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在夔州大地（组诗）

漫游在夔州大地（组诗）

（重庆） 熊林清

◎在尖峰，遭遇一粒尘土

重庆奉节，古夔州治所所在地，尖峰乡，位于奉节南岸，现并入五马镇，其下为墨溪河，其上为尖峰山。

一定有尘土落到耳朵里

让我时时发痒

我不打算洗去它，只愿我的耳朵里

能长出一叶会迎着逆风

歌唱的小草

甚或是一株乔木

在晚风中为我送来阵阵松涛

在尖峰，每一粒尘土

都是干净的生命

都含着先人留下的磷和钙

还有滴落的盐

每一粒尘土，落在眼里

都会唤出我们的热泪

扬在脸上，就染出了我们的肤色

当一个人倦了，躺在在尘土里

你会听到更多的小草

破土而出的欢笑

他耕种过的这一小块泥土

因为他的加入而变得更肥沃

与草同命的人让每线草根

都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在尖峰，所有的树

都由草转世而来

当它们站到高处，身披霞光

我仿佛看到了站立起来的尘土

借来了先人的身影

在山岭上神采飞扬

◎五月，在尖峰

我想在此地建寺

可惜缺了晨钟暮鼓，喊不来众多香火

古柏仍是苍苍，松涛

低宣的佛号足以传给十里外

难眠的人心。有人摸黑

涉过了墨溪，仍在频频回首此岸

因此十米之内必有芳草

有虫声在调和清露，配制催人沉醉

也催人觉醒的药丸。求药的人

总是错过最佳的时辰

木鱼深藏于木纹，它想要

借助啄木鸟的舌头重开天光

而禅杖还想多睡一会儿

把它参天的梦做得更加彻底

那整夜颂经的一定会是

优秀的住持。且容我把禅房隐在

第八十一朵白云上，让涉水回来的人

怀着挫败，深山听鹧鸪为他释签

虽没有香火，我仍想怀抱一座寺院

听吧，那么多的禅师已在为我日夜诵祷

◎ 草 堂

草堂，为杜甫在夔州寓居地，杜甫当年曾在此经营橘园，有诗句“园柑长成时，三寸如黄金。”今草堂镇及奉节县河谷地带已遍植脐橙等柑橘。

搭三间草堂，种一园柑橘

写诗的人长望北斗

等待向朝廷献出内心的黄金

无奈西风太紧

满地落叶，滚滚而来的风尘

裹挟了河谷上的秋光

其实停下来多好

就此与京华相忘于江湖

把书卷隐入万千橘林

自己做自己的王

满园侍立的文武大臣

随时恭候你的调遣

每一天，都让江风传诵你的圣谕

……

身后千年，不过一个转瞬

风吹走了所有的茅草

只剩下更为辽阔的橘林

每个枝头都举着你留下的旗

一个诗情勃发的王国

还在顺着河谷四处扩张

◎ 我的河流

黛溪，奉节南岸长江重要支流，九盘河与墨溪河（上游公板溪）汇合后称黛溪，又名大（音“黛”）溪。

在成为长江之前

我想先成为它旁边的黛溪

有曲折但清晰的来源

让人敬畏又不失亲切的深度

在成为黛溪之前

还是让我先成为它的一条支流

随便叫九盘河，或者公板溪

都行，甚至没有名字也行

从巨石下的一丛蒲草边，或者

深山里的一株栗树下出发

内心藏着童年和少年的欢笑

一段流水能带走故土多少泥沙

每一尊礁石都送我一道皱纹

每一处臂湾都让我徘徊留连

悬崖边我也有游子离乡的决绝

但每一座村庄，我都载不动那些老人

眼神里的空茫

那些从沟壑般纵横的皱纹里

流下来的泪，汇成了我今天的浑浊

我以我的浑浊为黛溪染上斑驳

我还得请求长江，原谅我带给它的沧桑

◎ 望山寺

望山寺，位于奉节南岸五马青龙甲高三镇交界处的一座山峰，原寺庙已毁，年代不考，现仍偶有信众前往祈福禳灾。

在那里，他通晓的语言都不是语言

他写过的诗篇都不是诗篇

每座山头都是寺庙

每棵树木都是佛佗

每只蚂蚁都是苦行僧

在那里，万事万物无不在静默中修行

在那里，只有他是多余的

多余到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来去

他走，他坐，他说话，他歌唱

万物仍在静默中修行

他来过，也没来过

像那道泉水，或是那道清风

流出山来，携带着芬芳的鸟鸣

行走在低处，忘了他曾通晓的语言

◎石庙村 

石庙村，位于三峡之巅的一个村落，当年建有石庙，已毁，仅在悬崖间遗留一尊白色的观音石像。

已没有一位村民能够说清

是观音守望太久而化为石头

还是石头经过风雨的抚摸

而涅槃成了观音

我来的时候，这里已不见寺院

整座山都空了下来

只有遍地石头，肃立在草木之中

仍在参禅打坐，听松涛念千年不变的经

嘘，不要走近。你会发现

每一缕石纹里都掺杂了烟云的痕印

草尖的轻颤来自于远方的脚步

石腔里竟回旋着明晨的鸡鸣

回头看，大江西来，夕阳垂地

村庄在肃穆中延续着自己的荒芜

山岚朦胧着石像上的那抹微笑

一条小径从沉沉暮霭中逶迤而去

◎石岗坪

石岗坪，奉节新民镇的一处高山贫困村落，居民现多半已迁往山下。

石岗坪，真的有许多石头？

没有去过我就已经认识那些石头

比自己的骨头还要熟悉

也许林立的石头让高山乡村有更多诗意

去了才知道，石头都隐居在土里

和我的想象略有不同

除此，其余的我都熟悉

那些屋舍，阡陌，隐藏着富足或贫穷

松柏在自己的山头上肆意招摇

比天还高，我只配仰望

正午了，一只斑鸠在晾晒它的嗓门

那声音像松针剌入我张开的耳朵

没有一个人能为我提供劳作的景象

但看吧，那些玉米或者荞麦

仍把自己当作田野上的主人

还在秋风中坚持着生长

“但我不想发现一座现代桃源

我愿意乡村有更多鸡飞狗跳的气息”

自言自语间，一团树阴已用森森寒意

将我笼罩，逼迫我向它称臣

石岗坪，我遇到的每一棵树，每一只鸟

现在都是它的主人，都在坚持

扩展自己的领地。看吧，

一只老鹰追着白鹞飞过了山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