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纱岭今冬的第二场雪。我正读着迟子建的《谁不曾有风雪弥漫的时刻》,窗外雪絮翩跹,仿佛纸上寒香与空中飞絮在无声对望——天地间,便只剩寂静在缓缓流淌。
清冽的雪光沁入心室,照亮那些蛰伏于光阴暗处的旧事。初雪总带着三分不经意的温柔,轻轻叩门。风渐止,霜渐凝,恰应了“落雪无声春有声”的幽趣。天地诸声悄然敛息,耳畔只留雪絮拂过檐角的微响,像时光的呼吸,轻浅而绵长。
距新元尚有十余晨昏。“元”字落进心底,是圆满的收束,亦是崭新的开端。古人说“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仿佛万物沉寂之后,天地缓缓吐出的一缕清气,铺展成一片可供魂魄徜徉的清明之境,容我在其间,静静细数流年。
冬已至深。万物褪尽繁芜,瘦成简净的线条,内里却藏着不曾折弯的韧劲。你看远处枯枝,恰似“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留白——那是冬写给苍穹的诗行,每一笔嶙峋的顿挫,都在默默积蓄破土发芽的力气,只待春来一声轻唤。
午后,一缕暖阳泊在手背,暖意薄如蝉翼。心仿佛被春风松了绑,从指尖开始,一寸寸软下来,漾开细碎的温润。连那些沉郁的往事,也渐渐泛起暖色的光晕。
在这岁末的清寒里,我仿佛望见一袭虚影,正涉过未融的霜雪星河,从时光彼岸缓缓走来。那是2026,尚在混沌的晨光中隐现,眉目未清,步履无声,怀中却定然揣着未曾启封的四季:春的惊雷破晓,夏的骤雨洗尘,秋的澄明写意,冬的静默许诺。它不言承诺,只坦然赴约——如大地承接落叶,苍穹收容流云,那般从容、坦荡而安然。
雪落得慢了,心也静了。往事如陈年的雪,簌簌沉降,心底漫开一片白茫茫的干净,继而浮起坦然的轻盈。关上门,我与岁月,两相静对,默默相认。
这一年,我们都是烟火人间的赶路人。藏起一身风尘倦意,担起满腔赤诚初心;遇过微光灼灼的欣喜,也有过“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困顿,在暗夜中独自拼凑破碎的自我。此刻回望,只想静静坐着,与这人间对望——无悲无喜,只剩一捧“柳暗花明又一村”后沉淀的温热与从容。
这一年,我渐次活成一座静岛。言语日稀,步履渐缓,只跟随内心的潮汐涨落。方才懂得,最深切的平静,从非乏味枯寂,而是穿越烟火喧嚣后,命运赠予的珍贵釉色——温润而坚韧,足以抵御世间风霜。
行经矿区,望见刚升井的工人雨衣未脱、工程师挟着笔记本行色匆匆、暮色里拖着疲惫身影回家的年轻人……心底便漫起柔软的体谅,漾开深深的敬意。他们都是风雪中的前行者,以平凡身躯,扛起岁月的重量。
岁末风起,掠过肩头。天边流云舒卷,那些未尽的遗憾、未抵的远方,皆如枯叶般轻轻覆落。东坡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踩着斑驳的雪痕前行,身后是深浅不一的过往,前方,暖光摇曳如归途的灯。
十二月是岁序的尾声,亦是心灵的归程。当雪花再临,或许我们该如古人般驻足叩问:“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轻轻一问里,藏着对温暖的期许、对归途的眷恋,而后在漫天洁白中,寻一条从容的归径。
时代奔涌向前,冬雪却年年如约,静守岁月的承诺。在此岁暮时分,愿所有风雪中的赶路人,皆有灯火可亲的归宿;愿每颗奔波辗转的心,终能怀抱一片安宁,从容归息。
愿每一片雪落下时,你都能笃信:所有等待皆有回响,所有寒意终将绽放成春,所有跋涉,都不会被岁月辜负。
而我,唯愿揣着这份清澈的安宁,步入新岁——继续与生活深情相拥,将每个平凡日子,过得温热而明亮。
不负岁月,不负己心。
2025,谢谢你赠我一路风景。
2026,我们且行,且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