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我的第三只眼睛（组诗七首）

1. 监控：我的第三只眼睛

整整一天

母亲都在菜园子里

有一会，身子越俯越低

矮进菜苗里

过了许久，从石榴树那边

又直起腰来

她给石榴套袋子

像给婴儿裹襁褓

那些石榴，也是她的孩子

石榴树上的麻雀、野斑鸠，飞起又落下

黄昏的影子拉长了

屏幕空白了一会儿

又亮了——群鸭子嘎嘎叫着

围住母亲抢食

此刻，85岁的母亲

在电话那头说——

早上晒了会儿太阳

下午一直在看电视

她不知道

黄昏正从菜地漫进屏幕

她起身回屋时

一只归鸟的影子

正好落进眼眶

2.母亲的红豆

母亲说：现在地翻不动了

用锄头挖个小口子，放上两粒种子

秋风一催，一粒粒红珍珠蹦出来

地里偶尔长出的几株小苗

正好移到父亲的坟头

它们可以挡雨遮风

冬至、清明，全家给父亲上坟

熬煮一碗浓稠的红豆粥

撒上一勺父亲偏爱的白砂糖

母亲抱起红豆叶，红豆杆

在坟头点燃

燃起的青烟，久久不散

3. 上学路上  

没有带伞，雨

砸在脸上，睁不开眼

像无数根针，密密地扎

父亲赤着脚，小腿肚上

茅草划开一道道红色的血痕

湿淋淋的米袋，压弯了他的脊梁

塞给我的十几元零钱

像一道闪电，灼痛我的眼睛

这么多年过去

父亲转身的那一瞬

咸咸的雨雾

还在我的眼眶打转

4.父亲的棉花地

秋阳把田垄晒出暖香

父亲弯腰，把影子摁进泥土

指尖捻开棉桃的白

那些蓬松的云朵，从掌心

落进竹篮，落进一朵云                                                                                                  

父亲从不计算斤两

棉田的账本，记着化肥、农药和种子

只把腰杆弯得更低

让每一朵棉，都怀抱着阳光的温度

我站在田埂上，学着他的样子

背着手——

风掠过父亲满是汗渍的灰衬衫

像一片蓬松的云轻轻拂过

我忽然看见，他腰背弯下去

与远山的轮廓同一个弧度

5.奶奶的拐杖

我的爷爷把一根老竹棍

反复地削刨，抛光

直止像骨头一样黄亮。

为奶奶做成了一根龙头拐杖

奶奶的小脚，在拐杖的加持下

无需爷爷搀扶

把方圆一里地，走得飞快

偶遇顽童摘果子，麻雀偷食

那拐杖便震得石板咚咚响

爷爷走了，那拐杖还在

奶奶却失去了唯一的依仗

没过几天，就扔下拐杖躺到了

6.分蘖

那副胎盘，连同药罐里煨着的

体弱的男人。第二年春夜

啼哭声刺破了薄薄的屋檐

后来我们背花布书包，打泥仗

追着夏天的知了满村跑

再后来，他渡江过海

我留在南方，把整片咸湿

抱成胸口独自涨落的潮

母亲曾说：那是你们的第一间房

如今，我孩子的胎盘

收在陶瓮里，埋进屋后

看，香樟已高过二楼

两棵树在风里摇着各自的叶子

似乎在相互应答

7.积雪不肯融化

群山向后疾退

隧道一个接一个

把光吞进去，又吐出来

抬头看见山顶积雪

和雾凇站在一起

离我越来越近

手机震动

母亲问：到哪了

车流是爬在高速上的蜗牛

屏幕那头

她的白发在风里晃

像一簇

比山顶更不肯融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