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木每天放学从那条胡同走,能省五分钟。
胡同拐角有个院子,门是木头的,漆都掉没了,常年关着。他从那儿过了三年,从来没见开过。
三月初有一天,门开了条缝。
他放慢步子,往里瞟了一眼。院子不大,中间有棵树,满树的花,粉白粉白的,开得挤挤挨挨。
桃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从那过,门还那样。他又站了一会儿。
第三天,他推开门进去了。
院子里没人。草刚冒头,土是潮的,前两天刚下过雨。桃树种在正当中,底下有块青石头,磨得挺光,能坐人。
他站树底下,仰着脸往上看。花把天都遮了,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风一吹,花瓣落在脸上。
后来他就天天去。
也不干啥,站一会儿,看看花,然后回家。他爸走了之后,家里就他一个人,早回去晚回去都一样。
二
那天他照常去,推开门,看见树底下坐了个人。
女的。看着跟他差不多大。坐那块青石头上,低着头,膝盖上放着本书。
林木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接着翻书。
林木走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他没看花,也不知道看什么。风吹过来,树上的花往下掉,掉在她头发上,掉在她翻开的书页里。
她把书合上,抖了抖,又翻开。
有几瓣掉进去了,没抖出来。她用手指头往外拨,拨了两下,放弃了。
林木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她还坐那儿。
第三天还去。她还在。
三
第七天,林木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了。
“你天天来?”他问。
她抬头看他一眼,“嗯”了一声。
“这院子又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的。”
林木没话说。他站起来,靠着树。树皮糙得很,硌得后背疼。
“你看的什么书?”
她把书举起来给他看封面。书名没看清,就看见一个“春”字。
“好看吗?”
“还行。”
风过来,又落一阵花。有几瓣掉她头发里,她没管。
“你住这附近?”林木问。
“嗯。”
“哪个胡同?”
她拿手往东边指了指。
“我天天从那过,没见过你。”
“我天天从那过,也没见过你。”
林木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四
后来她就天天来,他也天天来。
她坐石头上看书,他靠树上站着。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不说。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把影子拉得老长,她就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走了。
有一天她来得晚,太阳都快落了。林木站在树底下等她。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
“给你一个。”她递过来。
林木接了,没吃,攥手里。
“你家种这个?”
“买的。”她坐到石头上,把另一个橘子剥开,“今天我妈给的零花钱。”
林木把橘子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皮上有块疤,黑褐色的,指甲盖那么大。
“我爸种的这棵树。”他说。
她抬头看树。
“种了多久了?”
“我出生那年种的。”
“那你多大?”
“十七。”
她点点头,把橘子剥开,掰一瓣放嘴里。
“我爸走了。”林木说。
她嚼橘子的动作慢下来。
“去年春天。”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剥开的橘子递过来。
林木没接。
她把橘子放他手里,站起来。
“明天再来。”她说。
五
三月底,花快落没了。
那天她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书。她坐到石头上,仰着脸往树上看。
林木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走过去。
“今天怎么没拿书?”
“看完了。”
“不再找一本?”
她摇摇头。
风一吹,最后那点花瓣落下来,稀稀拉拉的。有几瓣落在她膝盖上,她伸手拈起来,看了看,又扔了。
“明年这时候,”她说,“这树还开吗?”
“开。”
“那我明年还来。”
林木没说话。他靠到树上,树皮硌着后背,跟往常一样。
太阳慢慢往下沉,把墙头照得发红。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你叫什么?”
“林木。你呢?”
她没吭声,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六
第二年三月,林木把那扇门修了修,不用推,轻轻一碰就能开。
花开得比去年还多,满树的粉白,风一过,跟下雪似的。
他天天站树底下,从中午站到太阳落。
有一天太阳快落的时候,门响了。
他扭头看过去,眯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
他站在那儿,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