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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在三月开不开花都没关系
我喜欢它骨感的枝条
在风中摆动,就要起飞的样子
其实,发不发新叶也没关系
我喜欢它们中间漏下来的阳光
洒在草尖露珠上的样子
一只鸟飞来,落在枝上
翅膀剪开光影,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相比飞翔,我偏爱它留在枝头的晃动
毛毛虫却要耗尽一生
才能爬上枝头,足够幸运
才能躲过追杀,在枝叶间翩翩起舞
从底楼的窗口抬头
喜欢一棵树,喜欢它调动意象
对着天空投影的分行
山边的树
一棵树靠着另一棵,点亮自己
又互相点亮。一直向上
次第亮到了山顶
不用怀疑,天空上的云朵
也是这些树点亮的
它们还点亮了奔腾的水
一直把三月的亮光传送给
树的耳朵听不见的涛声
送给深渊的鱼,唤醒它们洄游
这时,做一棵没有亮光的树
是孤独的,只能把自己
挪到悬崖的阴影里,以陡峭
吸引灼灼目光,吸引一只鸟
在它阴凉的内心筑巢
等待它,用鸣啼接住飞扬的山峰
四月,走在山中
天空越来越空,越来越明
山林也是,刚从开花的疲惫中复苏
一棵树,被风拉着赶路的叶片
又被雨洗净,被阳光点亮
同样是赶路,河流有另一种明快
她用不竭的激情来对付险峻
也用看似平淡的柔情
来安抚回游的鱼群,以及微醺的山影
这个时节,做一只鸟是幸福的
在斜雨里飞,在阳光里飞
三枚卵在叶底的巢里,被阳光
晒醒,它们的工作就是快乐地活着
这是周日,走在山中
四处都是嫩叶味儿的鸟鸣
混在风声里,一群白羊徜徉在山头
让我忘了要去的地方
漫读记
小南风起于哪儿,桌上敞开的书
翻过一页,又一页,阳光顺着窗沿
滑落进文字的间隙
可我现在并无心思阅读
只对着窗外闪动的叶片出神
昨天新展开的嫩黄,今天
就开始沁出墨绿
像谁在顺着叶脉书写
一只斑鸠,藏在更远的树冠深处
长一句短一句。也许在边构思边修改
我听了三个清晨
仍没有听懂一段完整的乐章
一本书,在阳光边缘摊开
有些褪色的文字,听凭风的抚摸
隐入插图的人
是否也听到了斑鸠预报的雨声
五月的光
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光
越过生铁般沉重清冷的头顶
打开了房间
让我看什么?
书架肃然而立。面北
俯首在一列一列的名字下
书桌临窗而侍,窗外
是二十九楼的深渊,以及底部
沉浸在一半光辉一半阴暗中的花木
南窗之下,打开书页
有如打开前人遗赠的锦囊
可我计无所出,只愿倾听
花木间莺燕即兴演奏的裂帛之音
方寸之间,君临自己的江山
一束光倏然而至,让眼睛
欲睁还闭,但我清楚
远方定然有燃烧的火焰
此刻正在升起,试图锻烧
房间里这块锈迹斑斑的生铁
九月,他播下新的种子
等待了两个月,新翻的土地
重新播下的一粒粒种子
攒足了劲,汲取水分
从胚乳中探出触足,吸取养份
从心中,他构画了一幅参天的蓝图
但他只专注于埋头播下他的种子
只在暗夜里,听着风声
想象所有叶片都已张开,迎风飞翔
树荫覆盖,从山谷到山巅
播下种子,像播下满天繁星
在想象里尽情膨胀
抽芽,开出繁花,每一颗
都只结一枚果实,点亮他空旷的心灵
多年后也许会骄傲,他种下了
那么多种子!——尽管没有一颗属于他
就算独行在雪野上,他仍然相信
有一片森林在道路尽头,等他
黄昏里的鹭鸟
想起那只鹭鸟,隐身于芦苇丛下
黄昏里还是被我的镜头发现
一圈圈波纹从眼前荡开
它不动,也不鸣叫,只举着铁色的喙
和我的镜头对视
不,十丈外,它不认识我,和我的镜头
它甚至不关心周遭
那些钓鱼人的兴奋与叹息
那是一只鹭鸟,在静静等待
夜色降临
雨后山行
一场雨让你来到秋天
看着满山草木,迅速成熟的样子
枝草叶间飘落的鸟虫之音
也沉稳了许多
不要奔跑,请避开那些草穗上
滞留的露珠,不要打湿了身子骨
一路走上山顶,你眼前的世界
正随着一场漫天云雨
滑入轻轻涌动的风寒
水气弥散,合围的云雾
陷你于孤岛,风吹过头顶
同时也吹动周遭草木
虫鸟隐匿之后,风请它们陪你说话
你只是听着,沉默着
像被自己推到山顶的一块石头
小寒
借一只小火炉,一盏小酒
让小日子不那么冷
一切都那么小,雨丝或雪意飘在空中
河水清浅,像谁家的小女儿
弱不禁风,闪动的眼波放大着天空
该落的叶已经落尽
人影紧缩一团,仿佛一丝风
就可吹散
风摇着小尾巴
正在清空眼前的小世界
新的一年,需要一个干净的大地
来接住一场将落未落的雪
来吧,小火炉已经点燃,等你
添进去年的柴禾
听雪
那些树浮在大雪之上
摇摇欲坠
但最终也没垂落在地
弯腰从树间走过
听见雪,一丛一丛滑落
仿佛自己也将把持不住
长风浩荡在雪野尽头,扯着喉咙
喊我,像喊他丢失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