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从记忆的尽头一路飘来,落上眉睫,落进呼吸里,带着枯草与冻土干净的气味。阿鲁科尔沁的冬天,是雪与万物共同守着的秘密。天地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息——那是一种更深的静,静到能听见自己心底的颤动。
忽然想起那年,在牧场的夜里迷了路。雪深过膝,我们一脚浅一脚深地走。脚下的咯吱声衬得夜更空了。
你看向我的时候,肩头落满皎洁的月色。
阿鲁科尔沁的雪,是碎了的星光,也是我们写给岁月的长信——字句都藏在脚印里,心事都落在无声中。它铺开一个澄澈的国度,我们在其中沉默,却清晰地听见彼此心跳的回响,如被温柔的光笼罩。
冬意已深。河流睡去,山峦静卧。我甚至不敢轻声念你的名字——
怕最微弱的颤动,也会惊扰这铺天盖地的安宁。展开纸笔,想从立秋写到霜降,墨却凝在笔尖,冻成一小块化不开的夜。原来有些春天,过去了便是永远过去了。
所有未曾寄出的言语,都被我细细叠好,埋进这绵绵不绝的雪里。雪越积越厚,像遗忘,更像一种执着的记得。黑哈儿河依然静静地弯着,冰层之下,流水暗涌,仿佛蓄着初冬午后那一缕珍贵的暖意。
我总相信有些事物从不老去,比如归栏时你为我数的晚铃,叮叮当当,穿透沉沉风雪;比如你眼中曾经闪烁的,比星辰更温暖的光。
你钟爱江南的杏花烟雨,我眷恋塞北的长风莽原。我们曾笑说,一个似水,一个如沙,终究要散在各自的辽阔里。唯有雪,是我们之间静默的约定。你从不写信,只让这里的每一场雪,朝我的方向飘来,带着草原的清冽,也带着年月沉淀的温柔。
人都说,成年人的离别,该是体面的“各生欢喜”。我却始终未曾学会。你留下的暖,是踏过千百遍的草径,是寒夜递来的那碗热茶,是共读诗句时你眼里亮起的光——这些都已被时光酿得醇厚。如今你在草原晨起烹茶,我在远方静听雪落。
我们像两株不再交叠的树,根须却在梦里伸向同一片深土,那里埋着我们一同走过的雪原,和某个冬日午后完整的安宁。
原来寂寞也可以这样温柔,像雪,一层覆一层,将过往包裹得轻软而分明。那些雪夜的记忆清澈却不灼人,只安静地告诉我:我曾那样炽热地活过,那样真挚地爱过,那样饱满地拥有过天地间的清欢。
在白音布统的那些个雪夜,我曾见过草垛里安睡的鸟雀,羽毛上覆着薄雪;也曾见过牧民怀里新生的羊羔,绒毛上的雪粒被体温慢慢焐化,湿漉漉地贴着肌肤。天地用最朴素的方式教我:离别从来不是消失,而是让值得留下的愈发清晰,让应当沉淀的愈发纯粹。
如同雪升华入云,我们在岁月里安然行走,却始终心意遥通。
四野寂然。我仰起脸,泪刚涌出便被风凝在睫毛上,结成小小的冰晶。我不敢眨眼,怕一颤,它就跌落,碎了一地的静。
如同我不敢轻易念你,怕一开口,思念便再难收束。可冰晶愈来愈沉,终于随着一睫轻颤悄然坠落,没入雪中,无声无息。我们的离别,亦是如此安静,却深深刻进生命的年轮里。
我时常想起你说的那只火红的狐狸。它是否仍在原野上奔跑,像一簇跳动的火焰,自由地掠过茫茫雪色?
忽有一道光掠过远野,如惊鸿一瞥,将某个瞬间定格为永恒。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长夜漫漫。关外孤月照雪,关内灯火染霜。罢了,且将心绪寄与长风。
我从青丝等到白发,不过是将自己妥善地安放进时光,等一个永不会抵达的春天。可我渐渐懂得:等待,本就不是为了重逢,而是为了在下雪的岁岁年年里,守住心底那片不染尘埃的山河,守住最初那份干净的念想。
谁说一定要忘记?
如今雪融了又覆,仿佛你仍在我身旁,笑着看我发梢落雪。我依旧在雪地上写你爱的诗句:“雪落山河静,心随雁影长”。所有未尽的言语,都藏进雪的莹润里,静默如谜。
阿鲁科尔沁的雪,静静飘落,覆满万物,也宽宥万物。你成了我心内一缕柔和的光,绵长,温润,始终亮着。
雪下的草根在冻土中暗暗蓄力,正如我将思念埋进雪里,从初时的刺痛,慢慢焐成恒常的暖意;飞蛾在暗处蛰伏,积攒着奔赴破晓的勇气。地底暗流涌动,草原却静美如初——那些平淡日子里的珍贵念想,在时光里沉淀,愈发醇厚动人。
远处飘来马头琴的调子,弦音涩涩的,仿佛沾着雪粒。我立在雪中,看鹰隼掠过长空,翅尖划开雪光的声音,与琴弦的震颤交织在一起。如今琴声依旧,雪也依旧,它们在这辽阔的寂静里,替我一遍遍唤着你的名字。
在这澄明如镜的人间,究竟有什么,是真正过不去的呢?
唯愿你——岁岁安康,前路有光。
便如我们初遇时,雪落满头,也算共赴白首之约。
而雪,始终在下。
它是一封无字的长信,是阿鲁科尔沁最深长的眷念:以雪的纯净,以草原的辽阔,以时光酝酿的温柔。
那些回不去的往昔,那些与你共度的晨昏,早已化作生命的养分。让我在孤独中也能生根、生长,活成自己的光,也活成我们初见时,那份不染尘埃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