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涪江的脉络,我曾行走了3年。
从岷山之巅的冰雪圣殿,到重庆合川的浩荡嘉陵江口,缠绕过平武的险峻峡谷,抚慰过绵阳的膏腴平原,浸润过遂宁的起伏丘陵,最终,在嘉陵江母亲般温暖的臂弯里,完成了宿命的相拥。七百多公里的蜿蜒旅程,在我心里,她不是一条寻常的河,而是一部壮阔的史诗。
这条奔涌不息的江河,何止是地理的脉络?她是巴蜀文明汩汩流淌的文化血脉,是千年烽烟与诗篇的沉默见证者,更是无数生灵赖以生息、梦想得以滋养的永恒摇篮。她用清澈而坚韧的水流,日夜不息地写就一部活态的史诗,让每一粒沙、每一块石、每一朵浪花,都成为时光长河中闪烁的注脚。
河源雪色:冰川与古刹的亘古私语
涪江的源头,深藏在岷山顶峰雪宝顶的怀抱之中。
雪宝顶的晨光,总带着冰晶的棱角,冷冽地切割着历史的蒙昧。海拔五千五百八十八米的雪峰,如一柄斜插在巴蜀大地发髻之上的玉簪,寒光凛冽,睥睨苍生。当第一缕阳光如利剑刺破浩渺云海,当大熊猫在箭竹林深处慵懒翻动它黑白相间的身影时,一缕微不可察的冰川融水,正悄然挣脱亿万年岩缝的桎梏——这便是涪江的第一声啼哭,一声穿越时空、饱含洪荒之力的初啼。
这座终年披覆冰雪的孤傲高峰,像一位沉默而永恒的守护者,以伟岸的身躯,丈量着天与地之间亘古的距离。山脚下,涪江以近乎谦卑的姿态悄然诞生。
最初,不过是岩缝中渗出的几缕冰泉,在嶙峋乱石间迂回、试探,如同文明初萌时的踌躇。渐渐地,涓滴汇聚,终成溪流。
这些源自冰川的融水,带着雪域高原特有的清冽负氧离子,带着古老岩层层层过滤的纯净,开始了她穿越千年时空的伟大旅程。驻足于这神圣的河源,屏息细听,耳畔是水流与岩石的低语,那是河流最原始的絮语,诉说着她即将踏上的征途——如何劈开峡谷的阻挡,如何滋养平原的饥渴,又如何冷眼旁观一个个王朝的兴衰更迭。
雪宝顶的雪,是时间最忠实的记录者,亦是天地间最耐心的史官。它们在四季轮回中消融又凝结,年复一年。每当盛夏,高原稀薄的空气无法阻挡阳光的穿透,冰川边缘便垂下晶莹剔透的冰凌,融化的水珠如断线的珍珠坠入初生的溪流,叮咚作响,宛如涪江谱写的第一个、也是最纯粹的音阶。
这冰雪,见证了涪江如何从一滴水的孱弱,汇聚成滔滔江河的雄浑;也见证了千万年来,这片土地上生灵的繁衍与寂灭:远古更新世猛犸象的足迹被冰水冲刷殆尽,现代大熊猫则在溪边留下憨态可掬的饮水剪影。
雪水冲刷出的,何止是河道?那分明是一部镌刻在巴蜀大地上的、活生生的自然演化史书。
伸手触摸那刺骨的雪水,指尖传来的清凉带着一丝尖锐的刺痛,仿佛瞬间接通了地球深处古老而强劲的脉搏,让你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在极端严酷之境,依然迸发出的那股令人心悸的坚韧。
循着这初啼的溪流下行约三十公里,涪江向人间奉献的第一份厚礼,便是那遗世独立的黄龙寺自然保护区。
三千多个彩池,如同天女散落的翡翠,错落有致地从山脚铺陈向雪线,池与池之间,以金黄色的钙华滩流相连,形成长达二点五公里的“金沙铺地”。
这奇幻的色彩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季节流转、光线明暗而变幻莫测:初春如嫩叶初展的翡翠,盛夏则幻化为孔雀翎羽般深邃的蓝,秋日又被染上枫叶般的橙红,仿佛大地母亲在不同时节,精心换上的霓裳羽衣。
科学的探针揭示,这魔幻色彩的奥秘,源于水中溶解的矿物质与微观藻类的奇妙共舞:碳酸钙在池底沉淀,筑起乳黄色的堤埂;而蓝藻、硅藻等微小生命,则用它们的生命色素,为池水镀上深浅不一的斑斓色块。自然的鬼斧神工与生命的精巧造化,在此达成了令人惊叹的完美平衡。
黄龙古寺,便谦卑地藏匿在这片彩池群落的怀抱中。前、中、后三座寺庙,依着陡峭的山势次第升高,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人与自然的对话。
前寺的基石,早已被岁月的苔藓啃噬得斑驳陆离,墙缝中倔强钻出的蕨类植物,无声诉说着时光的悠长。中寺的岩壁上,明代诗人题刻的“玉障参天,一径苍松迎白雪;金沙铺地,千层碧水走黄龙”依旧清晰可辨,那笔锋间蕴含的力道,仿佛能穿透数百年的光阴,直抵观者心魄。后寺门楣那块神奇的匾额,堪称华夏匠心的绝响——正面望去是“黄龙古寺”,左侧观之变为“山空水碧”,右侧凝视则化作“飞阁流丹”,三个角度,三重意境,巧妙地暗合着“佛、道、儒”三教在此交融的深邃智慧。
每当晨雾氤氲升起,寺庙的金顶在彩池清澈的倒影中若隐若现,袅袅香火与水汽交织成朦胧的轻纱,让人恍惚间分不清,眼前是人间烟火,还是天上仙境。
再顺流而下百余里,在万山簇拥的龙安古镇深处,平武报恩寺如一颗被时光精心打磨却意外遗忘的明珠,骤然跃入眼帘。这座始建于明代正统五年(公元一四四零年)的恢宏建筑,是四川现存最完整的明代宫殿式建筑群。因其规制严谨仿照紫禁城,而被后世敬称为“四川小故宫”。
寺内,竟藏匿着九千九百九十九条龙的图腾!与紫禁城象征皇权的“万龙”之数,仅差一条。相传,建造者龙安府土司王玺,因敬畏皇权不敢僭越,故特意留下这一条缺憾,其用心之深,令人扼腕。这些龙形姿态各异,气象万千:梁柱上的蟠龙昂首欲飞,龙须根根分明如钢针倒竖;壁画中的游龙腾云驾雾,鳞片以金粉勾勒,历经六百年风霜,依旧闪耀着不屈的光芒;连屋脊走兽的尾端,都暗合着龙纹的威严,排水的螭首,亦带着龙族的凛然气度。
报恩寺的千手观音,无疑是明代木雕艺术登峰造极之作。这尊高达九点五米的造像,由一整根珍贵的金丝楠木精雕而成。一千零四只手掌,各持不同法器,最小的手掌仅拇指大小,却连细微的指纹都清晰可辨!造像采用了惊世骇俗的“镂空透雕”技法,手部与身体的连接处细若游丝,却又异常坚固,竟能安然度过多次撼动大地的强震。寺内的转轮藏,更是堪称力学与工艺的奇迹:这座高达十一米的巨型木质藏经柜,仅靠底部一个直径零点四米的轴承支撑,一人之力便可推动。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仿佛是从历史幽深隧道中传来的回响。专家考证,其木轴选用异常珍贵的铁力木,与轴承接触面更是经过神秘工艺处理,六百年间日日转动,磨损却微乎其微。明代工匠的智慧,穿越时空,依旧令今人叹为观止。
相传,王玺曾派遣专人远赴北京,延请紫禁城的能工巧匠来临摹形制。那些精妙绝伦的穿斗榫卯里,至今仿佛还锁着来自两京的皎洁月光。在大雄宝殿的横梁隐秘处,至今仍可辨认出“北京”字样的墨迹——那是当年离乡背井的工匠,刻下的籍贯乡愁。
当清冷的月光穿过殿宇繁复的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迷离的光影时,恍惚间,仿佛能看见跨越千山万水的两地工匠,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技艺对话——北京的榫卯结构如何适应蜀地的潮湿?江南的彩绘技法如何与川西的木雕神韵相融?所有的答案,都深深镌刻在这些沉默的木质纹理之中。
在这里,涪江奔流不息的涛声与古寺悠扬沉静的钟声,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共同奏响了一曲宏大而深邃的、跨越时空的文明交响。
六峡画境:流水雕琢的大地诗篇
从平武过响岩,就到了涪江六峡。这段绵延数十公里、从平武一路铺展至江油的峡谷,每一段都是鬼斧神工的杰作,共同构成一幅惊心动魄、流动不息的泼墨山水长卷。
地质学家告诉我们,这壮丽奇观的诞生,源于那场惊天动地的喜马拉雅造山运动。
板块的剧烈挤压使地壳如巨龙般抬升,而年轻的涪江,则以一种近乎悲壮的顽强,用亿万年的时光,一寸寸切割、侵蚀着坚硬的岩层。最终,形成了今日这“V”形峡谷与古老阶地相间的独特地貌,堪称一部打开的“川西北地质博物馆”。
画屏峡的得名,源于落日熔金时分的奇幻景象。当夕阳的余晖如熔金般泼洒过峡口,两岸灰白色的石灰岩崖壁瞬间被染上深浅不一的赭红,岩层中蕴藏的石英矿脉,则反射出冷冽的银色光泽,宛如一幅顶天立地的巨大天然画屏。崎岖的山道上,劳作的农人牵着老牛蹒跚归家,身影时而被突兀的山石古木遮蔽,唯有那带着川西北特有悠长尾音的山歌,在深邃的峡谷间久久回荡,与潺潺水声、飒飒风声交织成一曲天籁般的自然和弦。江水在此段如一条柔顺的银色丝带,在群山中蜿蜒。河面宽阔处可达百米,水流平缓如镜,倒映着两岸苍翠的松柏;狭窄处仅十余米,激流撞击着顽固的礁石,激起千堆雪白的浪花。老船工们常说,画屏峡的水,“晨如镜、午如绸、暮如金”,一日三变,是整条涪江最富柔情、最善解人意的段落。
六龙峡则以惊心动魄的险峻著称。奔腾的江水在此处仿佛化身六条暴躁的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峡谷两侧的崖壁以近乎垂直的六十度角倾压而下,犬牙交错的岩石如同猛兽狰狞的獠牙。江流被强行束缚在狭窄逼仄的河道中,流速高达每秒三米,裹挟着万钧之力冲击着崖壁,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地动山摇。地质钻探揭示,这里的岩层是异常坚硬的玄武岩,抗压强度高达两百兆帕!然而,在江水千万年锲而不舍的撞击与打磨下,竟被硬生生凿出深达数十米的河床。更有甚者,部分崖底被彻底淘空,形成了令人胆寒的“天生桥”奇观——一块长约二十米、宽五米的巨石,两端仍顽强地连接着崖壁,下方则是奔腾咆哮的江水。站立其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传来的细微震动,仿佛能触摸到大地的呼吸与脉搏。当地流传着“六龙闹江”的古老传说,讲述六位龙王在此争夺水道,故而水流永无宁日。科学则揭示,这不过是江水在复杂地形中形成的六股巨大涡流,从高处俯瞰,确如六条白色巨龙在深渊中翻滚缠斗,蔚为壮观。
青天峡的绝壁,真正诠释了“千仞”的含义。在近乎垂直、高达数百米的悬崖峭壁之间,涪江如一道利刃劈开山体,仅在最窄处留下一条宽仅三米的缝隙。抬头仰望,天空被挤压成一道纤细的蓝色丝线,“一线天”之名,由此而来。此处的岩层是相对松软的页岩,在流水千万年不倦的“舔舐”下,峡谷不断被拓宽、加深。崖壁上清晰可见的水平层理构造,像一本被天地之手摊开的巨大地质史书,一页页记录着亿万年的沉积沧桑。清代《龙安府志》记载此处“壁立千仞,鸟道断绝,唯江水穿石而过”。古代商旅至此,必须舍舟登岸,沿着在绝壁上开凿的栈道,战战兢兢步行三里之遥,方能继续航程。今日栈道虽已改建为水泥步道,但岩壁上当年固定木桩的累累石孔依然清晰可见。那些早已朽烂的木桩,仿佛仍在无声诉说着古人行栈时的惊心动魄——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身旁是奔腾咆哮的激流,每一步踏出,都如同行走在命运的刀锋之上。
飞瀑峡的威名,无疑是先声夺人。人未至,数百米外便已听到水流撞击岩石发出的、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轰鸣巨响。一条巨大的白练,从百余米高的崖顶轰然垂落,气势磅礴。李白“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的诗句,仿佛正是为这天地奇观量身定制。瀑布的水源来自山间隐秘的暗河,丰水期时,水量充沛,形成宽达十余米的巨瀑,弥漫的水雾甚至能笼罩数十米开外;枯水期则化作数股纤细的银线,如素练垂挂。阳光穿过弥漫的水雾,常常幻化出绚丽的彩虹,被当地人尊称为“佛现光”,视为观音显灵的吉兆。瀑布下方冲击形成的深潭,深达二十米,潭底沉积着细腻洁白的石英砂,在阳光照射下如同铺满了闪烁的星辰。乘舟行至附近,数丈之外已是雷霆贯耳,然而身处这巨大的轰鸣中心,却奇异地生出一种闹中取静的澄澈感——奔腾的水声隔绝了尘世的一切喧嚣,将人的全部心神吸附于眼前的天地伟力。闭上双眼,任由冰凉的水雾轻柔地拂过脸颊,宛如一次净化心灵的洗礼,令人通体澄明。
芳春峡,则是这险峻画廊中一处温婉的人间仙境。弃舟登岸,只见黛瓦青砖的屋舍,巧妙地隐于松涛竹浪之间。鸡鸣犬吠之声,在菜畦篱落间相闻,门前的溪涧里,漂浮着捣衣的木杵,一派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景象。村民多为古代戍边士兵的后裔,至今保留着独特的“峡江号子”,劳作时吟唱的曲调中,依稀可辨古老秦腔的苍凉余韵。沿着栈道徐行,山水相依,春季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如烈火燃烧,夏季则有清雅的野百合点缀着青翠崖壁。对岸的山峦轮廓,如远古巨兽般匍匐守望,山顶的云雾随气流变幻无常,时而如轻纱覆面,时而如玉带缠腰。当晨光掠过江面激起的浪花,每一滴飞溅的露珠都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仿佛是大自然在为新生的每一天,举行着无声而盛大的庆典。
武都水库,宛如一枚巨大的银色纽扣,将狂野不羁的涪江六峡与下游开阔的平原温柔地连接起来。这座总库容五点七二亿立方米的宏大工程,自一九五八年动工,至二〇〇〇年方告建成。高达一百二十米的混凝土重力坝,如同巨人伸出的坚实臂膀,将奔腾咆哮的江水温柔而有力地揽入怀中。南泽坝至北城的游艇航线开通后,游客得以乘船穿越这六段风格迥异的峡谷画廊,既能感受峭壁压顶的惊心动魄,又能体验平湖秋月的开阔舒朗。沿江而建的观光公路与水路相辅相成,公路旁每隔数里便设有观景平台,其上镌刻着历代文人墨客咏叹涪江的锦绣诗句。站在巍峨的大坝之上极目远眺,两岸如忠诚卫士般守护着母亲河的山峦,在夕阳的余晖中轮廓被镀上耀眼的金边。她们仿佛正低语着千年的风霜雪雨——那些关于滔天洪水与赤地千里的记忆,关于迁徙流离与安土重迁的故事,关于金戈铁马与和平炊烟的往事……虽已如烟飘散,却在这今日的万顷碧波之上,奇迹般地绽放出新的生机与希望。
诗脉剑影:流淌在涛声里的文明密码
涪江的涛声,藏着半部唐诗。那些脍炙人口、传唱千古的诗句,绝非凭空臆想,而是诗人们伫立江畔,魂魄被这壮丽山水激荡后,从心底喷薄而出的回响。从江油到合川,七百里的涪江两岸,深深浅浅地印满了李白、杜甫、陈子昂、陆游等数十位文坛巨擘的足迹。他们的诗作与江流相互滋养,彼此成就,共同开辟出一条绵延千年、流淌着墨香与灵气的“诗路”。这条路,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通道,更是贯通古今的精神纽带,让巴蜀文化的精魂,在文字的永恒里获得了不朽的生命力。
江油的晨雾,似乎总带着若有若无的酒香,那是诗仙李白的气息,历经千年,依旧未曾飘散。在青莲镇的陇西院,一方残碑之上,“樵夫与耕者,出入画屏中”的石刻,将不远处的窦圌山云岩寺,凝固成了一幅永恒的山水画卷。这座相传李白少年时曾在此苦读的院落,至今仍保留着清代重建时的格局。院中那棵据传为李白亲手栽植的桂树,每逢中秋时节,依旧香飘数里,仿佛在召唤着诗魂的归来。窦圌山的三座奇峰鼎立如笔架,山顶的云岩寺始建于大唐,寺内那座转轮经藏,更是珍贵的宋代遗物,是国内现存最古老的木雕转轮藏之一。连接东西两峰的两根铁索悬桥,长约三十米,宽仅零点三米,冰冷的铁环已被无数的手足和时光打磨得锃亮。当地身怀绝技的“铁索飞人”,能在无任何保护的情况下于这铁链之上行走如飞,甚至表演倒立、翻身等惊险动作。目睹此景,谁能不联想到李白那声穿越时空的浩叹:“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李白的诗风,与涪江的性格有着惊人的契合——既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奔腾豪迈,又不乏“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深沉婉约。据《新唐书》记载,李白“十岁通诗书,既长,隐岷山”,涪江流域的奇山异水,正是滋养他天才诗情的最初沃土。在江油太白酒楼的遗址,曾出土过唐代的酒器,经专家考证,很可能就是李白当年宴饮所用之物,器身上那飘逸的“酒仙”二字,或许正是出自诗仙本人的手笔。他的《访戴天山道士不遇》中“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的清新画面,描写的正是涪江支流戴天山的春日胜景;而那气势磅礴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虽写长江,其时空转换的壮阔感,却分明烙印着涪江急流险滩赋予他的独特体验。即便离开蜀地多年,李白在《蜀道难》中回望故乡江河时,笔下那些关于激流、险滩、栈道的惊心动魄的描写,无不是涪江刻印在他血脉深处的永恒记忆。
绵阳龟山之巅的越王楼,堪称一座矗立在历史烟云中的唐诗擂台。这座由唐太宗第八子、越王李贞始建于唐高宗显庆年间的巍峨楼阁,高达二十九点四米,共十五层,曾与滕王阁、黄鹤楼、岳阳楼并称唐代四大名楼。历代文人雅士在此凭栏远眺,触景生情,竟留下了一百五十四篇不朽诗作,形成了文学史上独特的“越王楼诗群”。李白登临,挥毫写下“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以夸张的笔法极言其高耸入云;杜甫寓居绵州时,在此长叹“楼下长江百丈清,山头落日半轮明”,借浩渺江景抒发胸中漂泊无依的愁绪;陆游则在“百尺楼”头,望断暮色中的秋江,留下“城郭恰临涪水曲,山川犹是李唐余”的苍茫感慨。这些凝聚着诗人灵魂的诗句,被郑重地镌刻在楼内的诗碑上。游人穿行其间,耳畔仿佛依旧能听见千年前诗人的吟哦之声,与脚下涪江永恒的涛声,遥相呼应,交织成一部宏大的时空交响。
与越王楼隔江遥相呼应的,是西蜀子云亭——汉代大儒扬雄(字子云)当年读书治学之所。这座位于西山的亭台,虽历经重建,却依然保留着刘禹锡《陋室铭》中“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所描绘的那份古朴超然的意境。亭旁的摩崖石刻上,扬雄《太玄经》的深奥片段与后世文人的题咏相映成趣,展现出不同时代文士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而在市区深处,则静卧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平阳府君阙。这对汉阙身上的车马出行图、狩猎图,生动再现了汉代涪江流域的世俗生活画卷。其中一幅“泛舟图”,清晰地刻有两艘高大的楼船,船夫撑篙划桨的姿态,竟与今日涪江船工的动作惊人地相似!这无声的石刻,默默诉说着这条江上航运文化的源远流长与坚韧传承。
射洪金华山的古柏虬枝盘曲,仿佛仍在风中重复着初唐文宗陈子昂那声穿越千古的喟叹:“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位引领唐代诗歌革新风气的先驱,曾在金华山读书台苦读十载,而后出川,成就一番伟业。读书台的石阶,已被千年间无数敬仰者的足迹磨得浑圆光滑,最上面一级的磨损深度竟达十厘米,无声地诉说着后人对这位先贤的无限追思。他的《登幽州台歌》虽作于北方的幽州,但其苍凉悲壮、俯仰天地的意境,却与他当年站在金华山顶,俯瞰涪江奔流、感受宇宙洪荒时的情怀一脉相承。当地传说,陈子昂常于黄昏时分,独自静坐江边,看血红的夕阳沉入远山,听惊涛拍岸,天地间一片苍茫。正是这种浩渺时空下的孤独感与使命感,最终凝结成那震古烁今的绝唱:“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金华山读书台那副楹联“亭台不落匡山后,诗赋敢为天下先”,正是对他开一代诗风、敢为天下先的文学地位与精神气魄,最精辟的注解。
涪江的涛声里,不仅回荡着诗歌的韵律,更激荡着历史的鼓角铮鸣。三台县的云台观,作为四川第二大道教丛林,其悠扬的钟声穿越苍翠古柏,与上游平武报恩寺的梵音,在江心处奇妙地相遇、交融。这钟声梵音,将大禹治水的古老传说,如涟漪般扩散开去。据《尚书·禹贡》记载,大禹曾“岷山导江,东别为沱”,治理的正是涪江的重要支流——沱江的水患。而当这悠远的传说,顺流而下,撞击在合川钓鱼城那浸透血与火的崖壁上时,便迸发出如青铜般沉重而悠长的回响。
公元一二五九年那个酷热的夏天,蒙古大汗蒙哥亲率倾国之兵,围攻扼守三江之险的钓鱼城。守将王坚率领军民,饮着涪江之水,凭借着这座弹丸小城,浴血固守半年之久!蒙哥的铁骑踏碎了嘉陵江的浪花,却始终无法撼动这座用意志铸就的堡垒。最终,一代天骄蒙哥,竟饮恨殒命于钓鱼城下。城中的“九口锅”遗址,至今保留着当年守军熬制滚烫火药的焦痕;崖壁上那被炮火熏得漆黑的石刻深处,仍可辨认出明代士兵用刀剑刻下的深深印记。这场惨烈战役的影响,早已超越了巴蜀一隅:蒙哥的死讯,迫使横扫欧亚的蒙古西征大军仓促回撤,从而延缓了蒙古帝国对欧亚大陆的征服步伐。钓鱼城,因此被世界史学家称为“上帝折鞭处”。
涪江在此处默默流淌,无言地记录着这场深刻影响了世界历史进程的战役。英雄的血,早已深深渗入合川的岩层,与这条母亲河融为一体,成为民族不屈精神的永恒象征。
舟楫烟火:生活与传承的独特回想
涪江的流水,不仅滋养了两岸的万顷沃土,更孕育了两岸生生不息的生活图景与独特的文化传承。舟楫往来,烟火袅袅,构成了一幅绵延千年的生动民俗画卷。
在三台县沉睡了两千年的东汉陶土里,出土的拉纤俑肌肉虬结,身体前倾,绳索深勒入肩。那凝固的姿态里,仿佛还锁着当年响彻江岸的、低沉雄浑的涪江号子的最后余韵。那号子声,是纤夫们在与激流险滩搏斗时,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生命呐喊,是无数个体力量在苦难中汇聚成的悲壮赞歌。
杜甫笔下“无数涪江筏,鸣桡总发时”的盛况,曾让这条江成为连接天府之国与山城重庆的黄金水道。商贾云集,从绵阳登船启航,经射洪、过遂宁,直至合川汇入嘉陵江。当船帆如云,遮断宽阔的江面时,连翻滚的浪花似乎都带着蜀锦的华美光泽与井盐的咸涩气息。那时的涪江,是维系川渝命脉的交通枢纽,是商业繁荣的生命线,两岸繁忙的景象,正是古代巴蜀经济蓬勃跳动的脉搏。
如今,在潼南大佛寺,那尊开凿于唐代的摩崖石刻大佛,依旧悲悯地俯瞰着江流的变迁。大佛脚下的岩壁上,层层叠叠的洪水题刻——“万历某年水至此”、“乾隆某年浪拍檐”——如同大地的年轮,无言地记录着涪江一次次狂暴的涨落。
这些冰冷的刻痕,与现代江面上巨轮悠长的鸣笛声相互应和,共同诉说着千百年来,人类与这条母亲河之间,那漫长而复杂的相依相伴、相因相生的关系。它是自然伟力的证明,也是人类坚韧与智慧的见证。
当川剧艺人华丽的衣袖扫过古老的江岸码头,当滚烫的火锅香气弥漫过泊船的石阶;当火把节炽热的火焰在江水中碎成点点跳跃的星子,当庙会喧天的鼓点震耳欲聋,舞龙者矫健的身影翻腾跳跃,其姿态竟与报恩寺梁柱上那些古老的龙纹图腾渐渐重合……在涪江两岸,这醇厚浓郁的风土人情,以其强大的生命力,深深吸引并浸润着每一个走近它的人。
古镇的青石板路,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如镜,诉说着岁月的悠长;老茶馆里,竹椅吱呀,老人们围坐一起,一壶清茶,几句闲谈,便将那份根植于水土的悠闲与自在,诠释得淋漓尽致。端午时节,江面上龙舟竞渡,鼓声震天动地,村民们用最直接、最热烈的方式,表达着对生活的无限热爱与对江河自然的敬畏。而那些传承千年的传统手工艺——灵巧的竹编、华美的蜀绣——更是巧夺天工,凝聚着世代匠人的智慧与心血,令人叹为观止。
生生不息:岁月与梦想的永恒流淌
涪江的流水,如同无情的岁月,奔流不息。
她承载着古老土地上流传的故事,也托举着年轻一代炽热的梦想。她是一代代人成长的背景,奋斗的见证者,以其永恒的姿态,昭示着生命的顽强与文明的生生不息。
回望来路,仿佛清晰如昨。从一个牙牙学语的无知孩童,到一个心怀天下的热血少年,再到一个在尘世中跌撞追寻的旅人……那时的天空,蓝得深邃而纯粹,朦胧的月光也仿佛带着神秘的启示;那时的土地,广袤无垠,似乎跨上一匹轻骑,便能自由穿行于繁华都市与寂寥荒野之间;那时的红尘烟火,仿佛踮起脚尖,就能触摸到云端。
而如今,头顶的明月依旧是那轮明月,却已不再是古人吟咏的同一轮了。孑然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唯有身旁静默的树木,如同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年少时许下的宏愿,在今夜的月光下,又是什么模样?一夜复一夜的蛙鸣,一阵又一阵的江风,起起落落,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在各自的渡口,奔向那不可知的、名为前程的远方。
江边涣纱少女清脆如铃的笑声,曾温暖了多少个孤独寂寥的日子?无论是风霜凛冽,还是雪雨交加,那纯真的笑声,曾感动过多少沉寂的黄昏与破晓的黎明?无边的风月流转,从春到秋,发生了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曾有多少次,独自徘徊在河岸,凝望那缓缓沉入远山的夕阳?那个远去的春天,仿佛将无尽的忧伤,无声地洒落了一地。
再次回望这条大江,涪江已不仅是一条地理上的河流。她是雪宝顶垂落人间的银链,是璀璨唐诗流淌的河床,是英雄豪杰淬炼忠魂的熔炉,更是每个巴蜀游子血脉深处、随潮汐涨落的乡愁。
见过千般风雨雷电的洗礼,依旧清澈如初;流过万载悠长岁月的磨砺,始终澎湃年轻——这就是涪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