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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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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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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深恩

“幺儿嘞,你跑那么远做啥子嘛……”

一句川音,似锈针穿耳,骤然扎进心里。只这一声,胸腔深处便有什么细细碎裂。每个音节都往骨缝里钻,撕扯出绵延的疼。

十九岁那年,我如一枚被风扬起的蒲公英,飘离那座小山村。浮沉三十余载,却总觉得根须仍深埋于那片紫红土壤中,一牵一动,连筋带骨。

闭目时,黑暗里浮起一张旧照——我与爹娘唯一的合影。世事如铅笔字迹渐渐淡去,唯独那两张面庞,一日日愈发清晰。皱纹叠着皱纹,似屋前山梁上盘绕的羊肠道,早已刻进我生命的年轮。

飞机降落在河市机场,转汽车,再行五里土路。老屋后的竹林还在,风过处,竹叶沙沙,干酥酥的,听得人心头发软。柚子树也依然守着院前,只是树下再不见那个踮脚张望的身影。

前些年,哥哥将两间半土墙老屋翻作二层小楼。我立于崭新台阶下,恍如走错了门的异乡人。堂屋内,犁头靠墙,竹篓斜倚,一股被岁月磨得懒散又硬朗的气息弥漫其间。娘在楼上睡着,呼吸轻如灶间逸出的一缕青烟。

邻居表孃告知:“你爸到井湾大田去了。”

我转身便去寻他。

井湾大田,曾是村庄最丰腴的胸膛。我在这里,用尚未坚硬的肩,挑起一对木桶。赤脚踩进泥里,夏日的土烫人,冬日的田咬脚。汗滚进眼中,渍得生疼,可每一步,都像在将那头名叫“生活”的倔牛,一寸寸向前牵引。

而今呢?

荒草侵天,绿得沉默而汹涌,吞没了旧日田埂的轮廓。只余路边零星菜畦,缀着几点寥落的绿,如破衣上最后的补丁,勉强贴着大地。

田尽头,一影微动。

腰深深弯着,像泥土上一个沉甸甸的顿号。冬阳斜斜劈下,将他与冬水田融成一团——化不开的、浓浊的墨色。

“爸。”我唤道。

声音撞破凝滞的空气,惊起竹梢麻雀,扑棱棱散入远山青灰的影子里。

父亲转过头。他老了,背弓如将折的犁。可眼中那簇火未灭——那是土地喂养的、闷声不响却不肯低头的火。

屋后自留地,是父亲的疆土。这里容不下一株“叛逆”的草。收过菜的土,即便坑洼,也似被他用粗木梳篦过,平整光洁,一丝不苟。

他曾在地边栽下几株橘树,盼为日子添几分甜。竹子争光,掠了日照,橘树终未成荫。

我劝他离开,接他去北方,看平阔世界。他去了,不及一年,却如移栽不服水土的树,日渐萎蔫,执意要回到原来的土坑里。

每次我归家,他总要扛锄“去地里转转”。土地于他,非为索取,而是呼吸的一部分。他将自己活成了一种最安静的庄稼,根必须扎进这几尺红泥,才敢进行光合作用,才算真正活着。

那些年,春日梯田喧腾如沸——人声、牛哞、犁铧破土的闷响——宛如一曲混声的生存号子。父亲是其中那个最稳的、从不走调的低音。

而母亲,是号子里那缕细细的、却贯穿始终的旋律。

曾记得,她蜷在灶后暗处,用烧剩的炭条,在废纸上一笔一画、极郑重地练习写自己的名字。被我撞见时,她慌如犯错的孩子,急急用手去抹,炭灰与羞赧的红,一并染上脸颊。

母亲未上过学,心中却有一本厚厚的账,记人情,知冷暖。谁家红白事,她总赶在前头;经她牵合的姻缘,似乎也格外牢靠。

我考上大学,成为生产队第一个“秀才”那日,是她一生最明亮的时光。她只用那双糙手,一遍遍摩挲录取通知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可眼中,有星光闪烁。

离别是悬在头顶的冰凌,明知它终将坠落。

回北方前夜,母亲依旧昏睡。父亲坐于灶前,火苗跃动,舔着他脸上深深的沟壑。他添了根柴,声音被火烘得暖而轻:

“就……不能再多待两天?”

我喉间如塞湿棉。吐出的字,被现实压得扁平:公务在身,身不由己。

父亲不再言语。唯有柴火噼啪,溅起细碎火星。良久,他望着渐弱的火苗,平静道:

“我跟你妈都老了,怕是见一回少一回喽。”

语气淡如说起“天要下雨”般自然。

他起身,身形微晃,缓缓挪向二楼。昏灯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单薄,如一张脆弱的纸。旧门帘在他身后垂下。

我忽然似被抽尽气力,膝头一软,跪倒在父母床前。额抵冰凉的水泥地,那一缕苍凉渗入心底,却挡不住眼眶奔涌的泪。

昏睡中的母亲,那只枯瘦如冬枝的手,极轻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三月后,春寒最刺骨时,母亲走了。

灵堂里,一只彩蛾,翅绘晚霞纹样,静静伏在母亲遗像旁。三天三夜,不食不飞,安然如伴。我守母亲,它守我。

送母亲入土后,它消失了。可那夜,又有一只,悄然停于我床前帐上。父亲清晨看见,对着那小生灵,亦像对着空茫的远方,喃喃低语:

“你安心走嘛,莫要牵念。”

天亮时,蛾已无踪。

我总愿相信,那是母亲魂魄,化作了会飞的彩蝶。

姐姐说,母亲走时,眼角是微微上扬的,似攒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再望一眼她活了一辈子的这片土,和土里长出的儿女。

又过八年,父亲随母亲而去。

再一清明,我回老家到父母坟前烧纸。

春光中的老院,静得令人心慌。如一幅被抽尽色彩、只余线描的草图。年轻的脚印,早被野草编织的地毯覆盖。诸多门上的铁锁,锈蚀成空洞而固执的眼睛。

田埂交错,不闻一声鸡鸣犬吠。

我坐在周家水库长堤上,风从开阔水面拂来,带着湿润的凉与淡淡的腥气。草木轻摇,鸟雀远啼。

样样皆好,只是太静了。

我的村庄,正在这片无边安详的“静”中,缓慢地、无声地消融。

再没有一声沾着泥味的呼唤,能唤回满山疯跑的童年;再没有一缕怯生生的炊烟,能绊住天涯浪子踉跄的脚步。

那些被汗水腌渍的酸楚,那些被无助浸泡的忧伤,此刻倒涌回来,将我彻底淹没。

离家三十余载,我的魂魄何曾真正启程?

我的脚底,仍识得每道田埂弯曲的弧度;我的掌心,仍记得每株草木摇曳的姿态;我的根须,早与这片土地的毛细血管绞缠共生,同吮晨露,共抵风霜。

与父母同框的那张旧照,藏于相册最深页,更烙在心壁最软处。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泵送,将思念送往四肢百骸。

每当《烛光里的妈妈》旋律响起,我望见的,永远是那盏如豆的油灯下,母亲低头缝补的身影。针尖穿过粗布的“沙沙”声,是时间的秒针,为我和故园之间那根无形的脐带,缝上一针又一针,永不断绝的牵连。

故园的烟火,或许终将冷透。但父亲以脊梁拱卫的那一抔土,母亲以血汗温热的那一豆光,早已沉入我生命的河床,成为最坚硬的基底,与最绵长的暖流。

我终究是这片土地分娩的孩子。

无论行至世间哪个岔口,我的根,都沿着记忆的叶脉,朝着那个名为“故乡”的坐标,在思念的土壤里,倔强地、安静地、无止境地蔓生——

那是母亲指尖的余温,父亲背脊的弯弧,是老家屋宇上空,那一缕永远吹不散的,淡淡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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