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黔西南的风总带着三分温柔七分倔强敲打窗棂,我总会在梦里看到那株长在童年记忆里的老梅树。它斜倚在老宅的墙边,虬曲的枝干如饱蘸浓墨的狂草,在灰白的天幕下写就一部关于生命的寓言。每当它的枝桠正悄悄鼓起褐色苞蕾,像大地埋藏了一整个冬天的秘密,只待春风来叩门。
小时候的我,没有厚厚的棉衣,但也不会觉得冬天有多冷。我们每天像小猴子一样在老宅前后的石头上、枇杷树、桔子树上爬来爬去,甚至老宅前后的那几块石头,都被我们攀爬得光滑圆润。那株梅树总是在我不经意的抬头间,不知何时已鼓出米粒大小的褐红色突起,如同被岁月磨圆的星子,在寒风中若隐若现。那时的我,已经学会读书识字了,我在《齐民要术》记载的"蜡梅含胎"里,知道了古人早已窥见梅树在寒冬里的生命密码——当万物蜷缩入眠,梅花却在冻土深处积蓄力量,将春的消息酿成苞蕾里的蜜。
那些枝干上的凸起,形态极富张力:外层鳞片紧裹着内里嫩红的瓣肉,极像母亲护着襁褓中的婴儿。我细细观察时,发现鳞片表面布满细密绒毛,那是抵御严寒的天然铠甲。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特别提到梅芽的"鳞皮",说其"色如丹砂,质若凝脂",这种独特的结构,让它在寒冷的冬天也能缓慢呼吸。正如北宋林逋隐居孤山时,总在梅树下置酒自酌,他笔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何尝不是对这些越冬芽苞最诗意的注脚?
梅树的生存智慧远不止于此。它的根系在地下织就庞大的网络,能穿透岩缝汲取深层水分,叶片表面的蜡质层则像涂了防冻油。有次暴雨过后,雨水混合成小溪,从老宅的屋子旁哗哗的流着,我看见雨水顺着枝干汇成银线坠落,而花芽却安然无恙地挺立着。它们如同敦煌壁画中的飞天,衣袂飘飘间自有乾坤——梅花的抗逆性,恰似中国文人"穷且益坚"的风骨,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着向上的姿态。
还记得那年冬天,一场冻雨不期而至。我和三叔站在老宅的廊檐下看梅枝在风雨中颤抖,檐角的水珠刚坠成线,梅树便浸在一片湿漉漉的灰里。我冒着雨踮脚凑近枝桠,才看清那些藏在老皮褶皱里的芽苞——像被谁悄悄藏了满树的小灯,只等春信来点。它们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裹着层青灰的壳,表面浮着细密的白毫,像初生婴儿胎发般软。雨丝斜斜扫过,有的芽苞被淋得微微发亮,壳上凝出几星水珠,倒像是戴了顶碎钻小帽;有的半隐在叶芽后,只露个圆钝的尖,像小猫缩在墙根只探出鼻尖。最妙是那几颗鼓胀的,青灰壳已撑出淡粉的边,像冻硬的糖块被暖意洇开道缝,连雨水都顺着那道缝往里渗,把内里的绿意泡得更透。风裹着雨扑过来,整株树簌簌轻响。芽苞们便跟着颤,有的撞在老枝上,发出极轻的“嗒”;有的互相挨着,像一群缩着脖子的小兽挤作一团。可没有一颗肯低头——它们的腰杆挺得直,壳上的白毫被雨打湿了,反而更显精神,像穿了件半透明的雨衣,硬要在料峭里站成春的信使。它已经不是我们去年深秋见过的梅树,那时它落尽最后一片叶,枝桠光秃秃的像老人手背的骨节。谁能想到,那些看似枯寂的皱皮底下,正攒着这些滚圆的希望?此刻雨丝越急,芽苞越亮,仿佛每滴雨都在替它们敲鼓:“快些长,快些醒。”在雨中,有颗芽苞突然动了——不是摇晃,是壳与壳之间裂开道极细的缝,露出里面一点嫩黄,像小鸡啄破蛋壳的第一口呼吸。我屏住气看,那道缝又慢慢合上,许是被风惊着了,又或是嫌这雨还不够温柔。可我知道,它终会裂开的,就像所有等待春天的生命,总要在雨里洗去最后一丝冬的拘谨。白梅树的芽苞全浸在雨雾里,它们不说话,却用每一寸鼓胀的弧度告诉我:所谓春天,原是从这些裹着雨、藏着光的芽苞里,一寸寸爬出来的。
那些米粒大的芽苞却愈发鲜亮,像是没被拆封的玉扣子。忽然明白为何古人称梅为"岁寒三友"之首,它不像松竹那般直插云霄,而是以匍匐的姿态贴近大地,在石缝间寻找生机。这种"低处扎根"恰似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处江湖之远"的豁达,真正的强者从不畏惧环境的严酷。三叔怕我感冒了,唤回梅树下的我,指着梅树说:“秀,你看,梅树要开花了。”当时的我总觉得三叔说的开花,像极了三叔将要建在老宅旁边的房子,那些堆放整齐的沙子、石头和柱子,像极了这棵梅树含苞待放的花蕾。
三叔在老宅边建的房子,一砖一瓦,都是他和三叔娘肩挑背驼的运到老宅旁边。父亲曾对我说:“你三叔,挖沙扛柱子搬石头,爬坡上坎的,真的是比我还能捱!”在那一刻,我觉得三叔和三叔娘目标明确、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混合着这株老梅树散发出来的清香,牢牢地进驻到我的灵魂。
第二个冬月的某一天,三叔和三叔娘靠着肩挑背驼在亲人们的帮助下把房子建好了,大大的门,明亮的窗,一大家子替他们高兴了很久。那棵梅树刚好在三叔家房子的左面,只见绽开的梅枝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原来是新芽顶开鳞片的瞬间。梅芽破壳的刹那——生命的力量从来不是暴烈的冲刺,而是水滴石穿的坚持。那些青白色的鳞片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粉白的瓣肉,如同婴儿挣脱襁褓的第一声啼哭……
站在梅树下仰望,那些曾经的花芽已化作满树繁花,而新的芽苞又在枝桠间悄然孕育。这种周而复始的生命轮回,让我想起钱钟书在《围城》中的比喻:"婚姻像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但梅花告诉我们,生命的精彩不在于逃避困境,而在于像它那样,在寒冬里孕育希望,在春天里绽放光芒。
最难忘的是阳光透云层照在梅树上,那些新抽的枝条泛着青铜般的光泽,花芽已由米粒长成黄豆大小,顶端透出淡淡的红晕。我忽然注意到枝干的疤痕,那是去年被我们摘梅子时留下的伤口,如今却被新生的皮层温柔包裹。这让我想起苏轼在黄州写的"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生命的修复力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褶皱里,就像梅树把伤痕变成年轮上的勋章。最喜欢这株老梅树突然进入盛花期。老远就看见那棵梅树开得像是一片雪,还没有靠近老宅,满院都是清冽的香气,那些豆大的花苞一夜之间绽开五片花瓣,层层叠叠如一片片雪。最妙的是花蕊处的鹅黄色花药,像撒了金粉的毛笔尖,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偶有喜鹊落在梅树上喳喳地叫着,恰似是宋徽宗赵佶的《腊梅山禽图》,画中双禽立于梅枝,翎毛纤毫毕现,而背景的梅花却用没骨法渲染,虚实相生间尽显皇家气度。每每有喜鹊落在梅树上喳喳地叫,三叔就会笑得眉眼弯弯,自言自语地说:“喜鹊落在梅树上叫得这么好听,看来要有好事发生。”在三叔笑得弯弯的眉眼里,我顿悟——其实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典籍中,而是刻在老百姓的烟火里。
赏梅需懂梅的脾气。晴日里看它,花瓣舒展如笑靥;阴雨天观之,则似美人垂泪。有次细雨绵绵,我撑伞站在梅树下,看雨珠顺着花瓣滚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忽然领悟陆游"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深意——梅花的香气从不因环境改变,正如君子的操守不会因境遇动摇。这让我想起我的父辈们,他们哪一个不是土里刨食却乐观向上,努力撑起下一代的梦想,他们的精神与梅花何其相似?
我真的太喜欢这株年纪比父亲还大的梅树了。它没有玫瑰的艳丽,没有牡丹的雍容,却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本质。我们家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勤俭持家,不正是梅花精神的演绎吗?因喜欢这株梅树,每次去老宅,我都非常喜欢拿着书,坐在梅树下的磨盘上,悠然地读着,三叔娘也喜欢在这株梅树下洗衣服,堂弟、堂妹也喜欢在树下玩耍。
三叔常说一朵花就是一个果,每当我们踮着脚贪婪地去摘花枝时,是要被三叔教育批评的;可即便如此,在暮色渐浓时,我总会趁三叔他们不注意时,摘下一朵梅花夹在书页间……花瓣折射着夕阳的余晖,恍惚间看见千年前那个踏雪寻梅的诗人,他的身影与我的重叠在一起……梅花啊梅花,你不仅是冬日里的风景,更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腾。当我在人生路上遭遇挫折时,只要想起那些花朵在寒枝上绽放的模样,便会明白:所有的苦难都是生命的伏笔,所有的等待终将迎来绽放的时刻。当我们抱怨生活太累时,不妨看看梅树如何在石缝中扎根,如何在风雪中绽放——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征服世界,而是战胜自己……
黄昏见到的梅花,那时它尚裹着残阳的橘色,骨朵儿紧抿着嘴,像怕泄露半分心事。谁能料到,月亮便从山坳里浮起来,像块刚磨好的银锭,清辉漫过林梢,将白梅树浸在一片凉润的银里,我顺着青石板的拾级而上,方见那枝桠间缀着的骨朵儿——原是这盛开的梅花,它们便舒展开了眉眼,早被月光译成了另一番模样。此刻月华越浓,花苞越亮,仿佛每缕光都在替它们描妆:“快些开,快些笑。”它们比星子密,比雪团轻,裹着层半透明的薄甲,甲上凝着细密的霜纹,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月光斜斜切过,有的花苞被照得通透,能看见内里蜷着的浅黄蕊心,像裹在纱里的烛火;有的半掩在老枝后,只露个圆润的尖,像玉匠雕坏了的月牙,偏生又添了几分稚拙的俏。最奇是那几颗将绽的,薄甲已洇出粉白的边,像冰面下浮起的水仙,连月光都顺着那道缝往里渗,把骨朵儿泡得愈发莹润,竟似要滴下露来。风携着竹林的沙沙声掠过,整株树簌簌低语。花苞们便跟着晃,有的碰在铁枝上,发出极轻的“叮”;有的互相依偎,像一群披着银纱的舞女转着圈它们的腰肢挺得直,薄甲上的霜纹被月光照得发亮,像穿了件流光溢彩的舞裙,随着风轻轻飘落的花瓣,在清寒里站成春的序章。夜深了,月亮仍悬在天上,将清辉一缕缕织进白梅的枝桠,织进我仰起的眼。这月与梅的私语,怕是要说到天明,说到第一声鸟鸣撞碎晨光,说到那满树白梅终于笑成雪,落满我的肩头。
月影移过三竿时,有朵花苞突然颤了——不是摇晃,是薄甲与薄甲间裂开道细缝,露出里面一点雪色,像蚕儿咬破茧的第一口春。我屏息望,那道缝又缓缓合上,许是被风惊着了,又或是嫌这月还不够圆满。可我知道,它终会绽开的,就像所有等待绽放的生命,总要在月下洗去最后一丝冬的矜持。
春节前后,我发现最早开放的花朵开始飘落,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封封写给春天的情书。拾起一片细看,背面还沾着未褪尽的红晕,仿佛在诉说曾经的绚烂。这让我想起《红楼梦》中黛玉葬花的场景,"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感慨,在梅花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从《诗经》"摽有梅,其实七兮"的婚恋隐喻,到王安石"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哲理思辨,再到毛泽东"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的革命豪情,梅花始终是中国人的精神镜像。
今夜的梦里,梅树的枝桠在风中轻吟,仿佛在诉说一个永恒的真理:真正的芬芳,从来不是温室里的甜腻,而是寒风中的清冽;真正的坚强,不是锋芒毕露的张扬,而是静水流深的坚韧。这株梅树,在时光里书写了一部关于生命的史诗,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这部史诗中的一行诗句。当春风再次吹绿黔西南的山山水水时,愿我们都能如梅一般,在岁月的磨砺中,活成一束照亮自己的光。
多年过去,如今三叔一家早已搬离了老宅,堂弟堂妹把辛苦了大半辈子的三叔和三叔娘接进了城,二老过上了不再操劳的日子。老宅的那棵梅树,早就砍掉锯成了砧板,老宅也是一片荒凉。但我时常梦见自己站在那棵梅树下,看着满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那栋老瓦房像是垂暮的老人,那片青青竹林也在风中沙沙地响,几个红透了的瓜蒌子,挂在竹竿子上随着竹影轻轻晃动,它们在我身后,成为梦中不变的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