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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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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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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生

2002年的冬天冷得吓人……

这一年我出生了

我是家里的二胎而这一年村头巷尾的土墙上粉刷着鲜红的标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西南边陲的人们世代生活在大山里守着山盼着山大山守护着一切也孕育着一切父辈们在贫瘠的土地上数着人头过日子他们生孩子的理念如同山头的草木一般生的不一个孩子是繁荣是命运出路

我便是如此不合时宜地降生到了这个冬天降生到了这群山间

年初下了场三天三夜的大雪凛冽的偏北风卷起雪粒子从北方一路南下堵在了西南的群山沟壑间久久不散北风呼呼地刮着刀子似的掠过院子里几棵光秃秃的树屋檐下的冰凌垂得比那些枯树枝还长风一吹就晃悠着砸向地面碎成一地冰碴

院里的水龙头里已经好几天拧不出水了铁管冻得像块冰砣铁管上有几道白印子是热水浇了又冻冻了又浇留下的痕迹

寒风呼呼地吹着母亲蜷缩在木床上青紫的指甲狠狠地掐进被褥蜡黄的脸颊透着乌黑的红晕襁褓里的孩子发着高烧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哭声细得像猫崽子哼唧每一声都揪得母亲心口抽痛

哐当——”

堂屋的木门被寒风吹得摇晃父亲裹着大衣挡在门前抵着门板簌簌发响他抄起窗台上的敌敌畏塑料瓶在灰蒙蒙的光下泛起幽绿像块淬了毒的玻璃

姓王的我告诉你你丫的净干些伤天害理的事你不得好死

父亲朝着门外吼哈出去的气凝成雾霜声音有些发飘——不着理连骂人都没底气

计生办的人站在门外半天没有言语只是把一张罚款单递给父亲

兄弟我们也没办法这是公家的规矩我们吃公家的饭总不能砸公家的饭碗吧

今天要么交罚款要么我们把人带走

计生办的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要是以前母亲背着我能躲则躲不是躲到外婆家就是往山里跑再不济家里的猪圈也可以藏身可如今大冬天的不方便走动这下被人逮了个正着

父亲面色铁青把罚单揉作一团往脚下一扔举起敌敌畏瓶子拧开瓶盖就作势要往外泼

作孽哟——”

一旁观望已久的奶奶突然起身裹着一双破布鞋刮过门槛积雪补丁摞补丁的棉袄鼓起一个个灰扑扑的球

她踉跄着上前枯槁般的手突然按住父亲手腕那双惯于纳鞋垫的手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蛮力农药瓶地砸进泡糟辣椒的土缸惊起猪圈里母猪的哼叫

王老二等两天再等两天……”奶奶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等两天我们家一定把钱亲自送到村委会去

雪渐渐小了雪粒子一点点下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着窗户像有谁朝上面撒着沙子奶奶皲裂的手摩挲着哥哥冻得通红的面颊她往哥哥嘴里塞了块咬碎的冰糖佝偻着推开堂屋的木门

堂屋前的蜡烛灯芯爆出火光母亲抱着我跪在神龛下半块砂锅片里的纸钱一点点燃尽熄灭的纸灰被穿堂的冷风卷起落在母亲蓬乱的头发上……

村头传来犬吠墙头的大黄也跟着吼叫起来叫得凄厉像是被什么碾过喉咙……

哥哥扒着门缝偷看门外的父亲踢了大黄一脚嘴里嘟囔着什么大黄呜咽着缩回狗窝摇着的尾巴夹了紧父亲扶着墙蹲坐在狗窝边上哆嗦着掏出烟盒点了几次才点上一支烟他叼着压得皱巴巴的烟屁股猛吸了两口火星子亮了一下随即又被风掐灭

雪还在下着奶奶拎着一袋东西扯了扯哥哥没有盖住耳朵的棉帽带着哥哥拐出了门雪地上印下一深一浅的两排脚印在父亲眼里越来越小

院墙外的梨树挂满了冰凌像碎玻璃插满了枝头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奶奶停在村主任家青石阶前……

王家婶子

门缝里露出村主任媳妇锃亮的皮鞋跟 

孩他奶不是们不帮衬

半掩着,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

这罚款是上头定的数你来找我们也没用,我们说了不算啊

“算我求求……”

——

红漆木门咚的一声闭上,震下簌簌雪末,木门旁的门联耷拉着一个角……

吹牛皮拍马屁请别再忽悠讲事实树正气方可安百姓

哥哥抬起头,拽着奶奶的口袋。

奶奶我们能借到钱吗

“能借到,快了快了……”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破棉絮,沉沉地压下来,北风吹着雪落得纷纷,雪沫子漫天飘啊直往脸上扑往嘴里灌奶奶喘着粗气,在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住脚把哥哥的小手握得更紧

会借到的会借到的……”

呼啸着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淅淅飒飒的声响奶奶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往前走雪地里的脚印一个叠着一个像串在里的黑煤粒子一直延伸到雪地的尽头 

一出生,就让家里背上了债……

后来我长大了些,听到了关于这段故事,奶奶总笑着说我是几千块钱赎回来的,我知道那不是玩笑,但我不知道是,一个佝偻的小老太太,是如何在雪天挨家挨户的借到那么多钱的……

我没有问,也不敢问,那年雪地里,她佝偻着背,脚印在雪地里串成串,像根扯不断的线,一头拴着小时候的我,一头系着现在的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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