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原县城周边,能看见的山有两座,一座叫南华山,被海原人亲切地称呼为母亲山,而另一座就是牌路山。
大概是在一年前的时候,我曾闲来无事,专门去了解了一下“牌路山”这个名字的由来。让我惊讶的是,这座山的山名几度更迭,藏满了故事:牌路山,初称盘路山,古为丝路要道,因山道盘绕曲折,故称盘路山;后明代在海原设海喇都千户所、筑长城防蒙古,山上立石碑、牌坊、亭阁表彰戍边将士,民间称碑楼山、牌楼山;到了清代,牌坊碑亭遭毁,《盐茶厅志备遗》记“俗以碑路山名之”;后世因方言读音与书写简化,最终定型为牌路山。
南华山是海原人的母亲山,而牌路山却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我与牌路山的情谊可以追溯到很久之前。
小时候,外公家住在郑旗乡,外公待我极好,于是去外公家的次数也就频繁了些。每次坐车去外公家,都要穿越牌路山的腹地。在这里,我一次次被大自然的魅力所折服:春天,满山的杏花像炸开的粉白色烟花,绽放在整个山谷,裹挟着花香的空气直钻人的鼻腔;夏天,一片绿树成荫,深深浅浅的,阳光被割裂成一道一道,洒在了幽静的路上;秋天最美,漫山红叶似火,望去像是一片火烧云,烧得人心里都暖洋洋的;冬天,一场雪落下来,整个山谷都安静了,走在铺满雪的路上,咯吱咯吱的声音从脚底传入耳心。
少年时的牌路山还没有被人为的装饰过,漫山都是大西北豪迈的美。少年心事总与山月相伴。十七岁时,我的心第一次为一个女孩而悸动。时不时便约着藏在心里的人一起来到牌路山,我带着她喜欢吃的零食,她带着笑容,我们一起坐在山顶,谈论着喜欢的大学、向往的城市,也看着夕阳缓缓落入南华山的怀中,唯独不敢表明心中的情意;青春总有失意,高考成绩不佳让我与心中向往的大学擦肩而过,内心苦闷无处发泄,没有刻意选择,不知不觉地溜到了牌路山,坐在山头,望向杏林,听着风声,把委屈、不甘、迷茫,都倾诉给沉默的牌路山。
为什么我和牌路山有如此深的羁绊?大抵是初高中时期,每年的植树节,学校都会组织我们来到牌路山上义务种树。我和我的朋友会把一棵棵树苗从山脚抬到山腰,种在我们自己刚刚挖好的树坑中,小心翼翼地浇水,虔诚地祈祷它可以生根、发芽。忙忙碌碌一下午,也仅仅只是种了三棵树而已,尽管如此,我们依旧觉得自己种的树是整座山上最好的树。这座山,承载了我最炽热的汗水、最纯粹的友情、最虔诚的祈祷。我不仅把树种在了这里,也把自己的根种在了这里。
以前的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离开海原。直到现在,我离开海原已经数载光阴。在外奔波的日子有苦有甜,但总归是向前走的。忙忙碌碌中,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直到最近频繁地听到关于海原的消息,我的心再也按捺不住。我知道,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我是回来了。
脚踩在海原县城街上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有些刺眼。站在我本该熟悉的街口,内心却多了几分局促。站了一会儿,竟想不起这脚下原是哪个巷口。每条街都还叫着从前的名字,可那名字里的气息多了一丝陌生感。路宽了,楼高了,人也变了......县城还是原来的县城,只是我对它的熟悉感变得不再流畅。我终于体会到那句“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悲伤。那一丝陌生感让我感到害怕,怕这座县城把我忘了。我像少年一般朝着城外,向着牌路山的方向跑去,迅速、迫切。
可到了牌路山,发觉这里也变了。高大的牌楼很是气派,牌楼前是一个小广场,两侧是古风的连廊,连廊和牌楼围成了一个小庭院。连廊汇聚于牌楼的正后方,向上延伸出一条可以走到山顶的阶梯。沿着阶梯,我缓缓地走向山顶,山顶亦修建了一个二层的亭台,与山下的牌楼遥相呼应,显得相得益彰。
站在亭台上遥看牌路山的东侧,是庄严肃穆的烈士陵园。苍松翠柏间沉睡的,是西征红军的革命先辈。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只是青山有幸埋忠骨。
向西望去,杏林密密匝匝。当年稀稀拉拉、东倒西歪的幼苗,如今已然生生不息,绵延到南华山的脚下了。回眸再望向远处的县城,不由地心生出“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的惆怅。
我忘记了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下了山。脚步沉沉的,又轻飘飘的。站在山脚下,我忍不住又回过头望去。那一刻,我觉得我应该想些什么。此去经年,下一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几天后,背上背包再次离开家乡的时候,我刻意从牌路山前绕路走了一段。那天的夕阳很美,给整座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牌楼、连廊、石阶、亭台,都被阳光笼罩着。看着看着,我如同顿悟一般地释然了。不是山变了,也不是人变了,变化的,从头到尾只有我而已。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了一朵野花而欢呼,会为了一场夕阳而悸动,会为了一次失败而跑到山上的少年了。就像我曾执拗地认为,山,就是要高大、险峻,才能配得上山这个名字。而我见到的牌路山,不高、不险、不峻,这样一座平平无奇的山怎能让人望而生畏?直到我出门在外历经了许多后才明白,这不高、不险、不峻的牌路山,从来就不是让勇者攀登的战场,而是所有游子心灵的归属,它是包容一切的魂。
背对着南华山,我与牌路山作最后的道别。我独自走在离家的路上,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我的躯体已经远去了,影子还留在了牌路山的牌楼下。
南华山是海原人的母亲山,它护佑着这方生灵;而牌路山更像是我青梅竹马的伙伴。曾经,我把童年的惊艳、少年的汗水、青春的心事,都留在了这里;现在,我又把思念、眷恋、乡愁寄托在这里。无论我走多远,无论岁月如何变迁,牌路山永远都在这里,守着我的根,等待着我的归期。
再见了,我的牌路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