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是我对童年记忆的全部。
那时候,运河中有水,不管是冬季还是夏季。河沿也没有栏杆。河的对面,我们习惯称“河东”,土堤岸为主。不知道有多么古老的柳树不整齐地长着,而且身子都在向水面倾斜,因此在老树上玩也就成了孩子们的一大乐趣。“河东”还随处可见一些“大浪窝”,有的是发大水时冲出来的,有的则是经过成年累月的雨水冲成的。
印象中,河这岸是石头居多。我们总是踩着石头,小心翼翼地下到河边去玩,大人们则是小心翼翼地用扁担挑着水上岸。运河的水是我们生存的必需,我们就是吃着河水长大的。虽然,那时候人们是在河里洗澡,在河里洗衣服,在河里洗菜,往河里倒脏水,甚至往河里倒屎倒尿。但是,我们从没有嫌河水脏过。我印象中运河的浪花永远是白的,翻卷着。
水多的时候,运河里经常要过大轮船的。船头拉着一长串的木船,鸣着汽笛,来来往往。有的船,就停下来,搭好板子,走上岸来,把东西搬上来,搬上去。有时候,我们会调皮,使劲儿地往船上扔砖头,多数砖头落到水上,有时候砖头会落到船上,看到船停下来,船上的人搭上板子往岸上走,我们就感觉闯了大祸,赶紧四散逃窜。
冬天,河里要结冰的。于是,滑冰就成了冬天生活的重要组成。用铁丝,用木板,做成冰车,在冰上潇洒地滑来滑去。不过,滑冰的时候也要特别小心,因为人们经常要在这里或者那里砸开个冰窟窿,好挑水吃,如果不小心就会掉进冰窟窿里。七九河开,河要开的时候,走在冰上,听着脚下发出咔咔的响声,害怕得很。
春天,冰开始融化。漂冰了,大片大片的冰随着水流往北走,你推我,我拥你,像刀子一样滑割着河岸,给人惊心动魄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莫名的心里发疼。那时候,不知道运河是从哪里来,又流向哪里去。只觉得那些冰是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那里的水是很多的;冰要流到很远的地方去,最后应该是流入大海吧?要不,什么地方能够容得下这么多的水和冰呢?
夏天是发大水的日子,很多人要下河游泳。周遍总有几个水性好的孩子,被大人和孩子们称道着。可我不是,我不会水,因为每年都有几个人被河水淹死,大人就不让下河游泳,他们有句老话:“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家在运河边,不会游泳,这多少也算是个“奇迹”吧。只能远远地望着北大桥上,一个个光着屁股的半大小子或是穿着大花裤衩的小伙子,从桥上探出的木桩上往下跳,姿态各样,溅起的是水花,留下的是喝彩声,或是倒彩声。留给我的呢,只是羡慕,只是印象。对于不会水,我虽有些遗憾,却从没有埋怨过父母,这“缺陷”背后是大人的一片爱心呢。
还有妙的,不能不提。秋天的晚上,天上有月亮,还有很多星星,所以,河边会很亮很亮的。和二哥一起,拿着自制的搬网,网中间放上点窝头,奢侈点的放点骨头,沉到水里去。等着,等着……差不多了,一拉绳子,或用棍子挑起搬网,往往不会失望,几条、几十条,小鱼、小虾、泥鳅(我总喜欢把泥鳅与其他的鱼分开来说)都有,你跳我蹦的。把它们抓起来塞到瓶子、罐子里,回到家里煮一煮,炸一炸,炖一炖,香得很。
还有一种玩儿法,多在白天做。用罐头瓶子、绳子、小木棍儿,做成灯笼样的一套,罐头瓶里放进点窝头,放到水里,最好是石头后面。然后,可以到别处随意地玩一会儿,等忽然想起来了,蹑手蹑脚地,猫腰撅腚地走过去,把罐头瓶子提起来,最令人羡慕的是里面有几条红尾巴的小鲫鱼。放到家里养着,喂上几天,虽然最后往往因换水不及时,或是换水太勤,鱼都会死掉,但是那红尾巴的小鲫鱼,闭了眼就会在眼前漂游。
一个男孩子,怎么算是顶用了,长大了呢?有一个标志,那就是可以从河里挑水上岸了。肩上挑着扁担,扁担的前后各有一个水桶,先要踩着堤岸的石头下到河边,前边的水桶不能触了前边的地,后边的水桶也不能着了后边的地,既要顾前,又要顾后,真的很不容易。挑着水上岸,就更难了,因为坡很陡,中间不能歇脚,一开始只能先挑半桶水,脚底下一定得稳住,不然就会连人带桶滚到河里去。我在家里排行老三,前边有两个哥哥,这挑水的事都是由哥哥们做的。等到需要我挑水的时候,街上就有了自来水,到自来水站用水票去买水挑回家,走得都是平路,相对就容易的多了。
当老镇子通上了自来水,不用再到河边挑水吃的时候,我的童年也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