚的高登章来说是小数目,可对靠辛勤农作收入的我家却是大数字,500元那可是我一年的学杂费,半年的伙食费啊,高登章原先那令人憎恶的形象在我心目中不觉得淡了许多。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一所师范大学中文系,再后来分配到老家县城文化馆工作自今。在离开家20余年,井镇跟中国大地一样日新月异,当然井镇殡葬也改土葬为火化,像高登章这样以唱灵为业的人应该失去了生计,我快意地想,这个流毒井镇千余年的陋习应该涤荡干净了吧。

高登章这个一辈子为死者灵魂超度升天的人,终于在新冠疫情肆虐的那年抵抗不住病毒的攻击,以85岁的高龄死了,死时尸体没能入殓他漆了一遍又一遍的上等棺材,而是火化了用骨灰盒装着草草入葬的。我是知道高登章死的,他儿子曾托人给我报丧,要叫我赏光去参加葬礼,我心里虽然闪过一丝悲意,但因长年积累下的憎恶未消,便以抗疫工作任务繁重为由,拒绝了。

去年仲夏某日,我大伯以九十高寿去世了。大伯儿子专程到单位给我送殇报,请我参加葬礼的诚意满满,再说大伯是至亲,那必须得去,于是我少见的在井镇呆了三天。由于世是人非,我很难找到熟悉的人聊上合意的事,于是索兴寡然地向大伯儿子告辞。他一听我要走,便挽留我道“看完明天唱灵再走,我请了高顶愚给父亲唱灵哩”我着实吃了一惊:“怎么?还有唱灵?高顶愚?他是谁?”“就是高登章,高鬼爷的儿子啊!”大伯儿子回答道。我便又惊疑又好奇地留了下来,想看看高登章儿子的唱灵到底是哪出戏。好不容易挨到了次日10点,一个身穿道袍的瘦高个领着一伙吹吹打打的队伍,来到大伯新盖房子的宽敞庭院里,那瘦高个也拿把拂尘,等他立在庭院中央时,我看清了他的脸貌,简直跟高登章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许多,双眼射出桀骜不驯的目光。他威严地举起拂尘一扬,刚才吹吹打打的乐队立即安静了下来,接着他朝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热闹的人鞠了三个躬后,忙不迭地和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向围观者塞送用黄纸印刷好的节目单,之后又回到庭院中央响亮异常地道:“下面请事主亲属们,乡亲们欣赏井镇民间歌舞队精彩奉献的唱灵表演!”我手中自然被塞了一张节目单,好像有8个节目,我耳膜被瘦高个的声音震得嗡嗡响,这才发现他带着耳麦,一个年轻人拎着音箱围着他转。

第一个节目便是由一队年纪不轻的男男女女组成的乐队,他们用锣鼓、大号,笛子、唢呐等乐器,热热闹闹、嘈嘈杂杂地演奏着流行歌曲,我努力地张着耳朵听——居然有《牵挂你的人是我》《走四方》《其实我不想走其实我想留》。8个节目中最令我惊异的是给死者现场化妆:一阵轰轰通通的乐声响后,两名亲属在瘦高个指挥下,揭开盛放着大伯尸体的冰柜盖子,引导刚才那个为大家发节目单的女人上前为大伯化妆,约摸10分钟后,又重新将大伯尸体放进冰柜,只是大敞开着口。“请亲属上前,瞻仰遗容,奏哀乐,献礼花!”于是在瘦高个的指挥下,亲属们哭泣着依次拿着假塑料花围着冰柜慢慢转着圈,看被化得腮粉嘴红眉黑脸白的大伯遗容最后一眼,并把手中塑料花放在冰柜周边。“现在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请高顶愚先生,还有某某某某等先生为大家献上精彩的跳灵表演,伴奏准备。”换了涂脂抹粉的女人报完幕后,高顶愚和两个高个男生统一道服,每人手持一柄木剑跃入庭院中央,整齐划一地表演起来。我惊奇地发现给他们伴奏的曲子竟然是周杰伦《三节棍》《青花瓷》《菊花台》等歌曲,随着歌曲的展开,高顶愚三人以木剑为道具,或疾如迅风,闪腾挪展,你进我退,或状若木偶,面无表情,机械动作,或如仙女降临,翩翩起舞。他们极具扩张的表演,赢得了围观的井镇人阵阵喝彩声。接近12时,表演圆满结束了,早已候在庭院外面的火葬场四名工作人员,在亲属们手忙脚乱的帮忙下,将装着大伯尸体的冰柜抬入车上后,一溜烟地开往火葬场火化了。

我正准备离开时,高顶愚在大伯儿子的指点下走到我面前,伸出带着粗粗金手镯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摇着“您好领导!我是高顶愚,高登章的儿子,论辈分你应该叫我叔哩,嘿嘿!”他干笑着道。还没等我吱声,他又炒豆子似的讲到:“怎么样?领导,我们井镇民间歌舞队表演满不错的吧?听说现在流行申报什么非物资文化遗产,我们这些表演就是传承祖宗留下的东西,肯定算是文化遗产。领导您是文化局的干部,这些祖宗传承下东西要帮助申报申报,评个省级、国家级的,没问题吧?”我不防他会提出这个让我始料不及的难题,我实在不好作答他,只得应付道:“哎呀,我只是文化馆的普通干部,没有发言权,实在做不得主”。我怕被高顶愚继续纠缠下去,赶紧推脱头晕,逃出了大伯家,午饭也不吃,告别了母亲,就驱车往县城赶。

井镇的背影渐渐看不到了,我才长吁了一口气。心里慢慢活络起来,之前母亲告诉过我,现在高顶愚唱灵这个行当越做越大,垄断了井镇周边几乎所有的乡镇,一场酬劳也由原来高登章的500元涨到了5000元,引起我心里一丝丝不快,然而我想唱灵业应属于服务业,只有人民生活富裕了才能更关注自己的生老病死,井镇唱灵业的繁荣了不就证明农村经济繁荣和文化繁荣了吗?一路上我竟然在考虑如何提升改造井镇唱灵业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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