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杯时光里的粉笔灰
——致2025年的最后一支粉笔
暮色漫进办公室窗棂时,我正蹲在讲台边捡散落的粉笔头。蓝白相间的碎末沾了满手,像落了一捧细雪。桌角的日历被风掀到最后一页,"2025"四个数字被我用红笔圈得格外醒目,墨迹洇开些许,倒像朵绽在岁末的花。
这是我在赛文学校任教语文的第二十个年头。加上在乡镇学校的五年,整整二十五载春秋,粉笔灰落进发间成了霜,教案本翻卷的边角磨出毛边,连讲台上那盆绿萝都换了七茬。可每年此时,总忍不住要像年轻时那样,把最后一截粉笔捏在手心焐热——仿佛这样就能焐住时光,不让它溜得太快。
那些藏在田字格里的春天,时常提醒我,光阴不负有心人。
清晨的教室总带着露水的清透。我推开后门,孩子们早把课桌摆成整齐的方阵,最前排的小宇正踮脚擦黑板,粉笔灰落在他翘起的发梢,像撒了把星星。他见我来,仰着脸笑:"王老师,今天学《春》吗?我昨天跟妈妈去公园,看见柳枝抽芽了!"这让我想起2000年刚站上讲台的自己。那时我在安龙县坡告小学任教,我总爱穿洗得褪色的黑色小西装,板书时粉笔在黑板上磕出"哒哒"声,像敲一面旧鼓。有次教《咏柳》,讲到"碧玉妆成一树高",后排男生突然举手:"老师,柳树真的能当梳子吗?"全班哄笑,我却红了脸——原来自己只知照本宣科,竟没想过孩子眼里的世界有多鲜活。
后来我学会了蹲下来和他们说话。教秋天有关的课文,我会带他们捡银杏叶夹进课本;学《小英雄雨来》,组织"红色故事会"让他们演课本剧;甚至把作文课搬到操场,看云、听风、数麻雀,再把这些细碎的观察写成文字。有个叫朵朵的女孩,总在作文本里画小太阳,她说:"老师的眼睛里有光,我想把光画出来。"
那年春天,我在班上设置了一个"时光信箱"。孩子们把自己想对十年后的自己说的话写在信里投进去,我负责保管。上周整理时,翻到十年前小宇的信:"十年后我要当宇航员,带王老师去看真正的太空。对了,您现在总说我们写字像'蚯蚓爬',等我成了科学家,发明一种不会断的粉笔,让您少弯腰。"
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切进来,照得发黄的信纸上的字迹泛着金。忽然明白,所谓语文教学,哪里是在教拼音、词语、课文?不过是用文字做舟,载着这些小小的心灵,去往更辽阔的春天。那年,学校评优评模的名字里没有我,我也根本没有在意这些,可是第二天推开教室门,讲台旁边的架子上却挂着手绘的绶带,是用作业本裁剪了拼凑好再用胶水粘在一起弄成的,上面写着“优秀班主任”几个字。我正惊异间,班长走上讲台,把绶带穿在了我的身上,教室里顿时掌声雷动,还有同学说:“王老师,把你的手机拿出来,我们给你拍照留念。”随着咔嚓一声,我的笑容被定格——这是我教学生涯里最特殊的一次被授奖,我莫名感动着。那天下课后,同学们都离开了教室,我在讲桌前,望着这根特别的绶带,坐了很久很久……多年过去如今想起来,还是有笑容爬上脸庞,那些纯真的灵魂,仍然可触可感。
总有粉笔灰落尽皱纹里,那是批改作业时最怕遇到"惊喜"。上届有个叫阳阳的孩子,作文本永远涂得像调色盘,错别字比正确的字还多。我找他谈话,他梗着脖子说:"反正我爸妈说我笨,学不好语文。"那天放学后,我把他留在办公室,拿出自己小时候的作业本——封皮皱巴巴的,里面满是红叉,还有老师批注的"再努力"。
"你看,老师小时候也总写错字。"我把本子推过去,"但后来每天练十分钟,慢慢就变好了。"阳阳盯着本子沉默了很久,忽然指着其中一页:"老师,这个'勤'字你写了二十遍!"我这才发现,自己当年为了改掉"懒"的毛病,真的在本子上反复描摹过那个字。
后来阳阳变了。他开始认真抄写生词,作文里的句子渐渐有了温度。毕业那天,他塞给我一张纸条:"王老师,我现在知道,笨不是借口,不努力才是。"这张纸条我一直夹在教案本里,每当遇到"难教"的孩子,就拿出来看看。
那年秋天,班上来个转学生小洁。他父母离异,爸爸常年跑大货车,小灿跟着奶奶生活,性格孤僻得像只刺猬。上课从不发言,作业写得潦草,甚至有次把"祖国"写成"祖固"。我没批评他,只是在他的作文本上画了朵小花,旁边写着:"你的字很有力量,要是能把横平竖直再练练,肯定更漂亮。"
第二天交作业时,我发现本子里多了张画:歪歪扭扭的教室里,一个小女孩站在讲台上,周围围满了举着星星的学生。画的角落写着:"王老师,谢谢你没放弃我。"那一刻,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落下,我却觉得心里涨满了春天的潮水。
二十五年来,这样的故事太多。有的孩子因为我的鼓励爱上写作,有的因为一句"你读得真好"变得自信,还有的在多年后回来看我,说"当年您教的朱自清的《匆匆》,我现在还背得出来"。这些细碎的温暖像粉笔灰,落进岁月的褶皱里,竟悄悄开出花来。
小小的讲台下,藏着他人看不懂的月光与星光。去年冬天特别冷。我重感冒三天仍然戴着口罩坚持上课,发现讲台上我的保温杯里水已经装好了、还有几颗润喉糖和手写卡片。最上面那张卡片是娟秀的字迹:"王老师,您辛苦了,你的敬业精神感动着我们,您教我们的'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我们记住啦!"
原来那几天,班长小菲很早就到教室带着大家晨读,领读的声音脆生生的;数学课代表浩浩主动帮我收作业,按学号排得整整齐齐;就连最调皮的轩轩,都在黑板上画了幅画:一个扎马尾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周围围着一群举着书本的小人,天空飘着稀稀碎碎雪,却暖融融的。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师生一场,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他们用童真治愈我的疲惫,用成长见证我的坚守,就像月光洒向大地,星光点亮夜空,彼此照亮,彼此温暖。
那年教师节,我拿着学生小城给我画的画,心中感慨万分这幅画和我神似程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五时。等我推开门时,内心更是瞬间塞满了幸福——往届学生组织了"回家"活动。二十多个孩子挤在我家里,有的抱着自己的孩子,有的穿着西装革履,有的还是扎着羊角辫的样子。他们抢着说自己的近况:小宇考上了贵州师范学院,朵朵成了一个有知名度的作家,阳阳开了家书店......他们看见我推门进屋,集体给我鞠躬问好……最让我意外的是小灿。他站在门外,声音有点抖:"王老师,我现在是一名特教老师。以前您教我'每一个孩子都是一颗星星',现在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阳光穿过窗户,在他脸上镀了层金边,我忽然想起他刚转来时紧抿的嘴角,和此刻舒展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像两朵不同时节绽放的花。
今晚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我走到讲台边。粉笔盒里还剩几支完整的粉笔,其中一支被我用红绳系着——那是去年学生送的"幸运粉笔",说用它板书考试一定能考好。
忽然想起刚参加工作时,老校长龙飞哥说过的话:"当老师,手里握的不是粉笔,是孩子的未来。"那时觉得这话太沉重,如今才明白其中的分量。二十五年来,我握过的粉笔有多少?大概能装满一只麻袋吧。每一支粉笔的磨损,都记录着一个孩子的成长;每一次板书的停顿,都藏着一段心灵的对话。
窗外的路灯亮了,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我拿起那支红绳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下:"2026,愿我们继续在文字里相遇。"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却带着暖意。
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小宇和小航,他们手里提着蛋糕,身后跟着十几个往届学生。"王老师,我们来陪您跨年!"小宇笑着说,"您不是说,每年的最后一节课都要给学生讲故事吗?今天我们给您讲故事。"
于是家变成了故事会。小宇讲他在他的见闻,朵朵念她新写的童话,阳阳分享书店里的趣事,小航说他教特殊孩子认字的经历......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暖的歌。我坐在讲台上,看着这些曾经的小不点,如今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光芒,忽然湿了眼眶。蛋糕上的蜡烛点燃时,我们一起唱起了《每当我走过老师窗前》。歌声里,我看见二十五年的时光在眼前流淌:青涩的自己、稚嫩的孩子、斑驳的黑板、泛黄的教案......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温暖的底色,托着我,托着他们,走向更明亮的远方。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我举起手中的茶杯——里面泡着胖大海和枸杞,是孩子们特意给我准备的。"敬2025年,"我说,"敬这二十五年的粉笔灰,敬每一个在文字里相遇的灵魂。"
小宇碰了碰我的杯子:"王老师,我敬您的坚持。"
朵朵说:"我敬您的温柔。"
阳阳说:"我敬您的耐心。"
小航说:"我敬您的相信。"
所有的声音汇成一句话:"敬您,我们的语文老师。"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底。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我忽然想起《小王子》里的话:"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虽然只有少数人记得。"
是啊,我何其幸运,能在岁月的流转中,始终保持着一颗孩童般的心。因为我知道,只有蹲下来,才能看见孩子眼里的星光;只有弯下腰,才能听见文字里的心跳;只有用心感受,才能触摸到教育的温度。
2025年就要过去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那些在田字格里发芽的种子,那些在作文本里绽放的花,那些在故事里传递的光,都会随着时光的河流,流向更远的地方,滋养更多心灵。而我,会继续站在三尺讲台上,握着那支熟悉的粉笔,写下新的故事。因为我知道,只要还有孩子在,只要还有文字在,我的讲台就不会空,我的心就不会老。就连头上的白发,也是最美的花。
我们共举杯,举起这一杯时光的酒,敬所有的相遇与成长,敬这平凡而伟大的教育事业。愿2026年的阳光,依旧温暖如初;愿所有的孩子,都能在文字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