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世世的父亲（组诗）

◎受伤的父亲

落日挟持天空
滚落过西边的佛耳岩
父亲背负盐巴和煤块

从山梁的暗影中走出来

那是6月的一个黄昏
父亲驮着山的暗影
在我眼巴巴的遥望中

摇摇晃晃地走来

蓦然抬头，我看见父亲的腹间
一道刺目的伤口
殷红的血

映出父亲月色一样惨白的脸

刹那间
那一个血色的黄昏
翻卷着颤栗般的冷
湮没了我长长的一生

◎长眠在山野里的父亲

山野寂静。父亲的坟头

野草丛生

偶尔几声鸟鸣
与庄稼交流着暗语

度尽苦夏

这片贫瘠的坡地
依然袒露着

那道未曾愈合的伤口

父亲，我无法知晓
你在地下的日子
有一次，侄女微信给我
“爷爷托梦了，在那边缺钱了
没钱买药”

一种尖锐的痛楚
在异乡的清晨，悄然滴落

在故乡的山野间

◎梦见父亲

记不清今天，还是昨天
一只白色的蜘蛛
在树叶上结网
梦醒，从暗夜中翻身坐起

倚床而听，远处风声呜咽
闭目，流了一小会儿泪

在黑暗中

一滴一滴，落在
未曾愈合的伤口

我拉开窗帘的一角
夜深无人的街道
悲伤漫漫

◎生生世世的父亲

老屋后的庄稼地

从雨后清晨醒来

一些凌乱的脚印，托起一条路
你从这条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远处的山隐约起伏，脉脉相望
一片云驱赶着另一片云
奔向命定的归途

我在尘世间来回奔波
寻觅你的气息
内心的悲伤与荒芜，不可逾越
而你，再已无法触摸

四野低垂

这片地，厚实，隐忍
如同你驮着我童年的后背

在缓缓浮起的青烟里
父亲，我读懂了

那是你不舍人间的离情

而我，像一个梦游的孩子
只能将你的名字
供奉在我一路颠沛的血脉里
生生世世，形影相随

◎黑天白夜的父亲

从黎明醒来
看见侄女发来的信息
一夜没睡
因为她爷爷一夜不睡

只有你最心爱的孙女听得懂
你含混不清的话语
“给你幺爸打个电话”

见到我的时候 
你的眼里，有一片海 
唯我懂得那混浊的泪水
含着旷世的盐

整整一个冬天
世间纷乱
我总会独自发呆冥想

恍惚听见
老家屋后那棵老树
最后的几片树叶缓缓摇落

在遥远的异乡
我只能绝望地望着
树叶一片一片的飘落
落到最初的泥土里

疼痛，孤独
却又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