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腊味
柴烟透过砖瓦寥寥的熏染开来,散在晨雾中,和蒙蒙的薄雾交融在一块。
天蒙蒙亮,母亲便让我把腌制的猪肉提到三伯家的灶房旁,说是灶房,其实是屋尾搭起专为熏东西用的小屋,每年这个时候,附近的邻居都在这里熏肉,灶房的房梁被熏得乌亮,檐下的铁钩也早被烟熏得发黑,孤零零地待在灶屋里,沉默着、守候着……
猪肉在熏制前需要先腌透,腌肉的过程不需要太繁琐,一口大缸,佐以食盐和花椒粉,涂抹均匀,码放在缸中,盐粒在脂肪与瘦肉的肌理间慢慢渗透,将猪肉的水分一点点析出,只留下紧实的肉身。前一夜,将猪肉从缸中取出悬挂起来,让肉表多余的水分滴尽,静静等候着烟火的淬炼。
熏腊肉的木材取青冈木为最宜,熏出的肉带着一股独特的木香,沙树次之,沙树是贵州老家的叫法,其实就是杉树,贵州的山头上多半是它的身影。若是儿时,柴火得上山去砍,去拾。可如今,一座座山头或成了公路,或成了楼宇,柴火便没有了寻处,但更远的大山里的柴火,被商贩们用三轮车运到街头,在不同的炉灶里升腾起烟火。
熏腊肉是个慢功夫,急不得,搬个小凳坐在灶边,时不时拨弄一下灶里的火。火不能太旺,不然肉会被烤焦,也不能太弱,烟不够,腊味就出不来。烟雾在灶屋里弥漫,像是看着一场无声的仪式。
柴火静静地烧着,明火被浸湿的刨花屑压着,腾出丝丝缕缕的青烟。烟顺着檐角的口子往上钻,在房梁下打着旋儿,再慢悠悠地裹住每一块肉,柏枝的清苦一股脑儿往肉的纹路里钻,熏染着每一块年后的美味。烟火不紧不慢地熏着,肉块的颜色一点点变深,从最初的血红色渐渐转为酱红,最后变成油亮的深褐。油脂在高温下慢慢渗出,顺着肉的肌理滑落,滴在灶火里,滋滋作响,升腾起更浓郁的香气。
候在火灶旁,直到灶烟渐渐淡了,将肉一块块取下,肉的表面,还带着烟火的温度,散发着混合着木香、盐香与肉香的独特味道。
再过些日子,这些在烟火中慢慢熏制的腊味,将会成为新年餐桌上最温暖的味道。这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无论走多远,只要闻到这股腊味,就知道,快过年了,家就在不远的地方。袅袅的熏烟,一头系着故乡的味蕾,一头系着游子的心,在黔山里悠悠地飘着,从未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