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的暖阳毫不吝啬地漫过玻璃窗,倾泻在阳台书桌之上。桌面上还散乱摆着昨夜作画遗留的颜料管,砚台未曾合盖,砚滴静卧毛笔之侧。昨夜伏案到夜深,困意骤然袭来,便来不及收拾,留了这一份随性的凌乱。宣纸上那幅尚未完成的雄鸡,大红鸡冠只晕染了半边,翅膀仅仅勾出淡墨轮廓,眼睛还待钛白点染,尚未完工。
抬眼望向墙面,儿子小学毕业时的书法作品依旧悬挂于此。鎏金般的阳光落上去,笼罩住一纸隶书,蚕头雁尾的线条隐在宣纸纹理之间。看着这些尚且稚拙的笔画,恍惚间又看见当年的孩子,手捧作品快步向我奔来,眼底闪烁着明亮的欢喜。一纸笔墨,定格少年纯粹的欢喜,成为岁月里温柔的印记。
这一方略显杂乱的书桌,藏着我退休之后最为惬意的时光。告别了朝九晚五的匆忙,卸下俗世琐事的牵绊,日子多了几分慵懒与安然。一觉醒来,缓步踱至案前,随心提笔涂抹,悠悠时光便在笔墨之间缓缓铺展。一张张被揉皱丢弃的废稿,都是心甘情愿的反复尝试。习画学书的日子,大多便是这般在手忙脚乱之中寻觅乐趣。心中纵然装着千山万壑,落笔却往往难以描摹胸中丘壑。纵然理想与笔下模样相距甚远,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室内萦绕淡淡墨香,暖阳铺满案头,握笔起落,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便已足够。
那些似像非像、形意难全的习作,我随手挂于壁间。暖阳烘得脊背温热,细细端详,也常常忍不住自嘲。画得不尽人意又如何?笔尖摩挲纸面沙沙作响的时刻,便是我认真与笔墨相伴的证明。寻常烟火,因这一缕墨香得以润色,心随笔墨沉静,岁月便缓缓流淌。
爱人走过来,打量画作笑着说道:“你这梅花画得挺像样。”
我瞥他一眼:“什么眼神,这是桃花。”
转念一想,倒也不必较真。笔下晕出烂漫花影,纵然混淆了花季,不妨当作桃花的胭脂,错点成梅花的朱砂。
兴致渐起,再铺开一张半生熟宣纸。爱人连忙拿起墨锭,于砚中缓缓研磨,黝黑墨汁顺着砚石纹理慢慢漾开,还在一旁打趣赔笑:“是我眼拙,错把桃花认作寒梅,确是桃花。”清醇墨香慢慢弥散,浓淡相宜。
我握笔临纸,虽知晓“意在笔先”的道理,落笔之时,却常常难以拿捏心中字形。书法艺术博大深邃,哪里是轻易便能挥洒自如。翻开古帖,饱蘸浓墨,仿佛跨越漫漫时光,与历代先贤隔空相逢。碑帖简册留存千年笔墨,藏着永恒的艺术真谛。米芾刷字的爽利痛快,东坡、黄庭坚流传后世的笔墨趣谈,王羲之翩若惊鸿的飘逸风骨,一一浮现在心底。每个时代的书法,皆是一面镜子,照见古人的悲欢心绪,一字一魂魄,一笔一岁月。
我的临摹,终究难以复刻古人神采,难以全然承载先贤气韵。至此方才懂得,习书,亦是一场与自我的对话。那些跨越千年的墨痕,字里行间的旷达风骨,值得用尽一生去体悟修习。笔锋随手腕流转,墨韵自心底生发。书画,不只是纸上挥洒,更是内心的修行。不必强求描摹逼肖,不必苛求技艺高超,只愿在提按顿挫之间,寻得内心安宁,于笔墨之中安放一份清欢。
爱人端来一杯热茶,摆上几截胡萝卜。红茶泛着暖橙汤色,萝卜带着清鲜本味。浅啜一口,茶香在舌尖漫开;轻咬一口,脆响落于静室。墨香萦绕茶盏,暖阳铺满信笺,一茶一蔬藏人间暖意,一笔一画写似水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