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何伯娘:
当我母亲哽咽着告诉我:“袖儿,你,你何伯娘她走了。”我愣住了,分不清东南西北,满脑子都是何伯娘您笑意盈盈的样子,背景就是我们村的大坝塘。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明明前几天,我去看您,您还告诉我“袖,我感觉我这病好不了。”我忍住眼泪,努力做到了像平常那样拥抱您,说:“伯娘,您想多了。休息休息,调整调整,您还是那个健康得可以搬动杨柳湾和大坝塘的人。”您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了!我顿时感觉天昏地暗,天旋地转。
我挂断母亲的电话,呆呆坐在桌前,半天回不过神来,以后,在美丽的坝塘边,在祥和宁静的村子里,再也见不到您慈爱的身影了,我的眼泪由无声地流淌变成难以控制的哇哇大哭,那个没有血缘关系,却爱我疼我的表伯娘,您就这样走了?这可能吗?您那么善良!您明明那么乐观!那么温柔!那么慈祥!您怎么能说走就走呢?我呆呆地坐着,眼泪一直流下来,打湿了我捂着脸的十指,打湿了衣襟,打湿了我这半生的记忆……
或许有人会说,您对我的好,是一种施舍,但那些温暖的片段,在泪水中愈发清晰,仿佛您从未离开——在我成长的路上,您是我的半个母亲。
还记得,小时候的我非常顽皮,20世纪80年代,温饱都是问题,我们这个家族,除了最拿手的是用火药枪打猎,其次就是手搓“毛狗弹”,那种长得像大蒜的炸弹,摔在地上遇到磕碰马上炸开,不要说炸死一条狗,就是一头野猪都不是问题,据说这是我们家传的手艺。我的父辈们用火药枪和这些毛狗弹来猎取野物,斑鸠、竹鼠、飞狐,无论春夏秋冬,我们一家人无论饥荒饱足,都做到了四季都有肉吃,可无知的我,在家里的筛子上发现了一筛子的毛狗弹,我只知道有肉吃,却不认识父辈口中所说的“炸弹”。我把这些毛狗弹当成了大蒜,揣了满满两衣兜,还兴致勃勃地叫您的儿子——秋哥和我一起玩砸“大蒜”,是您及时发现,没收了这些炸弹交到了我老父亲手里,避免了一场悲剧的发生。假设,您没有及时发现,我估计我肠肠肚肚会在某一时刻撒得满地都是……从某种意义来说,您对我有着救命之恩,难道不是吗?从那以后,父亲销毁了所有毛狗弹,家里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类的危险物品。
记得多年前我父亲受伤住院,我的母亲肚子里揣着弟弟,背上背着妹妹到安龙县医院照顾我的父亲,留下五六岁的我独自留守家园,家里的长辈各有各的事要忙,懵懂无知的我常常饱一顿饥一顿,是你常常把我喊到你家,和你们全家一起吃饭,往我碗里夹肉夹菜,我在牛圈门口或者大坝塘的边的石板上睡着,是您粗糙的手掌抚过我的脸颊,把我抱到床铺上,您手心的暖意直抵心底。如今,那双手再也无法触碰我,那份牵挂却成了永恒的烙印……
还记得我八岁上一年级,无助的老母亲好不容易给我交了学费。老父亲住院一个多月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父亲的后续治疗对于贫困的我们一家来说是天文数字,能交得起当时五六元的书费已经是了不起的了,我在上学时拎着老母亲用打满补丁的旧裤腿缝制的书包上学已经是万般不易,可同学们都嘲笑我,连个像样的书包都有不起,那时候,秋哥随着爷爷奶奶还有姑姑在普安读书,您每给秋哥买书包和文具,我也有一份差不多或者一模一样的,再后来,班上的同学不再嘲笑我了,因为他们削笔,要跟我借你给我买的当时五分钱一个的卷笔刀,他们不再嘲笑我,因为我有的,他们没有,笑我,他们不够格,那是有一次你看见我用菜刀削笔削破了手指,几天之后偷偷递给我的……我背的书包,是您送我的,绿色的挎包,上面有一个红色的雷锋图案,虽然有些旧,但是和母亲用旧裤腿给我做的“书包”来,是同学们不敢嘲笑的存在,因为我有,他们没有……
在后来的成长中,您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您慈爱的笑容,或许在他人眼里只是不经意的施舍,但它却是我黑暗世界里的光……出院后的父亲,左眼失明,我经常被同伴欺负,骂我独眼龙家姑娘,你帮我狠狠地批评过他们,可是过不了几天又有人会欺负我,父亲母亲只会骂我没有出息。您却对我说:“小袖别怕,有人欺负你,你要狠狠地弄回去,父母长辈帮你只帮得了一时,只有自己帮自己才帮得了一辈子。”在您的话语里,我懂得了自立自强。再后来,秋哥从普安转学到安龙,再到镇上,我们在一个班,对于秋哥的事情,面对您问的问题,我是有问必答,我只要知道的一定会在您问我时毫无保留地说,在小伙伴和秋哥眼里,我成了那个“叛徒”。秋哥很气愤地说:“我被表扬的事你可以告诉我娘,我考得比你好你也可以告诉我娘,其他的一律不准说……”这种天真无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里,藏着我对您的感激。
记忆中的您,不仅善良,而且温柔慈爱。我十岁左右,就跟在您们身边学干农活了。那时干农活,我们村子里总是换活路,大家齐心协力,今天这家明天那家一家一家地干完。我总是紧紧挨在您身边,像个跟屁虫,是您教我拔秧的时候要一手拉住秧苗的中上部,一手靠近秧苗的根用力,秧苗才不会断;是您告诉我插秧要三个手指头夹着秧苗插下去秧苗才不会漂,是您告诉我锄草的时候锄头挖下去后拖一下才能一铲一大块,握锄头的手要紧一些手才不容易被磨出水泡,那些我父母表达不清的话,从您嘴里说出来我总是能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记忆最深刻的是第一次学打谷子。那时候用打斗,一种形状像个大盒子一样四四方方上大下小的农具,把谷子往四壁上一拍,谷粒就掉进斗里。我模仿着大人的样子,握着一把水稻往打斗壁上使劲一拍,然后提起来,可随着我的动作,谷粒被我带起来洋洋洒洒,如同雨点落下来,我的头发上、颈窝里、身后的地面上都是,我懵了,所以父亲瞪了我一眼,说你好好地打不行吗?一颗汗水得不到一颗粮,你这是干什么?帮倒忙吗?我很委屈,也很惶恐,我明明好好地打了的呀,那谷粒就要随着我的动作飞起来,我能怎么样。我又继续打了一下,还是老样子谷粒满天飞。一起收谷子的寨邻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我委屈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是何伯娘您很耐心地对我说:“小袖,你把你刚才的动作再做一次给我看看。”说完您一脸慈爱地帮我擦干眼泪,一脸慈爱地看着我,我又做了一次刚刚的动作,您看完,笑了,说:“我知道你问题在那里了。”说完您举起手里的水稻,一边示范一边解说“举起来,重重地拍下去,再抖一下,再举起来。你因为少抖了一下,不仅夹在谷草里的谷子就被带起来,还把斗里的谷子也带了起来,才会把谷子扬得满天都是。”然后您让我演示给您看。果然,谷粒再也不会被带起来满天飞。就这样在您细心的教导下,我学会了打谷子。也许因为在我眼里您对我真的太好了,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亲人,我小时候常常在黑暗的梦里,梦见自己被一群妖魔鬼怪追赶,是您舍身而出救下我,甚至梦见您是我的母亲……
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您也有很多烦恼,但是您从不把烦恼挂在脸上,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我们在慢慢长大,上了初中后,渐渐懂事的我,不再打小报告了,而您和我的父母一样,在慢慢变老。在我的记忆里,无论田边地角,您从没有和谁吵过架,闹过别扭。和和气气的样子让见到您的人都心里很舒坦。
初中毕业,我考进了安龙师范,每次回家看见您,您都是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变得那样子。不过话说回来,谁家没有一些糟心事。我出嫁,您陪我坐了很久,和我说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也说了好多好多的期待我很幸福的话,临起身,在我换鞋时,您说:“往后要对自己好点,买东西还是买质量好些的,你这出嫁的鞋……”您没有再说下去,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元的票子,郑重地放在我的鞋子里,说:“好姑娘,你从今天起,你步步生财,发财发富,幸幸福福。”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顺势跪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流着泪拉着您的手,哽咽着说:“我王小袖,这辈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感谢伯娘您这辈子对我的照顾之恩,教导之情,永远感激,永生不忘。”
再后来,幺妹的英年早逝,让你头上平添了好些白发,皱纹也变得深了。还好,村子里的人们茶余饭后都喜欢在坝塘的坎上坐着,聊天,解闷……还常常相互陪伴着早晚散步,您的脸上才又重新有了笑容。您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我,关心我的孩子。我的大儿子体弱多病,您会不时会递上几盒龙牡壮骨冲剂等补品,口中说是玉萍姐女儿带到老家后用不上的。还会给我的孩子买礼物,虽然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每次接过您给的礼物,我都感到心里很温暖……我生小儿子,您跟娘家人一样,给我的孩子买了背带、婴儿衣服当礼物……虽然我也是两鬓染霜的年纪,但次见到您,我都会张开双臂,紧紧拥抱您一下,您也会张开双臂回应我。一边笑一边说:“这姑娘,哈哈哈……哈哈哈……把我都变年轻了,好像回到了三十多岁的样子。”我也笑着说:“伯娘是想说我像个娃娃儿吧。”然后我们都笑了起来,周围的邻居也笑了起来。前年您跟我说,您后院的山药藤长得很茂盛,让我扯一些去种在后院。还说您后院的花椒树苗,您一直想挖一棵,在我母亲有空时您想和我母亲一起上去,给我种在老家的后院,还说我喜欢吃牛肉鱼肉狗肉的,这些都离不开花椒调味,要吃点的时候方便些,要不然我那么大的一个院子,空着太可惜了……这些藏在点点滴滴零零碎碎里的暖,难道不是慈母般的关心吗?
午后,村子里的老人和小孩都喜欢在坝塘坎子上坐着聊天,看夕阳落下去,月亮升上来,听虫子在灌木丛中歌唱,赏坝塘里的一朵朵开累了的莲花悄悄合上花瓣。您只要看见我,就会喊我和您坐在一起,有时候还会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摸出几颗糖,或者一把瓜子塞在我手里,说您是在哪里哪里得的,揣在兜里都忘记了,就让我揣着吃了吧……每每那一瞬间,我总有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
那个周末的下午,夕阳像一层泛着柔光的金子,给田野山川和村子里的屋顶涂抹上一层光亮的色彩,石头砌成的堤坝被岁月磨得温润发白,村口的小溪叮叮咚咚,像顽皮的孩子唱着快乐的歌跑向远方,岸边的老屋瓦檐低垂,攀墙的藤蔓,半掩的三角梅,大坝塘里清澈的水,像被时光浸软的宣纸,一展开就是满溢的暖意,我带着新买的傻瓜相机,东拍拍西拍拍,想要把这片记录着我每个成长的足迹的一花一草都装进我的镜头。您笑意盈盈地说:“袖,其实我们谭家屋基风景还是不错的哈!”我哈哈一笑,给了您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拉着您,招呼着飞哥给我和您拍个合影……多年后,我再次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涩涩的。照片里的我,穿着明艳的红裙子,外搭一件鹅黄色的短袖风衣,我随手把装在风衣口袋里的书捏在手上笑意清浅。您一身朴素的黑衣,短发干净利落,眉眼间盛满了让我安心了一辈子的慈祥,我的手搭在您的肩头我们靠得那么近,仿佛中间没有“邻居”这两个字的距离,只有血浓于水般的亲昵。是的,从我记事起,我总觉得您看我的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软。您不擅长说漂亮话,却用无数个琐碎的日常,把我当做自家孩子般疼惜。那些被您一声声呼唤乳名的岁月,那些年被您摸过头顶的时光,恰似村口坝塘里的鹅卵石,默默地铺满我记忆的空间。如今再看这张合影,背景里的山水依旧宁静,而您眼角的纹路,鬓边的霜色,都成了我记忆里最珍贵的一部分。
何表伯过世之后,我邀请您到兴义散散心,您说等您有空了就和我母亲一起到我住的地方和工作的地方看看——于是我跟您和我母亲讲我的工作,讲学生的懂事和无知,讲工作的欢乐和苦恼,讲生活的油盐柴米,五味杂陈,我讲到好笑的您总是陪着我笑,讲到难过的您陪我沉默……知道您病了,我告诉您一定要好起来,等您好起来,我一定要把您和我母亲都带到我工作和生活的地方走走,让你们知道在你们的教导下,我对生活对工作有多努力……您说,我知道的,我知道我们家小袖一直是个懂事而且努力的孩子。看着您消瘦的面容,我转过身擦干了流下来的泪,因为母亲告诉我,您这几天什么都吃不下。放假后我又一次赶回了家。母亲告诉我,您的病越来越重,已经卧床不起,好几天没有出门了;妹妹告诉我,她去看您,您一见到她,眼泪就流下来,她看见您伤心,一瞬间不知所措,因为她知道,您看到她,想到了和她年纪相仿的幺妹了……这些年,您有多想幺妹,我从您看到我妹妹成婚生子娶儿媳妇的时候,您的眼神里,分明写着:幺妹如果在世,也应该差不多这样子的吧……您对我妹妹的爱里,也偷偷藏着您对幺妹的怀念吧……我听了母亲的话妹妹的陈述,丢下饭碗就约上堂姐和几个邻居一起去看您,这时候的您,躺在床上,皮肤松弛,面色黑黄,眼神浑浊,花白的头发蓬松着,瘦弱不堪的您看见我,说:“袖啊,你来了,你们到外面去坐,屋里太热。”堂姐她们相互看了一眼,退出了屋子。我忍住眼泪,拉着你的手:“伯娘,我知道您怕吵,但是您赶不走我的,伯娘,您要吃东西,病才会好。”说完,我俯下身,像以前那样紧紧拥抱了一下您,借势在您耳边说:“伯娘,您一定要好起来。”您说:“袖啊,我这病估计是好不起来了。”说完,您朝里侧过了身子,双肩抖动了几下。我呆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只得默默地退出了您的卧室。玉萍姐告诉我,这两天您吃不下去任何东西……回家后,我推辞了去贵阳的日程,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不想出远门了……
没过几天,母亲打电话给我,哽咽着说:“袖儿,你何伯娘走了。”我敲键盘的手,一下子停在了空中,眼眶一热,鼻子一酸,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那个爱我的何伯娘,那个我记忆中那么亲近的人,那个这辈子我最好的邻居,那个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却真心疼爱我的何伯娘——真的走了,往后余生我再也看不到您慈爱的笑容了……
写到这里,悲痛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幸亏思念无声,否则一定震耳欲聋;幸亏心痛无声,否则天地皆惊,幸亏想您无痕,否则波涛汹涌……所谓邻居,不过是择邻而居的情分,可您给我的,早已超越了“邻居”的界限,是半个母辈的慈爱,是故乡谭家屋基最温柔的起点,每当忆起,心底便回荡起村口潺潺的溪流声,和您唤我时,那含笑的嗓音……
你走后的这段时间,我常常在回忆里发呆,感觉自己好像在渡劫。我再也不能一次次沉浸在回忆里出不来——因为我知道,您一定不希望我沉溺于悲伤。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颤抖的情绪,我在心中默默许下承诺:何伯娘,我会带着您的爱与善良,像您教导的那样,让这份温暖在世间继续传递……何伯娘,愿天堂没有病痛,愿您九泉之下安息……
爱您的小袖
2026年7月31日于贵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