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我家那只高傲凶悍,有着一身黄缎子般光滑皮毛的老猫——原来是一只被我从小区里捡回来的野猫。
六年前夏天的某天下午,我去接正在上小学六年级的女儿回家,走到小区一棵老桂花树下,突然从花圃中闯出一只动物闪电般的直往老桂花树上爬,一会儿在两枝锈满青苔的树桠间停了下来,两只爪子紧紧勾着树桠,警惕地盯着越走越近的我们,好像随时要向我们扑下来的样子,女儿眼尖,用手一指,隔着老远就喊:“爸爸!是只小黄猫!”
我顺着女儿指的方向望去——隐约瞥见桂花树上缩着一头小黄猫——瘦得像根晒干的黄稻草,眼睛倒亮,像浸了墨的玻璃球。
女儿一直想养只猫,只是一直被妻子拒绝,理由是人都养不清楚,哪还有力气养猫?何况那东西多脏啊。可能是那只小黄猫与女儿有缘,我禁不住女儿的怂恿,慢慢挨近老桂花树,试着用女儿脱下的校服去扑抓它,也许是小黄猫太瘦弱了,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居然被我蒙盖住头抓到了,女儿便兴高采烈地用校服裹着小黄猫把它抱回了家。
妻子正在忙着上饭菜,一看到女儿手中的小黄猫,眉头立马皱成了疙瘩:“哪儿来的野猫?丑死了,脏死了,快扔了!”女儿把小黄猫往沙发上一放,小黄猫又闪电般直往阳台闯,在阳台四处转一圈后,便快速地一头扎进阳台角落的杂物堆里,一根纤细的尾巴却瑟瑟发抖地露在外面。女儿很快地找了一只缺了角的瓷碗装了点米饭,还特地浇了肉汤放了几片火腿肠,放到阳台地上,怜悯地对露着尾巴的小黄猫说:“猫咪,猫咪快吃饭!”可是不管女儿怎么叫唤,除了小尾巴摇了摇外,躲在杂物堆里的小黄猫就是不肯出来。
傍晚女儿放学后,把书包一扔叫上我就直奔阳台去找小黄猫,也许是太饿的缘故,中午女儿放在阳台的半碗浇了肉汤的饭居然被小黄猫吃了个底朝天,缺角的瓷碗滚在一边,却还是不见小黄猫的踪影,原来小黄猫还是藏匿在杂物堆里,这回却用黑玛瑙般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我们。女儿便赶紧“小猫咪,小猫咪,出来出来”地叫唤着,在女儿亲热的叫唤下,意识到没有危险的小黄猫便从杂物堆里挤了出来,摇摇晃晃地跟着女儿走到了客厅,转了一圈后,便立在客厅中间开始抖动身子,摇落了满地的灰尘,妻子见了立马拿着扫帚要揍小黄猫,小黄猫吓得“喵”的一声,赶紧怯生生地缩在沙发靠垫缝里,尾巴夹得像根蔫掉的狗尾巴草。
“它好可怜,我们养它给我作伴吧!”女儿摇晃着妻子的胳膊,满是期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在旁边打圆场:“先养两天,不行再送走。”妻子白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拿了个纸箱子,垫上旧毛巾,算是给猫安了家。
这小黄猫的“破坏力”,比我们预想的还大。不到一月,沙发上、床单上、衣橱里的衣服上,甚至我的公文包上,都沾了一层黄不拉几的猫毛。妻子每天扫地,扫帚一扬,猫毛像蒲公英似的飘满整个客厅。更要命的是,小黄猫总在阳台的花盆里拉屎拉尿,有几天甚至钻进女儿床铺地下胡作非为,那股难闻的腥臊味,一开门就往鼻子里钻。
妻子的鼻窦炎就是那时候犯的。她本来就有鼻炎,这下直接升级成了鼻窦炎,每天早上起来,打喷嚏声接连不断,擤鼻涕的纸能装满半个垃圾桶,说话瓮声瓮气的,像含了个热红薯。“这猫必须送走!”她把手里的鼻炎药往桌上一拍,“再养下去,我鼻子都要烂掉,被猫搞死了!”
我刚要应声,女儿从房间里冲出来,把小黄猫抱在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许送走它!它会饿死的!”小黄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用脑袋蹭了蹭女儿的脸,发出细长的“喵呜”声。妻子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后来女儿给小黄猫买了很萌的猫窝,还买了装着猫砂的屎尿盆,我帮忙着及时清理猫屎猫尿,并随时梳理猫毛,渐渐的家里那刺鼻的猫臊味消散了,小黄猫也慢慢地变得油光发亮胖了起来,妻子第一次逐猫,就这么不了了之。
第二次逐猫,是在两年后。那小黄猫越长越野,不再是当初缩在杂物堆里的“小可怜”了。它学会了跳餐桌,妻子刚做好的清蒸鱼,转身去盛饭的功夫,就被它叼走了半条,鱼刺撒了一地。更气人的是,半夜里好奇的它还打翻了厨房里的鸡蛋篮,十几个鸡蛋碎在地上,蛋黄蛋清流得像摊地图。
有一天晚上,邻居张阿姨找上门告状来了,她手里举着被抓破的米袋子:“你们家那猫,跑到我家厨房里拉屎,咬破了我家米袋,还把我晒的咸鱼叼走了!”妻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劲地道歉。张阿姨走后,妻子抓起墙角的扫帚,对着小黄猫劈面就打:“滚!再也别回来!”小黄猫吓得“嗷”地一声,从窗户跳了出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我以为这猫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想到第三天早上,它居然蹲在我家门口,浑身脏兮兮的,爪子上还沾着泥,看见女儿,就“喵呜喵呜”地叫着蹭她的腿。女儿抱着小黄猫哭了:“妈妈,你看它多可怜,我们再收留它一次好不好?”妻子看着猫那副落魄可怜样,又看了看女儿,最终还是松了口:“下不为例!”
第三次逐猫,是在女儿上大三的时候。那年暑假它抱回了一只布偶猫——圆滚滚的身子,雪白的毛,随便蹲在哪里都像一团白雪堆,蓝眼睛像蓝宝石,“喵喵”叫起来软乎乎的,而且特别沾人,一见人或往人怀里钻,或屁颠屁颠地跟着人跑。女儿兴奋地说她上大四的师姐出国留学了,把这只价值不菲的布偶猫送给以爱猫闻名的她,希望把它养的更萌更可爱。妻子把干干净净、摇头晃脑的布偶猫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这才像个宠物猫、发财猫 !”
而那只在我家呆了快十年的老黄猫开始时像个凶悍的阵地守卫者,总是低沉着嗓子,一遍遍地对着布偶猫怒吼,想要把这个“闯入者”驱逐出它的地盘,可是面对体型比它大两倍,又备受主人宠爱的布偶猫,它的低吼丝毫不见成效,布偶猫依然在它面前大摇大摆,我行我素。
几天过去后,见布偶猫已立稳脚跟,俨然成为新的主人后,老黄猫就转换了姿态,更加变得特立独行起来。每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谁叫它都不理,偶尔瞟人一眼,眼神里满是高傲。可是一到用餐时,女儿专门给布偶猫准备的猫粮,它总是霸着碗抢着吃,布偶猫凑过去,它就炸毛哈气,甚至挥爪子打架,把布偶猫的脸都抓破了。
有一次,女儿抱着布偶猫看电视,老黄猫突然跳上沙发,一巴掌拍在布偶猫的脑袋上,布偶猫吓得“喵呜”直叫,漂亮的猫脸立马挂了彩,女儿心疼得不行,把布偶猫抱得紧紧的,狠狠地盯着老黄猫的眼神,第一次带着厌烦。“它再也不是以前那只让我心疼怜悯的小黄猫了。”女儿小声说。
有天中午,又一次与布偶猫争食得胜的老黄猫,得意洋洋地腆着肚子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在旁观战,气愤不已的女儿找了个旧麻袋,趁老黄猫闭目养神之际,悄悄地走过去,一把蒙住老黄猫的脑袋,顺势把它塞进麻袋,扎紧了口。女儿拎着麻袋出门扔猫时,我听见麻袋里传来几声微弱的“喵呜”声,像是在求饶。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只老黄猫。有时候下班路过小区的垃圾桶,会看见一只瘦黄脸的野猫在翻食垃圾,看见人就跑,背影和当初那只小黄猫一模一样。女儿的布偶猫越来越胖了,每天在沙发上打滚,一家人都很喜欢它。只是偶尔,我会想起那只老黄猫,想起它刚来时缩在阳台杂物堆里的样子,还有女儿哭红了双眼抱着它,向妻子求情的场景。
或许,每只野猫都有自己的归宿,而我们家,只是它生命里的一个驿站。就像女儿说的:“它不属于这里,它属于外面的世界。”只是不知道,它现在有没有找到一个能让它安生的地方,有没有人会像当初的女儿一样,心疼它的瘦弱,收留它的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