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人嗜辣。一碗辣椒炒肉,占据着餐桌上“江山永固”的位置。哪怕在贫乏的年代,那一股辛辣的烈焰,依然不屈不挠地刺激着饥渴的味蕾,让人敢于去尝试生活的无限可能。这种由味觉点燃的火苗,始终在看不见的血脉深处蹿动不熄。
辣椒对于湖南人,是自然的馈赠、水土的滋养。湖南地处内陆,南横南岭,北张洞庭,湘、资、沅、澧四水奔流灌注。“七山二水一分田”,养育着一方生民。其山水的缠绵,与夏季潮湿闷热、冬季湿寒清冷的气候对应,确实需要一种能够直入肺腑的“辣火”来激发潜藏的豪迈。自明末辣椒传入,它那祛湿散寒、开胃提神的猛烈性子,便与这片土地的需要一拍即合,迅速扎下根来,活色生香地融入到千家万户的日常生活中。
我家乡在湘江上游的南岭山地间,生长于斯,我也是从小吃辣椒长大的。记忆中初尝辣椒的滋味,与一道地方名菜相关。现在这道“永州血鸭”,想吃就能品尝到。但是,在我出生成长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时势的约束,还要受到鸭雏成长的步伐与土里菜蔬出产的时令限制,必得等到开春以后孵化家养的雏鸭长至羽毛齐全,地里的辣椒、番茄鲜嫩可食,才能够享用到这一道梦里都在垂涎的佳肴。这时候,刚好有一个传统的节日在前面等着。端午节,“赛龙舟,祭屈原”的日子,家家户户都会宰杀仔鸭,以新出的辣椒、茄子配伍,做出一道香辣可口的菜品,供家人嚼食生活赐予的美好,慰藉自己的辛劳。“吃血鸭,过端午”,因此成为雷打不动的习俗。
大概在四五岁的年龄,禁不住对鲜美鸭肉的向往,伸出才拿稳不久的竹筷夹食,稍嚼几下,那已然深入鸭肉的辣味瞬间便在口腔里炸开,仿佛点燃了舌尖的焰火,一股灼痛上蹿下跳,星火燎原,直至浑身发热,眼泪涌出。也很奇怪,在大人的鼓励下,尝试了几次,那辣味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反而有了一种妙不可言的鲜香,溢满唇齿。这应该就是炒血鸭的磁力所在。然后也就勇敢起来,大胆夹起混杂在鸭肉间的茄子、辣椒,由勿囵吞下到细嚼慢咽,学着大人的样子,开始“横扫千军”地享用。舌苔上那种“兵荒马乱”的开端,逐渐地演变为“万马奔腾”的欢快,感觉这是迈出了人生坚实的一步。
家乡还有一道以县名指称的菜肴——“东安鸡”,其配伍的菜蔬以红辣椒和仔生姜为主,还有必不可少的花椒和米醋。这道菜的最大特点就是酸鲜麻辣、爽口开胃,红辣椒在里面不但起到了入味提鲜的作用,还扮演着装点品相的角色。食用这道菜时,应先吃辣椒、仔姜,勾起食欲,然后再嚼鸡肉,将肉味与辣味融于一体,慢慢地品味,犹如绕梁三日、弥漫不散的华美乐章让人陶醉。若能就菜小酌几杯,当真令人羡慕。
虽然,那时辣椒配伍肉类的机会不是很多,但人们依然可以弄出许多花样来。辣椒炒茄子、辣椒炒豆角、辣椒炒苦瓜、辣椒炒蒿笋,甚至是辣椒炒辣椒——青辣椒炒红辣椒,都能让这些普普通通的蔬菜焕发出绚丽多彩的生命力。或许还有保鲜储存的需要,剁辣椒、泡辣椒、酸辣椒、干辣椒、辣椒丝、辣椒灰,多样形式的存在,让辣椒在我们的生活中始终担当冲锋在前的重任。它不仅是一种食物,而是一种生活的态度,一种文化的象征。“无辣不欢”“无餐不辣”成了铁律。“吃辣椒能当家”,俚语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骄傲与自豪。
辣椒成为刻写在湖南人生命里抹不掉的印记,也是解读这方水土的灵魂指引。
在乡间,但凡热情、泼辣、聪慧、能干的女子,往往会被冠以“辣椒婆”的称谓,年轻的女孩则称为“辣妹子”。这称谓,在调侃的语气里,包含得最多的是赞许和钦佩。她们是嚼着辣椒长大的,有着辣椒的热烈,有着辣椒的火辣,敢哭敢笑,敢爱敢恨,敢于把岁月嚼碎,敢于把日子嚼出声响。就像那首《辣妹子》所唱,她们辣得直接,辣得坦荡,既有万种柔情,又有百炼刚强。她们是中国性格里一抹醒目的红。
在这里,我想到了那闪耀在历史画卷中的湘女风骨。被毛泽东称为“她是我党惟一的女创始人”的向警予,为革命而置生死于度外,走向刑场的路上,还沿途向群众进行演讲,英勇就义时年仅33岁;还有中国共产党的第一个女党员缪伯英,在残酷的白色恐怖中开展地下工作,长期过着清贫而动荡的生活,积劳成疾,病逝时只有30岁;还有板仓“骄杨”杨开慧,被捕后视死如归,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毫不动摇,29岁就义于长沙识字岭;还有32岁泣血南京雨花台的“小大姐”何宝珍,等等。她们顽强的生命,如同最为刚烈的辣椒,虽被命运的巨石碾碎,却用一地鲜红浸染了中国革命的旗帜。
还有另一种形式的壮丽。上世纪50年代初,在“保卫边疆、建设边疆”的时代感召下,涌现了“八千湘女上天山”的壮举。这些平均年龄不过十八九岁的湖南姑娘,辞别烟雨潇湘,奔赴遥远的新疆。她们将个人的爱情婚姻与屯垦戍边的伟业紧紧联系在一起,用火辣的青春催生了亘古荒原上的“春天”,成为第一代戈壁母亲。
当然,倔强的湖南汉子更是嚼着辣子往前冲。一句深入骨髓的俗语——“耐得烦,霸得蛮”,彰显着这一群人做事的魄力。庚续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探索精神,《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博大胸襟,以及湖湘文化“开拓务实”“经世致用”“敢为人先”“实事求是”的文脉传承,因此有了近现代中国历史上湖南英杰的群体井喷。有了曾国藩、左宗棠、谭嗣同、黄兴、宋教仁、蔡锷等一群人的驰骋与奋战。在他们身上,无不闪耀着坚韧、顽强的辣椒精神。
而这辣椒精神最辉煌、最彻底的绽放,是它熔铸于二十世纪中国革命的洪流,并最终升华为引领一个民族走向新生的红色基因。这一脉络的巅峰与集大成者,无疑是从韶山冲走出来的伟人毛泽东。他一生“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不懈奋斗,铭刻着湖南辣椒的清晰烙印。还有刘少奇、彭德怀、贺龙等一大批杰出的湖南人,荟萃成“辣味湘魂”的闪亮群星。还有胡耀邦,一向有着浏阳“晒辣椒”的开明直率性格,他推动拨乱反正,锐意改革,为开创一个新的时代作出了巨大贡献。
在这里,我又想起一种奇特的辣椒吃法——将青椒埋进灶膛的余烬里,待表皮焦煳后取出,撕成条,拌上酱醋。这种“煨辣椒”的做法看似粗犷,实则恰好在灰烬中锻烧出辣椒的真味。它就像湖南人的性子,经得起烈火考验,愈是艰难困苦,愈能显出真性情。
淬炼无止境。今天,鲜明的辣椒精神,在湘籍企业家“吃得苦、霸得蛮”的创业传奇里熠熠生辉,在湖南科技工作者“扎硬寨、打硬仗”的技术攻坚中闪闪发光,在无数普通的湖南人奋力拼搏的身影里延续传承。那伏流于血脉中的星星之火,时时迸发,熊熊燃烧,生生不息。恰如遍地开花的湘菜馆,必有一道“辣椒炒肉”醒目地稳居菜谱热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