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冬天,冷得吓人……
这一年,我出生了。
我是家里的二胎,而这一年,村头巷尾的土墙上,粉刷着鲜红的标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西南边陲的人们世代生活在大山里,守着山,盼着山,大山守护着一切,也孕育着一切,父辈们在贫瘠的土地上数着人头过日子,他们生孩子的理念如同山头的草木一般,生的不只是一个孩子,是繁荣、是命运、是出路。
我便是如此不合时宜地降生到了这个冬天,降生到了这群山间。
年初下了场三天三夜的大雪,凛冽的偏北风卷起雪粒子,从北方一路南下,堵在了西南的群山沟壑间,久久不散。北风呼呼地刮着,刀子似的掠过院子里几棵光秃秃的树,屋檐下的冰凌垂得比那些枯树枝还长,风一吹就晃悠着砸向地面,碎成一地冰碴。
院里的水龙头里已经好几天拧不出水了,铁管冻得像块冰砣,铁管上有几道白印子,是热水浇了又冻,冻了又浇留下的痕迹。
寒风呼呼地吹着,母亲蜷缩在木床上,青紫的指甲狠狠地掐进被褥,蜡黄的脸颊透着乌黑的红晕,襁褓里的孩子发着高烧,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哭声细得像猫崽子哼唧,每一声都揪得母亲心口抽痛。
“哐当——”
堂屋的木门被寒风吹得摇晃,父亲裹着大衣挡在门前,抵着门板簌簌发响,他抄起窗台上的敌敌畏,塑料瓶在灰蒙蒙的光下泛起幽绿,像块淬了毒的玻璃。
“姓王的,我告诉你,你丫的净干些伤天害理的事,你不得好死!”
父亲朝着门外吼,哈出去的气凝成雾霜,声音有些发飘——不着理,连骂人都没底气。
计生办的人站在门外半天没有言语,只是把一张罚款单递给父亲。
“兄弟,我们也没办法,这是公家的规矩,我们吃公家的饭,总不能砸公家的饭碗吧!”
“今天要么交罚款,要么我们把人带走!”
计生办的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要是以前,母亲背着我能躲则躲,不是躲到外婆家,就是往山里跑,再不济家里的猪圈也可以藏身,可如今大冬天的不方便走动,这下被人逮了个正着。
父亲面色铁青,把罚单揉作一团往脚下一扔,举起敌敌畏瓶子,拧开瓶盖就作势要往外泼。
“作孽哟——”
一旁观望已久的奶奶突然起身,裹着一双破布鞋刮过门槛积雪,补丁摞补丁的棉袄鼓起一个个灰扑扑的球。
她踉跄着上前,枯槁般的手突然按住父亲手腕,那双惯于纳鞋垫的手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蛮力,农药瓶“咚”地砸进泡糟辣椒的土缸,惊起猪圈里母猪的哼叫。
“王老二,等两天,再等两天……”奶奶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等两天,我们家一定把钱亲自送到村委会去。”
雪渐渐小了,雪粒子一点点下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着窗户,像有谁朝上面撒着沙子。奶奶皲裂的手摩挲着哥哥冻得通红的面颊,她往哥哥嘴里塞了块咬碎的冰糖,佝偻着推开堂屋的木门。
堂屋前的蜡烛灯芯爆出火光,母亲抱着我跪在神龛下,半块砂锅片里的纸钱一点点燃尽,熄灭的纸灰被穿堂的冷风卷起,落在母亲蓬乱的头发上……
村头传来犬吠,墙头的大黄也跟着吼叫起来,叫得凄厉,像是被什么碾过喉咙……
哥哥扒着门缝偷看,门外的父亲踢了大黄一脚,嘴里嘟囔着什么,大黄呜咽着缩回狗窝,摇着的尾巴夹了紧。父亲扶着墙蹲坐在狗窝边上,哆嗦着掏出烟盒,点了几次才点上一支烟,他叼着压得皱巴巴的烟屁股猛吸了两口,火星子亮了一下,随即又被风掐灭。
雪还在下着,奶奶拎着一袋东西,扯了扯哥哥没有盖住耳朵的棉帽,带着哥哥拐出了门。雪地上印下一深一浅的两排脚印,在父亲眼里越来越小。
院墙外的梨树挂满了冰凌,像碎玻璃插满了枝头,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奶奶停在村主任家青石阶前……
“王家婶子!”
门缝里露出村主任媳妇锃亮的皮鞋跟。
“孩他奶,不是我们不帮衬。”
门半掩着,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
“这罚款是上头定的数,你来找我们也没用,我们说了也不算啊!”
“算我求求……”
咚——
红漆木门咚的一声闭上,震下簌簌雪末,木门旁的门联耷拉着一个角……
“吹牛皮拍马屁请别再忽悠,讲事实树正气方可安百姓”
哥哥抬起头,拽着奶奶的口袋。
“奶奶,我们能借到钱吗?”
“能借到,快了,快了……”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破棉絮,沉沉地压下来,北风吹着,雪落得纷纷,雪沫子漫天飘啊,直往脸上扑,往嘴里灌。奶奶喘着粗气,在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住脚,把哥哥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会借到的,会借到的……”
寒风呼啸着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淅淅飒飒的声响,奶奶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往前走,雪地里的脚印一个叠着一个,像串在雪里的黑煤粒子,一直延伸到雪地的尽头。
我一出生,就让家里背上了债……
后来我长大了些,听到了关于这段故事,奶奶总笑着说我是几千块钱赎回来的,我知道那不是玩笑,但我不知道是,一个佝偻的小老太太,是如何在雪天挨家挨户的借到那么多钱的……
我没有问,也不敢问,那年雪地里,她佝偻着背,脚印在雪地里串成串,像根扯不断的线,一头拴着小时候的我,一头系着现在的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